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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兩下眼睛:“城郊的破廟。”
碎玉般的聲音自頭頂傳來:“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莫名的,她竟然會害怕惹他不悅。
那雙靜若止水的眼睛仿佛在一瞬間就將人魂都吸進去,她以為他覺得煩了,連連擺手:“我我我不問了……”
這一次,他停了下來,垂眸看著她。
“神仙,我們去哪?”她以為他沒聽清,遂又重復了一遍。
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神仙,我們去哪?”在這樣一個人面前,她只敢用細蚊般的聲音詢問。
懷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呆呆地望著他,或許是他目不斜視的側臉太過好看,她竟然收不回神來。
誠然她臉皮再厚,此時也不知這手腳該怎么擺才好,路上的行人眼見著白衣傾華的公子抱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行走在滄瀾城的街道上,每一步皆穩(wěn)健輕緩,以至于懷中的人都感覺不到他在行走,飛落的雨水沿著傘骨滴落成簾,他月光白的衣角卻不沾分毫,他微微抬起袖子,替懷中的小人遮風擋雨,他的臂彎間好似形成了一個世間最溫暖的小窩,供懷中之人休憩。
那時候,她腦子里突然就一片空白,眼前的人卻俯身將臟兮兮的她攬入那如雪的懷,輕輕抱起,撐著傘走出巷子。
見她衣不蔽體,他便脫下自己的外袍,溫柔地替她披上,衣袍上有他淡淡的體香,聞起來像是冰涼的雪,卻不至于冷,令她頭一回知道了溫暖為何物。
他伸手收回陷入地面的短劍,袖下的手如梅骨般修長好看,單是一雙手,便足以令人挪不開視線。
她終于將雞腿咽了下去,臟兮兮的小臉也被擦拭干凈,露出一張靈秀動人的小臉。
眼前好看得不像話的男子俯下身,從懷中抽出一方錦帕,帕子是雪一般的白,就如他一般纖塵不染,他卻用這樣干凈的帕子輕柔地替她擦臉,同時用另一只手撫著她的背,替她順氣兒。她錯愕地看著他,不明白這樣一個畫中仙般的人怎么會待她這樣好。
她噎住了。
她就這樣呆呆地望著他走到眼前,那把青花傘遮住了她頭頂?shù)挠辏请p似包容著千萬星辰的眼睛注視著她時,她還是滿嘴雞腿油光地傻望著他,臉上淚痕醬汁泥水組成了一副分外燦爛的畫面。
雨幕朦朧的小巷的那一頭,緩步走來一道月華般的身影,他撐著六十四骨的青花油紙傘,墨發(fā)似錦,白玉為冠,猶若從天而降的神祗,落落白衣上,銀色九華蘭朵朵飛綻,他踏著水霧而來,步下似生花般尊華無雙,他的出現(xiàn),就連身旁的雨都在突然之間變得溫柔不已。
忽然,她聽到了雨打傘面的聲音,想著也許是方才幫她的人來取回短劍,她須得好生道謝才是,這樣想著,她便抬起了頭。
她疲憊地枕著自己的膝,連委屈都不知道要從何而起。
這樣的日子她究竟還要過多久,這茫茫天地,難道沒有她可以回的地方嗎。
雨似乎下大了些,她蜷縮在墻角,以墻上的片瓦為檐,然風一起,她便只能是一身冷雨。細瘦的胳膊上遍布淤青,無論她怎么攏,身上的破布也無法再穿上,她仰起臉望著蒼穹,目光茫然。
小乞丐似乎也感到了方才迫人的殺意,看了看眼前的短劍,環(huán)顧四周,卻沒有發(fā)現(xiàn)那人。
知道來人惹不起,他們也委實不愿為了一只雞腿犯險,遂立即離開了巷子。
就在二人愣神之際,眼前突然掠過一道銀光,猶如裂帛般的一聲似破空而來的驚雷,一柄短劍已經(jīng)在他們腳下,劍鋒如泥三分,劍氣猶如驚鴻,令人膽寒的殺氣不知從何處步步逼近,饒是他們也并非善類,此時也不禁感到恐懼。
小乞丐滿嘴的雞腿,驚恐的淚水不要命似的往下掉。
那二人看著墻角受驚小獸般蜷縮著的小乞丐,臉上閃過一抹驚訝:“……居然是個丫頭?”
小乞丐塞了滿嘴的雞腿,痛卻又喊不出來,只能發(fā)出嗚嗚的哭聲,努力地將雞腿塞進嘴里,只有吃了這雞腿,才能活命。那二人一面打一面撕扯他身上的破布,以至于本就勉強蔽體的破布更加難堪,腰上的麻繩也在掙扎中斷了。
然那二人可不會憐憫一個乞丐,見他胡吃海塞登時就上了火,二人交換了眼色,抬手便打。
小乞丐縮在墻角,突然拼了命地把懷中的雞腿往嘴里塞,看樣子便是餓得不行了。
那二人見他無處可跑了,便在他跟前停下:“臭小子,偷了東西還想跑,你當留仙居是你可以進的地方嗎?!”
小乞丐似是餓了許多日,跌跌撞撞地跑不快,被堵到一條人跡罕至的巷子中時,終是再也跑不動了,望著眼前的死路,小乞丐黑白分明的眼中滿是驚慌失措,回頭看看留仙居的那兩個人高馬大的下人,頓覺無望。
從留仙居后門逃出一團黑影,破布為衫,手腳烏黑,懷中抱著一只雞腿,儼然一個小乞丐,身后酒樓里的人正呼喝著追趕。
午時剛過,滄瀾古城迎來了開春以來的第一場雨,細雨綿綿,透著些許薄涼,茶樓上的風流雅士又聚在一起吟詠詩句,江河湖海,盛世春光,詞曲文采奕奕,好不愜意。誠然這世間有人愛慕春雨潤如酥,卻也有人怨這雨下的不是時候。
小乞丐抿著唇委屈地跑開。
“哪來的小叫花子,滾滾滾!沒有吃的給你!”二人見其臟成這樣,頓覺難以下咽,攤主見狀毫不猶豫地將人轟走。
二人正說著,點的包子和茶端了上來,正欲大快朵頤,卻感到了一道刺亮亮的視線。二人側身一看,身后的墻后站著一個臟兮兮的小人,披著一條不知從哪個角落撿來的破布,勉強地用麻繩“穿”在了身上,手腳烏黑,臉上還蹭了幾條泥巴印,春寒料峭,竟然之穿著一雙破爛草鞋,身子瘦得跟就剩下了一副骨架似的,然一雙眼睛卻是黑白分明,猶如晨星,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包子,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
……
“這就不清楚了,也許是來找人的吧……”
“這樣的人物上這滄瀾古城作甚?”
“可不是!”
“我不曾見過那位公子,不過聽你一說,豈不是個神仙般的人物?”友人也有了興致,與之交談起來。
“昨日我在城郊瞧了一眼,那公子的姿容氣韻簡直是驚為天人,饒是咱們城中最好的畫師也不見得能描繪他半分的神采,便是男子見了也得沒了魂。”一處茶攤上,一個樵夫模樣的男子如是對他的友人說道,“我沒敢近看,遠遠的那一眼,腦子里便只剩下‘舉世無雙’這四字,那公子日日穿著白衣,霓裳閣的千絲雪錦一匹千金,該是純白如雪吧,但看了那公子身上的緞料,千絲雪錦卻是萬分不及,他身上的白衣,白得就如同天上的月光,還有那衣擺上繡得也不知是什么花,朵朵都跟真的似的!……”
滄瀾城中逐漸熱鬧起來,從酒肆茶攤上那些百無聊賴之人口中,偶然聽到這幾日城中似乎突然之間來了位公子,沒有人知道他從何處來,只知道他貌若謫仙,尊華無雙。
山腳下的桃林綻放如鋪展的煙霞,溫柔而燦爛,風拂花落之際,仿若一場未央之夢。天空仿佛一張被撒上淡墨的素宣,云色緩緩暈開。這畫面如同某位雅士書房中掛起的卷軸,淡雅安逸,遠處山巔之上,揚起一抹白,似是清冷月光,一轉眼,卻又消失了。
春色爛漫,庭樹飛花。
城南星君殿,小道士已然打開了山門,做起早課,殿中的香火裊裊地升向天際。
早春的河堤,成排的青柳在最不經(jīng)意的時辰冒出了細嫩的芽,薄冰消融的湖面經(jīng)過整個寒冬的沉淀,晨曦中恍如一面明鏡,清風拂面,水紋窣窣。古老的城樓上歲月痕跡斑駁可見,“滄瀾”二字更是歷經(jīng)百余年的風霜雨雪,顯得厚重而獨有一番韻味。滄瀾古城就像一本讀不盡的書,一旦走入其中,迎面而來的便是令人癡神的氣息。飄蕩著煎餅果子香氣的大街小巷,有著中氣十足的叫賣聲,兩旁的店鋪便在這些叫賣聲中陸陸續(xù)續(xù)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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