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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厚的手輕輕拍打著她的背,哄著她安然入睡:“師父答應過你,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阿吟?!?
看著他的眼睛,她緩緩合上了雙眼,疲憊地睡去。
“嗯?!?
“真的么?”她不敢相信他竟愿意陪著她。
他看了看緊緊攥著他衣袂的小手,唇邊漫開一抹安撫的笑意,靜靜地在她身旁躺下:“我哪兒也不去,你安心睡吧。”
她莫名地害怕這只是她的一場夢,明早睜開眼,沒有溫柔的神仙,沒有青花傘,也沒有薄雪微涼的衣袍,她還是那個縮在神龕后不言不語的小乞丐。
她捏著他的衣角看他:“神仙,明早我醒來,你還會在么?”
夜色漸濃,雨聲淅瀝,廟中其他乞丐都七歪八倒地睡過去了,在這里,日子過一天算一天,沒有人會去期待明天什么時候到來。神龕后,他將自己的外袍墊在干草垛上,柔軟的布料足以讓她睡得安穩。
誠然他貴為神獸,被尊于九重天之上,千萬年遍看六界山水,八荒景致,亦見過不少絕世之景,然這一瞬,他忽然就覺得,沒有什么比得上她燦若煙火的一笑。
直率的話語令他有一瞬間的怔忡,猶豫半響,他接下了那只鴿子腿,默默咬了一口,她便如千樹花開般淺笑。
“那怎么行?”她將鴿子腿塞到他手中,“我有個姐姐,她對我說,什么都不如吃飽來的實際。”
他搖頭:“我不太喜葷,你吃便好?!?
鴿子熟后,他將整只都放到了她眼前,她卻執拗地撕了一只腿給他。
“心安于此,足以入眠。”他道。
“可這里……你能住得慣么?”她掃過他比綢緞更柔軟的白衣。
他點點頭。
她小小地吸了一下口水:“神仙,你今日是打算住在這里了么?”
二人并坐在干草堆上,看著火光中漸漸冒油的乳鴿。
他如今沒有法力修為,只是一介凡胎,果腹還是有必要的。
他注視著唇邊的饅頭,遲疑片刻,終是接過。
他想說“不必”,但是看看她滿是希冀的雙眼,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常常坐在玉竹居前的竹階上的小丫頭,那時候她亦是像這樣舉著一塊軟軟糯糯的桃花糕往他嘴邊送,他不喜甜,多半是拒絕的,每每如此,她眼底便會閃過一抹失望。
她湊上前,將另一個白面饅頭遞到他嘴邊,怯生生地望著他。
他支起樹杈,將如何穿上,置于火上翻烤,暖黃的火光映照著他的臉,為他平添了幾分人情味兒。
她忽然就紅了眼眶,用力地點了點頭,傻傻地望著他笑:“從來沒有人待我這樣好……”
他將饅頭遞到她面前,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耐心:“以后若是餓了,就跟我說,莫要再去偷竊,知道了嗎?”
生起火后,他又拿出了兩包東西,一包白饅頭,一包竟是剛拔了毛的乳鴿。
驀地,她覺得他用來生火的紙,似乎是什么珍貴的東西。
八荒全書。
他看了看單薄的她,眉頭微蹙,輕輕落錘,一道青色雷光閃過,頃刻間便點燃了紙張。她瞧了瞧被燒著的那幾頁紙,只來得及看清封面上赫然的四字。
他嘆了口氣,蹲下身,將柴火堆好,將那幾張紙放了上去,然后從袖下摸出一只精致的小錘子——那是他回到這里之前,雷公交給他的天雷錘,本意是留著以防萬一,然他眼下沒有法力,最多只能引發這錘子十分之一的力量,如今倒是有了用場。
她搖搖頭。
生火需要易燃的油紙,然今日雨水返潮,就連她身下的干草都有些潮濕,他皺著眉思量須臾,從懷中拿出一本書,隨手撕下幾張書頁,他看了她一眼:“可有打火石?”
她沒有想到他還會回來,看著地上的柴火,不禁茫然——他這是打算生火?
乞丐們也不知為何,竟然不由自主地散到一旁。
疏離的目光掃過圍上來的乞丐們,不慍不火的一句:“讓開?!?
他一走,廟中的乞丐便圍上來詢問,七嘴八舌的議論吵得她頭疼不已,也不知該怎么回答才好。正當她打算逃走之時,那一抹白衣再一次走進了破廟,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他抱著一捆柴走到她的干草旁,放下。
她以為他打算離去,并未阻攔,她心中清楚,他這樣的人,是不可能留戀于一個乞丐丫頭的。
本以為待雨停了,他便會離開破廟,所以她思量著趁此多看上兩眼,畢竟這樣好看的人她還是頭一回見到,那些傾國傾城,沉魚落雁放在他身上竟全成了庸俗之詞,眼前的人生生讓人覺得是望塵莫及的。然而雨停了又下,期間明明有機會回城,他卻巍然不動,直到天色漸暗,細雨漸柔,他終于睜開了眼,一言不發地起身走出破廟。
他閉目養神,她便枕在膝頭,撐著下巴看他。
“……啊?”她覺得眼前這個好看得不像個凡人的白神仙思維似乎有些跳躍,從他的話中她著實不明白怎么就能從“姓白”過渡到“師父”的。她瞧著他衣著品貌皆是不凡,想必是那戶人家的公子哥,許是外頭雨大,在她這暫作歇息,便小心翼翼在他身旁坐下。
“我不叫神仙?!彼麥芈暤?,“我姓白,你可以喚我‘師父’。”
“神仙你……”她尷尬地注視著他,不解他為何就坐下了。
他這一舉動驚呆了一屋子的人。
他淡淡“嗯”了一聲,突然撩起衣擺,坐了下來。那樣無暇的一個人,就這樣干脆地坐在了臟亂的草垛上。
“……我到了?!毙∑蜇ぶ钢@堆干草垛。
然而今日,“異類”卻不似往常那樣低著頭快步穿過廟中乞丐們直勾勾的目光,回到她的神龕旁,在乞丐們驚異的注視下,尊比王侯的白衣男子收起了傘,牽著小乞丐烏黑的手緩步而入。有一種人,只需站在人前,便頓給人氣冠眾生之感,明明連眉頭都不曾皺起半分,憑空卻有一種迫人的氣韻,篝火旁烤著饅頭的眾乞丐不由自主地讓開了道兒,看著他牽著小乞丐走到神龕旁的干草垛。
城郊的異類,附近的乞丐如是稱呼她。
表面上,滄瀾城與人間其他城池并無二異,只是此處乃是人妖兩界的分界,弱肉強食的幾乎成了一種不成文規定,明面兒上百姓和睦,私底下卻也有陰暗不堪的角落,滄瀾的城郊便是這座古城最是蒼涼的陰暗面。窮苦的百姓與成群的乞丐,魚龍混雜,地下錢莊,黑市當鋪齊聚于此,到了就連官府也無法干涉的地步,能在此處存活下來的,皆是圓滑狡詐之輩,然其中卻也有一個異類,那便是住在城郊破廟角落里的一個小乞丐,沒人知道她是何時出現在廟中,瘦瘦小小的身子長年蜷縮在篝火照不亮的神龕后,仿佛永遠長不大似的,話也少,偶爾有幾個老乞丐湊過去給她半個餿饅頭,她便會露出一個還算燦爛的笑容,這時候人們才會注意到,她有一雙明珠般的眼瞳。
他便抱著她往城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