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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下,青衣男子的容顏顯得有些蒼白,有些倦色,卻沒有絲毫的慌張。
“他會這么做已是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他這么晚才動手。”端木珣一身淺灰衣袍,燈影下長身玉立,“此番看來,他是做了完全的準備,他比我們之前想的,要高明得多。”
南靖和沒有像他與鳳云笙所想的那般很快對他們動手,而是等到了現在才突然來了這個大爆發。
上京里有人彈劾鳳云笙,指有探子回報,說在北燕國境內發現疑似鳳云笙的人。
之后,接二連三的“密報”被一一呈上,那些都是指證鳳云笙曾經被敵人俘虜過然后又逃走的鐵證,以及各種在北燕國里疑似鳳云笙的消息。
一時間,南穆國上下幾乎開始在民間有此謠傳,甚至還有人編成童謠,以此來譏諷鳳云笙,速度之快實在讓人瞠目,而鳳云笙在國民中的地位也下降了不少,也因此,朝中許多大臣都紛紛上書請求讓鳳云笙回京面圣已安民心,而這已經是委婉的說辭了,那些言官,一個個肆無忌憚地上奏折彈劾鳳云笙,不留半分情面。
自始至終,鳳翰霆表態不相信鳳云笙會做這樣的事情,南靖顯也積極保護鳳家,而南靖和,也有替鳳云笙說幾句無關痛癢的好話。
朝中自然也是有其他幫鳳云笙說話的人,那些有的是鳳翰霆的朋友,有的是真心為南穆國做事實的人,他們擺出了這是敵人的反間計的可能,以此行調虎離山之計,他們認為如今讓鎮守邊疆的鳳凌玉回潮,或者是治鳳凌玉的罪,都實在不是一個明智之舉。
雖然反對鳳云笙的人比支持她的人多上許多,但是支持派的理據十足,一句“期間燕國來犯當如何,邊境安危有異又要何人負責”,便讓那些反對鳳云笙的人一時說不出話。
但反對派也不是好欺負的,他們也說只是要證實鳳云笙在軍中而已,至于鳳云笙有沒有叛變那是后話,否則連人都不在軍營,那又談何戍守邊疆?
于是乎雙方爭執不下,就此如此折騰了近十日,皇帝終也頂不過朝廷和民間的壓力,于是做了個折中的方案。
讓太子南靖顯前往雁門關,以撫軍的名義查明情況。
“不止是為了完全的準備,同時也是在探我們的虛實。”若不是為了試探虛實,沒有十足的把握,靖王爺就不會事到如今還裝出一副站在鳳家那邊的模樣,“而且幸好陛下沒有派他前來,否則我們即便是白的,也能被他說成是黑的。”
“這便是他高明之處。”端木珣略一沉吟,“若是陛下派他前來,他自然可以將我們置諸死地,若是派太子前來,他就可以借此連太子也一并打擊。”
若是南靖顯查明鳳凌玉真的在軍中,那只要南靖和事后能擺出鳳凌玉的確不在軍中的證據,那么對南靖顯來說,無論如何,都將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至于那些證據可以怎么得來?比如某個隨行的侍衛突然良心發現告訴了他,又比如在北燕國的某處突然冒出一個叫鳳凌玉的人。
只要有心栽贓,加上眾口鑠金,即便是白的也能給你說成黑。
而且南靖和處事的手段也可見一斑,他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絕的人,若沒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會打草驚蛇。
“所以靖王爺千算萬算,卻算不到陛下已經與我們站成同一戰線,如今派太子殿下過來,只是走走過場。”呂天照笑道。
“不能算是站在統一戰線。”端木珣搖頭道。
之前鳳云笙失蹤,端木珣是有和南寧允通過氣的,而之后鳳云笙的歸來,他們同樣有和皇帝打招呼。
只是,鳳云笙之前一直懷疑皇帝身邊有奸細,所以為了以策萬全,端木珣并沒有把鳳云笙潛入北燕國的事如實稟報,而是說鳳云笙回來以后似乎是因為受了什么重大刺激以致精神不佳,但端木珣可以將她治好,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大概三個月的樣子。
幸好最近雁門關只是小打小鬧,并沒有掀起太大風波,而雁門關也未嘗敗績,所以皇帝倒沒有說什么。
在鳳云笙康復的這段時間,最好將她與士兵隔離,這樣才不至于她的英明受損,畢竟現在的鳳凌玉代表的并不是他一個人,而是那個無堅不摧的鬼面將軍。
所以皇帝也是默允了此事,只是讓端木珣盡快將鳳云笙治好,所以皇帝不可能派精明的南靖和前來偵查情況,而是選了太子這樣比較好糊弄的角色。
而只要太子證實了鳳云笙在軍中的事實,那么之前的那些謠言全都可以不攻自破,至于鳳云笙到底如何,他們不在意,皇帝也不會讓他們在意。
“不管怎么說,靖王爺這次應該是要無功而回的。”呂天照道。
“此次我們或許是不怕他,我只擔心,此劫過后他會有更大的舉動。”
若是此計不得,必定會引起南靖和的注意,到時候不僅是鳳家、呂天照和端木珣這些與鳳凌玉關系密切的人,很可能連雁門關里所有高級將領,乃至整個雁門關的士兵,都會成為南靖和的眼中釘肉中刺,會用更大的心力去消滅他們,
而且南靖和此次來勢洶洶,端木珣就連這次他們能不能躲過去都有些擔心。
“無論如何,三弟已經為我們爭取了不少時間,接下來便是我們努力的時候了。”鳳君華道。
“最樂觀的情況,還有兩個月左右他才能把那邊的事宜處理妥當。”端木珣頓了頓,“算上回來的時間,我們至少還要給她爭取兩個半月的時間。”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他們每個人的心里都在擔心著鳳云笙,卻沒有一個人會說出口。
三人討論了一下最近的軍情后,呂天照便先行離開,之后剩下端木珣和鳳君華,端木珣便照例給鳳君華探了脈。
“大小姐的身體恢復得已差不多,但是你天生的體質卻還需要調理多加調理。”
自鳳君華來到軍營這些月里,端木珣一直都有給鳳君華調養身體,只是他越調理越覺得不妥,因為鳳君華那天生體弱的體質,似乎并不是單純的體弱而已。
但具體是什么,端木珣也沒找到原因,畢竟他也才剛剛對此有所察覺,只是這些猜測,他從未與鳳君華提及。
“多謝軍師。”鳳君華禮貌地道。
這些月以來,他們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朝夕相對,但是他們彼此卻還是那樣的禮讓,就連呂天照都敢叫鳳君華做君華,她也會叫呂天照做天照,可輪到他們彼此,卻是一個恭敬地叫大小姐,一個禮貌地道軍師。
呂天照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只以為他們兩個都是慢熱型,并沒有多想。
端木珣看著鳳君華,手中不知何時突然出現了一把鋒利的匕首:“此后大小姐可能會遇到危險,這把‘破天’斷玉分金,還請大小姐隨身攜帶。”
此后便是南靖和與他們交鋒的時刻,也是她這個“鳳凌玉”最危險的時候,南靖和會做出什么事情來,沒有人會知道,鳳君華將匕首接過,禮貌地道:“多謝。”
“如今夜已深,在下就不打擾大小姐休息了。”
說著端木珣就打算轉身離開,就在這時鳳君華突然開口叫住了他:“軍師請留步。”
“不知大小姐有什么吩咐?”端木珣頓住腳步。
鳳君華微微垂眸,然后才抬眸看向他:“我近日做了一個夢,夢中我遇到了一些事,這些事很真實,就像是真的發生過一般,我想問問軍師,這與我失去的記憶有否關系?”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不知大小姐夢中所發生的事,是否你常常思索之事?”
“怎么可能!”鳳君華的聲音不見了往昔的溫柔和順,竟帶上了一抹冷厲,話剛出口,她才自覺失言,稍稍平復了自己的心情,才又開口,“這些事君華從未在白天里想過,所以才好奇為何會出現在君華的夢里。”
看鳳君華的反應,端木珣已經知道鳳君華那個夢的內容到底是什么,他看著鳳君華的眼,緩緩地開了口,聲音還是那樣的平淡:“依在下之見,夢中之事并不可能是人過去的記憶,畢竟如果真的是你的記憶,那應該存在于你清醒時,而非在夢中這樣不受人力所能控制的時候。”
鳳君華的臉上帶了一抹凝色:“真是這樣的嗎?”
有沒有可能就是因為這些事她不想記起,所以她才會在清醒的時候失去,而因為這些事太過殘酷,殘酷得刻進了她的記憶深處,所以在夜里當她的思想不受她控制時,就這樣飛入她的夢中?
鳳君華很想這么問,但她不想,因為她不想讓眼前這個男子看到她軟弱的一面,更不想他因為覺得她柔弱,所以就可憐她。
她不需要靠可憐博得他人的同情或愛,這是她的自尊心所不允許的。
“真的如此。”端木珣語氣肯定,“那絕不是大小姐的記憶。”
“若不是這樣,那為什么這些畫面會飄入我的夢中?”
“有很多時候,我們所作的夢與我們根本沒有半點關系,難道不是嗎?”
端木珣這么說,也的確有道理,畢竟她也做過很多荒誕的夢,那根本與她沒有半點關系。
想到這,她臉上的凝色才一點點散去,或許是她太多心了,這真的只是一場夢而已。
端木珣離開主帳時,月已過中天,可他并沒有回他的軍帳,而是去了軍營后邊的小山坡上。
今夜的月色不佳,一路黑壓壓的,卻很好掩飾了他的身影。
他從軍營離去,并沒有一個人發現,就像她沒有發現,那只一直隱在袖子下的手,早已握成拳頭,緊得不能再緊。
腦子里,是他想克制卻無法克制的畫面,他狠狠地掐了自己的手臂,那突如其來的疼痛才打破了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微微垂下頭,他一枚羊脂色的平安扣從懷里拿了出來。
這枚平安扣,從他得到的那天起,便一直貼身保管,如今,已將近十年。
即便是貼身保管,但平日里,他是極少將它拿出來看,以至于就算是鳳凌錦等人,也不曾知道,他竟有這樣一枚平安扣。
蒙蒙的月光灑在它的身上,猶如蒙上一層薄紗一般。
他凝視著它,指尖輕輕掠過,那冰涼的感覺附于其上,一縷一寸,慢慢沁入他的心中。
平安扣,若是父母送給子女,寓意是平安。但若是男女之間的贈物,卻又有另外一個名字。
相思扣,扣相思,她的用意,他又怎會不明白?
可是,那又如何,他此身注定不屬于自己,他無法給予她承諾,無法讓她得到幸福。
既如此,何不選擇遺忘?所以當年,他才會那樣的決絕,連一句再見,也不留給她。
卻沒想到,她竟然留下這樣的東西給自己,十年,將近十年了,原以為自己可以放下的,可是心里那抹倩影,卻始終揮之不去。
這枚相思扣,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玉,單憑這個便可知,她的出身不凡。
在她還沒有來到雁門關之前,他以為,她早已成為某個貴公子的夫人,留在家中相夫教子,樂也融融。
在她還沒來到雁門關以前,他以為,她會忘了自己,忘了那段如露水一般的緣分。
可是他沒想過,當年自己救下的那名女子,竟然是鳳家的大小姐,是一手提拔他的人的女兒,是自己好兄弟的大姐。
就如同他沒想過,她竟然等了自己十年,從他在雁門關再次救下她的那刻起,看到她睜開眼時那一眼不加任何掩飾的眼神起,他就知道,她的心一直還有自己。
為什么你要這么傻?為什么你要這樣倔強,為何要這樣不顧一切的讓自己身犯險地?
而他,又為何不肯對她坦白鳳凌玉的事,為何要對她下藥,逼她一個人獨自離開軍營。
若不是他,她就不會遇到這樣的事,如果當時他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她也不會遇到這樣的事!
他一手錘向身側的樹干,“嘭”的一聲,抖落了一地的樹葉。
他很清楚他自己這一生的使命,他叫端木珣,而他的人生已經奉獻給了端木一族,奉獻給了天下黎民,他是一個隨時可能送命于沙場的男人,他不能許給鳳君華一個完整的丈夫。
所以,他寧可將她推開,讓其他男人去疼她愛她,她是世間少有的好女子,這是她應得得。
可她卻是那樣得執拗,他很清楚,她在等自己的一句話,只要一句話,她就會將她交給自己,可他卻只能假裝什么都不知道,假裝他忘了她,假裝不喜歡她!
所以,才會釀成這樣的慘劇是不是?
端木珣仰頭看向那片漆黑的夜空,當日,鳳云笙問他肯不肯娶鳳君華的時候,他多想說愿意,只是他不能,為了她,他不能娶她。
沒錯,即便是事到如今,他還是頑固的認為,會有比他更適合她的男人去愛她疼她,即便她遭受過那些事。
只要她不記得就可以了,只要她不記得,他可以幫她做到不被她夫君發現她身體的事。
所以,她最后還是會幸福的,對吧?
不知何時,端木珣的唇瓣勾了了一抹冰冷而自嘲的弧度,他,端木珣,從未在任何事情上如此失態,如此懦弱過。
唯獨對她,是她讓他知道,他原來也可以如此懦弱,如此不堪。
次日夜里,北燕國某處。
地下密室里,站著四道人影。
“燕王的身體,已經一日不如一日了,朝廷應有的混亂,也醞釀的差不多。”衛承一襲白衣站在桌案前,他看了一眼眼前的三道人影,“慕容亮已經決定,下月初十夜里造反。”
自從都試那天過后,燕王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在短短半個月內身體垮了大半,如今是連早朝都只能免了。
當初衛承慫恿鉤月去參加三大營的比試,可不是為了好玩的,要在皇帝的的食物里下藥而不被發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鉤月”公主親自端去的食物,卻可以輕松做到這一點,所以衛承設計讓鉤月參加三大營的新兵選拔,這才是最主要的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