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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流一夜未曾熟睡,天亮時,她低頭看懷里熏兒紅樸樸的小臉,對面牢欄里平端坐支肘閉目養神,窗口一縷初晨陽光投在他臉上,輪廓清秀,兩道睫毛絲絲可見,如此英俊,與初見時分毫未變。
她嘆氣,轉頭到墻角,回憶起昨天發生的事情。
他們入牢時已是下午,長青單獨關在牢里,見阿流進來,大是不解:“怎么回來了?”一眼瞟見平,更是吃驚:“你怎么也來了?”
平苦笑,侍衛打開牢門,把他與長青關在一起。
“驛館里到底是怎么回事?”長青不放過他,滿身的傷口已被包扎整齊,他忍痛站起來,盯了平道:“為什么齊王會派人來抓我們?請將軍給我一個解釋。”
這個疑問在他心頭盤繞了許多天,如骨梗喉不吐不快。
平抖衣而坐,淡淡道:“傅將軍,羅莊主的來歷你是清楚的吧?”
“那又怎么樣?”長青一愣。
“那就是了。”平不慌不忙地道:“那我就從來這之前開始說。”
他仰頭示意長青坐下:“你身上有傷,這事一時半會也說不清,傅將軍,請耐心坐下聽我解釋。”
“好。”長青席地而坐,雙眼眨也不眨地看他。
“驃騎莊出事后,皇上立刻下令回朝,只留下齊王少相駐扎此地追蹤余黨,我自然是護駕一起走的。”他頓一頓,看了眼對面的唐流,道:“到了京中后,也曾打聽過消息,又見了上報的名單,以為一切大局已定,不是我小看羅幫主與傅將軍,只是你們人單力寡,齊王少相領功不過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長青連連皺眉,到底沒有反駁出來,而唐流在對面低頭細聽,又見他眼光瞟來,明白他指的大局已定,包括了自己逃出驃騎莊,兩人再不可能見面,心頭一軟,也向他凝視看過去。
“可是,不久太后召我入宮,于殿前告知我以前一段秘事,原來羅永城就是三十年多前的太子晟,因誤會流落到民間。”
“哼!”長青突然冷笑:“什么因誤會流落民間?簡直是一派胡言!”
“事實如何我并不全知。”平淡淡道:“我不過是在如實轉述當日情景而已。”
“好,你繼續說!”長青忍氣道:“我也想聽聽她是怎么說的。”
“這位晟太子年紀排行都在皇上之前,若是身份公開必然會引出朝中大亂,因此,太后請我潛入牢中將其安全救出放走。”
“還是胡說八道!”長青聽得眉毛倒立:“她會這么好心?她根本是要制莊主于死地而后快。”
平不理他,繼續道:“我曾疑問太后,為何不向皇上討旨放人,太后回答說如果這樣,勢必要將羅的來歷和盤托出,且此次驃騎莊陰謀弒君失敗,皇上正在火頭上,怎么肯輕易放過他們。”
他嘆氣道:“太后說先皇一直曾對這個太子寵愛有加,駕崩前曾留下口喻,無論何時,都要保全太子性命,并逼她于病榻前發下毒誓,日后負責太子平安。”
“這倒是。”長青從鼻子中哼出話來:“若不是有這段毒誓,莊主早就死在她手里了。”
“我得了這個古怪的命令,自然好好計劃籌謀,故意與刑部侍郎劉榮走得近了,才要伺機動手,誰知這個時候,卻在劉榮處遇到玲瓏姑娘。”一聽到玲瓏的名字,長青臉色頓時緩和,他側了頭,盯住墻角出了會神。
“我這才知道少相已被擒為人質,齊王來討羅永城回莊內交換,其實這樣更好,畢竟在京城里認識我的人多,而去天牢劫獄也比較冒險。”他搖頭道:“于是我寫了封信給齊王,讓他切莫輕舉妄動,同時當夜入宮向太后稟明原因。”
“所以她又派你跟到驃騎莊去救羅莊主?”唐流輕輕問:“可是依你所說,一切早就安排好,怎么齊王又會來驛館捉人?”
“救出你們后,我本來也以為一切順利,臨出京時太后曾給我一封密函,說是等救出人并安頓好后,令我親自將此函交于齊王,命他們即刻帶人動身回京,這樣羅永城才有機會逃出去。”說到這里,平的眼睛黯淡下來,嘆:“我居然也以為這真是一封搬師令,而太后所說的話都是真的。”
“那封信里有名堂,對不對?”唐流柔聲道:“太后并不想這樣放掉羅莊主,她在信里讓齊王少相扣住你,再去你的地方拿人?”
“也不盡然。”平向她勉強一笑,輕輕說:“齊王根本沒有看那封密函,他早已做了安排,只等我進入大廳,才說了幾句話,立刻命人將我團團圍住,強制軟禁在府里。”
“可憐的平。”唐流嘆:“太后使得是計中計,也許她不但怕齊王傷了羅莊主的性命,也不想你真的把他放走。”
“是。”平苦笑:“更想不到的是,太后竟是與我同時動身離京,當我在驛館與你們飲酒時,她也已到達行宮,命令齊王擺下圈套等我自投羅網。”
“真是個陰險狡詐!”長青用力拍向墻面,震得一蓬灰塵揚起,他恨恨道:“果然最毒婦人心。”
平聽他說話偏激,皺了皺眉頭,沉默。
“不過幸虧有你手下一班弟兄幫忙。”長青感激:“他們護著羅莊主逃出去了。”
“葛瑞的確是個人才,我也希望羅莊主能夠走得脫。”平道,他的聲音不喜不悲,可唐流卻聽出異音,她細細地將這話在齒間默默重讀,仰了頭,窗洞外一輪圓月,夜空極藍極深,月亮卻是極淡極淺,蒼白如臉。乍然,她感覺到凄涼,是種深藏后凄涼,向前,了無頭緒;向后,延綿至無窮無盡。
“你在想什么?”平問她。
唐流驀地回過神來,還是清晨,熏依舊睡得香甜,平已經睜開眼,他溫柔道:“不用擔心,天無絕人之路。”
于是那種凄涼又汩汩地流淌出來,恍惚伴有昏眩,卡在喉間突突作嘔,她努力地咽下眼淚,沒頭沒腦地說:“我曾很用心地跟人學跳舞,總想有一天可以跳給喜歡的人看,可現在都沒有機會了。”
“總會有機會的。”平從木欄間伸過手:“不要難過,阿流,總會有機會。”
他眼里并沒有多少堅定,更多的只是悲傷與憐惜。
唐流也從欄間齊出手臂,努力探向前,兩人指尖隔了一尺距離,再也碰不到,虛空里觸不到他的體溫,她終于忍不住,流下眼淚。
牢門外漸有人聲噪嚷,更襯得牢房里一片死寂,唐流縮回手,擦干頰上眼淚,才聽出那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尖銳道:“給我開門,若有人再敢違抗我的命令,等齊王來了全部拉出去斬首。”
鸞祺簡直要氣瘋了,這群死腦筋的侍衛,一遍遍向她討要齊王命牌,于是她摘下腰間御賜環璧丟過去,險些把一名侍衛腦袋砸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