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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一吞一吐,玲瓏立刻明白過來,遂在她肩上輕輕拍一記,重取了藥水來為她擦傷口,大夫開了劑清洗藥,須一日擦拭多次。她也不嫌麻煩,一得空便給唐流擦一次。
齊王始終沒有來看唐流,那一日與少相爭論結果也不得知,玲瓏悶了心思,自己事事謹慎,比以前更仔細周到。
又過了一月有余,她硬扶了唐流起身,支撐了在花園廊里散步,免得她落下褥瘡之癥。
這日,在園中長廊里遇到齊王。
此時已入春季,他穿了淺青府綢長袍,穿枝綴梅累累蘇繡,金冠束發,腰下垂了蔓絡連環盤龍璧。負手立在花園一角眺景亭上,玲瓏扶了唐流從廊一側走過去,遠遠看到了,只好硬了頭皮迎面上去行禮。
“不必了。”齊王長袖一揮,問:“唐姑娘的傷療得如何?”
“回稟王爺,唐姑娘痊愈得很快,大夫說,這次所幸未傷及筋骨,且創口灼得雖猛但時間不長,敗了五臟里的毒氣就好。”
齊王點頭,對玲瓏:“你先退下。”
玲瓏只得把唐流扶到亭子里坐了,自己候在亭下,遠遠看去,齊王與唐流相對而談,兩人表情俱是溫和,不過三言五語幾句話,齊王抽身出了亭。
“沒有出什么事情吧?”玲瓏匆匆趕上去,扶住她:“王爺有沒有說什么?”
“他說要放我走,只等我傷一好,立刻便送我遠走高飛。”
“哦。”玲瓏長長松口氣,不由笑:“這多好,唐流你終于可以逃出去。”
“他說我一直以來太過強硬。”唐流喃喃地,眼光投在亭外的一叢牡丹上,像是在自言自語:“說以前只要我事事聽他安排便不會落到如此地步。”
“是嗎?”玲瓏突然又想起她的身份,忍不住問:“以前他是怎么安排你的?”
“我也不明白。”唐流收回目光,看她:“或許他說的聽從安排只是要我老實地去做妾。”
園中陽光充沛明媚,照在她蒼白纖瘦的面頰上,秀麗輪廓上點點斑駁傷痕,細致嬌嫩已不復往昔,容色懨懨憔悴。玲瓏不由想起初次見面時她的模樣,雖然暴怒剛烈然而生氣勃勃如紅杏,所謂的爭到末路大約就是這樣的一種情形。
“你后悔嗎?”她輕輕問:“如果往日重回,你會不會聽從他的安排老實地做妾?”
唐流不答,她仰起臉來,對著陽光,淡淡一笑,楚楚可憐里透出些許堅定,唇角微抿,掩不住的傲氣。
在玲瓏的盡心盡力服侍下,唐流漸漸康復,所有傷病只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布在手足、后背上,褂忻嬪細遣蝗サ囊豢榘蹋劭此找婊馗瓷徵縟淬蝗羰鵠礎
黑夜里她打點了一些沒穿過的衣裳,又把多年來自己攢的銀錢用手帕包了。“我知道你不會再接受王爺的贈予,但人總要生存下去,這些日子的相處也算是場緣份,若你肯把我當做朋友的話,就不要拂了我的一番好意。”
她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唐流枕旁:“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哪一天會離開,這點東西先放在你那里吧。”
“謝謝你。”唐流手指觸到干爽溫柔的棉布包裹,心底深處亦柔軟了一片,輕輕說:“我剛從大火里被人救出來時,躺在鋪了草墊的床板上,渾身痛到發狂,耳旁有無數聲音竊竊如潮,唯有個算命為生的老婦的話是聽得最清楚,她不住說,破相是好事,破相是好事。”她停住,看玲瓏臉上有一絲不忍,便拍了拍她的手,接著說:“現在想來倒真算是好事,你看,齊王放我一條生路,而玲瓏,我很高興能與你相交。”
“那么答應我,以后無論有什么難處你一定要來找我。”玲瓏拉了她的手:“我本是個孤兒,名叫詹容,入府時他們給我改了名字,其實,我并不喜歡玲瓏這個名字。”
“可你的確是玲瓏剔透。”唐流說:“雖然你外表冷漠,但,我向來不認為女孩子臉上巧笑嫣然,行動里嬌聲細語,萬事上委婉求全才算得真正玲瓏。”
可惜相聚時日已不多,兩人恨不得要夜夜秉燈長談,嘆相識太遲,有許多知心話來不及一一吐露。玲瓏是個細心人,怕唐流身子虛弱勞累,一入夜便借故有事,催她早早睡了,自己走出屋來,到院子里透氣。
室外滿袖清涼,她心里即喜且悲,自小時候起,無論是詹蓉還是玲瓏,俱是孤芳自賞獨來獨去,王府里的女孩子都知道她的怪脾氣及好武功,離得她遠遠的,一年到頭寒喧的話也不會多說幾句,沒料得遇到了唐流,倔強更勝過她去,反而一見投緣,倆倆相敬互愛。
這處樓房駐在府內西側,她立在墻角處思前想后,忍不住悲中從來,嘆與唐流相聚何淺,侍她離去后,從此又是緘口寡言的度日,且她那日撞破齊王少相隱情,雖然事后彼此若無其事,但終究落下禍根,以后在王府的日子只怕要更加艱難幾分。
正在傷神,忽聽到墻上衰草忽啦啦,聲音奇怪,她立刻警覺起來,慢慢靠過去,貼在墻面低頭看腳下影子,墻頭上一篷馬齒蘭迎風顫顫,瑟瑟中她看到有人頭在其中一探,又突地縮了回去。
玲瓏不慌不忙,半袖出藏在袖中手肘處的短劍,靜靜地候在下面。
一直等了半柱香的時間,那人才行動,小心翼翼地伏在墻上,以極慢極穩的速度漸漸攀進來,玲瓏眼見他一點點溜下墻,待他完全立定,月光看清楚身形后,把短劍塞回袖內迎上前去。
那人突然查覺身后有人,大吃一驚,轉身瞪住她。
“你叫傅長青吧。”玲瓏輕輕說:“只是這么晚偷偷摸進來做什么?難道你還想刺殺齊王?”
“不,我是來還唐姑娘東西的。”長青總算鎮定下來,他從懷里摸出一把金柄嵌琺瑯寶石的匕首給她看,懇切道:“她的傷勢怎么樣?要不要緊?能不能讓我去看看她?”
月光下他滿面淺淺傷痕,是個吃了許多苦的男人,玲瓏想起曾經翻閱他的資料:傅青城,城東香燭店老板之子,十八歲棄商從戎,驍勇剛猛,欽封震遠將軍一職,終因官場排擠,于二十八歲憤然辭官不知所蹤。
“如何?”長青見她臉色猶豫不決,不由著急:“我有些很重要的話要親口告訴她,請姑娘千萬疏通。”
“好吧。”玲瓏想,人都已經站在面前了,讓他見一面也好,總算此人也是唐流的朋友。
她擔著風險,把他領進去,先自己進房間把唐流搖醒,再喚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