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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流半睡半醒間聽到長青夜訪,雖然有些詫異,還是起身整了衣裳坐好。
長青大步入了房間,見她坐在床沿,臉上明顯一塊傷疤,手上也是斑駁不清,只覺胸口一熱,突地跪下來,‘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道:“唐姑娘,請受我一拜。”
這下不光是唐流,玲瓏也嚇一跳,她本來立在門旁把風,見到他如此激動,忙過來拉他:“傅公子,請不要這樣。”
長青抬了頭,虎目含淚:“唐姑娘,全怪我多心冤枉你,害你被燒成這個模樣,你要打要殺,拿我出氣吧。”
唐流嘆氣,過來親自扶他,微笑:“長青,怎么這么說,難道我現在很難看?今天我明明才照了鏡子,與原先并沒有什么差別呢,你可別太自責了。”
她這么一說,長青更難過,他咬牙道:“實不相瞞,驃騎莊一早步下機關,本來以為萬無一失,可朝廷不但知道了這事,竟然連舉事時間也一清二楚,兄弟們才出手便被擒被殺,故此,我以為內奸是你,才下了這種狠手。”
“是嗎?”唐流有些意外,繼而苦笑,也難怪,她是最晚到莊子里的,又是身份曖昧來歷不明,說到最可疑的人當然非她莫屬,問:“那現在你可明白了?究竟誰是內奸?”
“……。”長青看了眼玲瓏,不響。
玲瓏聽他們說起機密,識相地說:“你們聊吧,我去房外看看有沒有人。”
“不用了。”長青卻阻止她:“請姑娘留下。”
玲瓏知道他這么說根本不是出于信任之類的原因,不過是怕她出去報信或偷聽,索性留在眼前省力,于是停住腳步,聽他繼續往下說。
“唐姑娘,我只是不放心,來看看你的傷,還有,把這個還給你。”長青說著,把懷里的匕首給她。
唐流接過來,用指尖輕輕撫摸匕首鞘身,金吞口、嵌寶拼花,臉上既是茫然又感慨,半天才道:“謝謝你,這柄匕首的確對十分重要,我本來以為再也見不到它了。”
她俯下身子,把臉貼在匕首上,凹凸冰冷,自覺萬般凄涼。
玲瓏看她臉上慘然,心想:這柄匕首果然對她意義非凡,又聽長青問:“齊王會不會為難你?唐姑娘?”
“不會。”玲瓏看唐流猶似在夢中一般,替她回答道:“王爺不日就要放唐姑娘走了,你不必擔心她的安全。”
“那就好。”長青重重松了口氣。
一眼瞥到他如釋重負的模樣,玲瓏忽然起了個怪念頭:如果我說齊王不肯放過唐流,今晚他會不會竄過來射殺我帶她逃走?她忍不住去看他的手,一手叉在腰間,一手緊緊握著劍柄,腰間鼓起一塊,大約藏著小鏢鐵針之類的暗器,明白了,但不覺得生氣,說:“傅公子,很高興唐姑娘有你這樣肯拼命救她的朋友”。
這里長青聽她沒頭沒腦這一句話,立刻也明白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唐流并沒有注意到他們已不動聲色地交了鋒,自己把匕首插到腰間,又按了按頸子,衣襟下面有金鎖隱約沉沉,臨別時,平一共交給她三樣東西,現在只有那件外袍是失落在火災中了。
“時間不早,我先走了。”長青道:“唐姑娘,我只是想把東西還給你,再說一聲對不起,如果以后再相見,如果傅某那時還留得這條命在,自當盡一切薄力聽候差遣。”
“什么?”唐流皺眉:“你這話什么意思?”
她不知內中根由,玲瓏卻是明白了,她清脆地說:“傅公子,何必強不認輸?如今局面勝敗早定,縱然你拼得魚死,這網去是堅固異常,不會抽了一絲線。”
“你到底想說什么?”
“傅公子,說句實話,你與羅莊主,還有驃騎莊這些人的身份來歷我全知道,你心里想得事情我也猜得出,只是,我告訴你,這些念頭全錯了,有些事情一早注定,只怕你再爭強斗勇都是無濟于事的。羅莊主這次是死罪難逃掉,我勸你別再想著去費心思救他,還是先救自己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長青心里一沉,冷冷瞪著她:“你怎么會知道這些事情?”
“我知道的東西比遠你想得到的要多。”玲瓏悠悠道:“傅青城,我不過是看在唐姑娘的面子上奉勸你幾句真心話,別再固執已見了,三年前你罷官是第一次爭強,罰去驃騎莊便是結果;而這次你們設計布局的結果還是慘敗,你自己成了朝廷名單上的欽犯,你還想怎么辦?再把命填上去?”
她停了停,是因為對面長青的面色已呈鐵青,燈光下他臉上每一條傷疤都在發怒。
“你還要去救羅莊主?”唐流也問,關心道:“長青,你真的有這個把握嗎?”
“沒有,一分把握也沒有。”長青雙手緊緊捏成了拳,他一字一字道:“就算是拼了這條命我也不會放棄救羅莊主,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含屈忍辱地活在這個世上,我不會容許自己過這樣的日子,羅莊主也決不會再過這樣的日子。”
兩個女孩子都被他暴烈的模樣鎮住,面面相覷作聲不得,長青也并不要她們說話,他把指節掐得‘咯咯’地向,自己一徑說下去:“這位姑娘,既然你是知道我的來歷的,你也一定知道曾經在我身上發生了些什么事。不錯,我出身低微,我父親只是城中一個賣香燭的商人,沒有顯赫的背景家世,但這并不代表我必須注定庸碌一生。十八歲那年我放棄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報名參軍,輾轉爭戰沙場,才入軍時要好的弟兄們死得七零八落,我也剩得傷痕累累渾身沒有一塊好皮膚,才為自己掙得了個震遠將軍的稱號。”
提起以往艱辛但榮耀的舊事,他深深地呼吸,眼睛難得地涌出熱情,玲瓏默默地聽著,看燭光下他瘦削的側面,不知怎么的,心里也有些激動。
“可從邊疆回朝后,我并沒有受到公正的待遇,重臣排濟我,嘲笑打擊不斷,為什么?只是因為我并非名門之后,在他們眼里,我如同一個小小奴仆一步升天,根本不配得到這么高的禮待!”
他越說越怒,猛地一掌擊在床邊螭龍靈芝長案上,震得案上燭臺也跳。
唐流凝視著他清俊的面容,忽然道:“長青,有人曾經勸我,自生下落地后,各人的命運一早天定,烏雞是永遠變不了鳳凰的,原來,令你惱怒的也只是這句話。”
“胡說八道!”長青喝:“什么烏雞鳳凰?誰規定的?我偏不相信。”
“我們知道。”玲瓏輕輕說:“傅公子,不要再生氣了,我們明白的。”
只是她不明白,當自己低下口氣說話時,會顯出與往常截然不同的溫柔軟弱,有一絲無奈與落寞,異樣的楚楚動人,長青分明是感到了,看了她一眼,居然真的止聲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