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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近微又一愣,她知道老師嘴里說的是誰,因為這份明了,她反而像被什么東西猛烈地沖擊了一下。
接下來,老班告訴她許多當年她自己并不知道的事,張近微默默聽著,最后,她在像被無數潮水包圍般的情緒中,忍不住無聲啜泣起來。
出來時,張近微把鑰匙放進了包里。
她穿那種漆皮的瑪麗珍女鞋,小腿修長,人走在故城的街頭,長長的卷發被風吹開,有男人回頭看她。
天陰沉沉的,像被弄臟的塔夫綢。張近微不喜歡回來,因為這里可留戀的東西太少,而承載的痛苦卻又太多。她并沒有怨天尤人,但拒絕那種站在這里回到起點的感覺,真的不美好。
真的不美好嗎?
單知非是獨特的存在,他不一樣,他給予少女時期的自己最大溫暖,卻又無情抽離,張近微想起小學時看《藍色生死戀》,鏡頭里,妹妹是如何絕望的,滿臉淚水地追逐著要出國的哥哥家汽車的身影。她每每想到這個鏡頭,都會有種感同身受的痛苦,非常尖銳,而且真實。
后來,他們又重逢了,還是沒有怎么樣。
張近微放棄對別人的期待值,沒有期待,就沒有失望。她怕被拒絕,所以先拒絕別人,這樣,就沒有人能傷害到她。
她努力靠記憶找一家餃子店,并想好要吃香菇蝦仁的,但店沒了,張近微只好隨便換了家店。吃完飯,走到岔路口,她猶豫是否要進一中。站立良久,張近微揣著一種模糊又清晰的心情走了進去。
小院還在,不過鎖上銹跡斑斑,帶著歲月的剝落感。
張近微打開門,院子里一度春,一度秋,夏日里熱烈開放的花朵早已凋零,水泥地縫里殘留著一叢枯草的尸體,兀自搖曳。
滿屋子都是塵埃的氣息,混著記憶,是一種令人心碎又溫馨的回歸感。
床上有被褥,張近微知道那是單知非好幾年前在這住一晚留下的,她慢慢靠近,心境恍惚,想起她抱過他一件外套,那時,她幾乎是貪婪地吸吮上面的味道。此刻,她又做起同樣的傻事。
非常不幸,她只嗅到一股年久失曬的霉氣味兒?張近微皺眉,忽然就噗嗤笑出來了,把被褥抖了抖。
屋里一些陳設還在,張近微跑門口超市買了些日用品,回來后,把衣服掛起,開始打掃衛生。
擦課桌時,她想到什么,彎腰朝抽屜里看,果然,里面有幾份精致的包裝盒。老班告訴她,單知非一連買了好幾年的生日禮物,都寄放在這里的。
除了禮品盒,有個倒扣的相框,鋪在報紙上,張近微好奇地取出來,看到正面時,她整個人都失去界限感,人好像被排斥在了時間之外。
那上面,是她自己。
單知非高中拍過的自己,他拿著單反,說這可以拿去賣錢,這作為交換,讓她可以心安理得用那些學習資料。
照片上的自己,是十六歲的張近微,她沒想到,會在十年后回來拜訪十六歲的張近微。
少女張近微眼睛明亮,哀愁而美麗,對著鏡頭,有讓鏡頭心碎的力量。
她低頭看著照片,良久良久,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輕輕說:“你好,張近微。”說完,張近微把相框緊緊摟在了懷里。
外面有了動靜,開始下雨。
她跑出來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推院子的鐵門,門不好搞,年久失修,單知非把門晃地亂響。
張近微看到他,先是吃驚,很快笑出聲來:“你干嘛?門要被你弄壞了。”她沒問他怎么來的,為什么來,來這又要做什么,僅僅想說當下最想說的,完全不用思考。
反正這里是一中,屬于單知非和張近微的一中,不是魔都。
單知非皺眉,看自己一掌心的銹跡,他說:“真是太破了,水龍頭還出水嗎?洗洗手。”
水龍頭出水的,張近微燒了點熱水,倒進買的一次性紙杯。
他身上有淋濕的痕跡,外套脫了,只留一件米色毛衣,人看起來溫暖干凈,張近微倒完水后,就看他在那洗手、洗臉,整個人潔癖地不行。
她坐在床邊,兩只腳輕輕地晃。
張近微還沒來得及細究禮物,這人就來了,她有點生氣,但表情還是很柔和,也不說話。
“陳老師告訴我,你回來了,有可能在這里,我來碰碰運氣,”單知非拿她新買的毛巾慢騰騰擦頭發,他笑笑,“看來,我運氣還不錯。”
他腿一伸,勾過一個板凳,問她:“擦過了嗎?”
張近微就笑,突然跳起來,把板凳挪走:“這個,是我擦的,你想坐你自己擦一個新的。”
“這么小氣啊。”單知非也笑,他掏出紙巾,真的重新擦了一個,看到紙巾上黑黢黢的一片,他又皺皺眉。
張近微一把將毛巾奪走,說:“這是我買的,你想用,自己去買。”單知非輕易給拽回來,“張近微,沒看出你這么小心眼,是不是報復浮石沒投晨光?”
她攥著毛巾,抿唇說:“嗯,我就是小心眼,你可以生氣。”
怎么跟小孩一樣?單知非笑著嘆口氣,語氣卻柔情萬千:“你忘了,我說過的,我永遠不會真正生你的氣。”
張近微慢慢放下一口呼吸,她故意的,她故意這么說的,就看他是不是時時刻刻記得自己說過的話。突然間,那個別扭的張近微就多了那么點狡黠。
雨似乎小了點,單知非環顧四周又站起來,“你打算今夜住這里?”
她莫名有點害羞,想睡他睡過的床,但不好承認,而是說:“對,我一直都是很精打細算的人,這里不要錢,省我住酒店了。”
“你沒買牙刷牙膏?打算不刷牙就睡覺?張近微,看不出來,你這么邋遢。”單知非懶懶看她一眼,搖搖頭,那意思好像他從沒見過這種女生。
張近微真的是疏忽了,她連忙站起,說:“我這就去買。”可是屋里沒傘,她探出個頭,猶豫是否跑著去,快去快回,反正不算遠。
單知非已經把他的薄呢大衣拿來,那么一抖,朝她抬了抬下巴:“走,臨時雨傘。”
看她抗拒,單知非走到她面前,手在她后背輕輕一推,把她帶出門。
他雙手撐著大衣,將兩人罩在下面,低頭問:“準備好跑了嗎?”
“我想光腳。”張近微吞吞吐吐說,單知非一怔,無語地看著她,這女生的腦回路……他說:“又不是夏天,你光腳跑浪漫以為自己演腦殘偶像劇嗎?”
“不是,我怕水泡壞我的鞋子,你看,它多漂亮。”張近微在晦暗天色里,指著自己黑不隆冬的女鞋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