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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剛開始你說供桌上的人變了,可沒說照片,你這天上一腳地下一腳,差得也太遠了。”
崔大離對我說:“兄弟你又打岔,你還讓不讓哥哥說了?”
臭魚說:“你別搭理他,快說照片中的臉……變成誰了?是咱仨認識的人?”
崔大離說:“臭魚你也是打岔,什么叫變成誰了?你們倆倒是聽我把話說完了。是這么著,昨天半夜起了風,烏云遮月,外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西南屋倒是燈火通明,供桌上有蠟燭,下邊還有個燒紙的銅盆,我剛把盆里的紙灰壓滅,一抬頭看見供桌照片中的臉變綠了!”
我和臭魚奇怪地問道:“二哥死得閉不上眼,三更半夜回來了不成?”
崔大離說:“你們這話是說到點子上了,哥哥我當時也是這么想,手腳都軟了。卻見供桌上的蠟燭火苗子忽大忽小,綠幽幽的如同鬼火,照得人臉發綠,我心想到處有便宜的劣質蠟燭,許是蠟燭不好?又看靈位前的香已經燒到頭了,按說靈堂中的香不能斷,哥哥我混鬼會吃白事兒這么多年,這些個忌諱見得太多了,信則有,不信則無,哪有那么多講究。照片中的這位,他是死得閉不上眼,還是問我要香火來了?不如我裝作沒看見,轉身出門,來個一走了之,這叫‘見怪不怪,其怪自退’。讓你們哥兒倆說說,如此可怕的情形,哥哥我明明看見了,卻愣是裝成沒看見,崔爺我這份忍耐力,是不是可以稱得上天下第一了?”
崔大離說話有個很不好的習慣,能多說一個字,他絕不少說一個字,而且話趕話,說著說著他自己先吹上牛了。我可是急脾氣,聽不了他這套車轱轆話,我說:“你也是老太太上電車——先別吹了成不成?西南屋究竟有沒有鬼?你兩只鞋底子又是怎么掉的?”
崔大離說:“別急呀兄弟,我是怕說了你們也不信,可不怪你們不信,換了我是你們,我也不信,咱先別說信與不信,你們倆只當是聊齋來聽。”
第五章 棺材臉兒
【1】
崔大離告訴我和臭魚:“你們倆有所不知,老二在門口挖出個死孩子,那可是大有來頭!”
說起1949年之前,亂葬崗子還叫“余家大墳”。余家大墳的余家是什么來頭,因為年代過于久遠,已經沒人知道了。聽說早在清朝入關之前,余家大墳已是無主的荒墳。其中一個墳頭大得出奇,墳前的石碑上有“余家大墳”四字,給后世留下了“余家大墳”的地名。清朝以來,余家大墳成了亂葬崗,連成片的墳頭,連接著一條臭水溝。到了清朝末年,余家大墳附近才有人住,不過沒有像樣的房屋,全是破瓦寒窯,住戶大多是拾荒討飯的窮漢。埋在這片亂墳之中的人,全是周圍買不起墳地的窮苦之輩,湊合著對付口薄皮棺材,埋到沒有地主的余家大墳,也經常有人到墳旁的水溝中扔死孩子。
官府立過規矩,無主尸骨不能隨意掩埋,必須各歸各處。諸如“砍頭的人犯、餓死或凍死的路人、淹死的河漂子”,倘若在城南,全歸養骨會的老道收斂,拿草席子裹住,帶回去燒尸成灰,放到養骨塔中,城北的則埋在厲壇寺。官府雖然有令,卻擋不住扔死孩子的。后來二哥打他家門口挖出的死孩子,那可不是前朝扔在余家大墳臭水溝的,那是廟里的供奉!天津衛有的是寺廟庵觀、院堂宮閣,寺有厲壇寺、慈惠寺、掛甲寺、憋姑寺、海光寺、孤云寺,庵有達摩庵、如意庵,還有大大小小的龍王廟、土地廟、關帝廟、三義廟、白馬廟、韋陀廟。寺廟庵觀的香火有別:寺院為佛門,住有出家的僧人;庵也是佛門,住的是尼姑;觀堂是道教,供奉道教祖師;殿閣宮闕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媽祖天后;廟中則以奉大小神明為主。然而余家大墳這座破廟,卻是拿一個死孩子當供奉。
說到這個話頭,那還得接著“張小把兒挖人參,傻寶祿斬蛇妖”那一段開始說。
當年張小把兒到關外挖棒槌,引來深山老林中的大蛇。傻寶祿斬了大蛇幾刀,可沒斬死。他們跟著崔老道逃到南洼,借五鬼擒龍的形勢躲過一劫,大蛇慘死于群鴉之口。崔老道會看殃,那條蛇是有道行的,你讓它死得這么慘,你也得不了好。
三個人膽戰心驚,在五株老槐當中刨了一個坑,用來掩埋骸骨。怎知挖下去,卻刨出一口棺材,是很平常的薄皮木棺,棺板已然朽裂。說話這會兒是半夜了,張小把兒和傻寶祿提起燈籠,壯起膽子往開裂的棺板中看,只見棺中是個披頭散發的女子,已經成了皮包枯骨的干尸了,肚子上破了個大洞,里邊還有個死孩子。
舊時天津衛的迷信風俗奇多,不僅多,還非常奇怪。比如給死人穿衣服不能等死人涼透了,否則衣服帶不到陰間;洞房花燭點的是龍鳳蠟燭,忌諱同時熄滅,男在左女在右,誰的蠟燭先滅誰先死;在屋里掃地不能往門外掃,怕掃走了財神;吃餃子不許數數,數一少五;正月十五前不許吃燒餅,燒餅等同捎病。別說是挖到墳了,看見路邊的水溝中扔了個死孩子也是十分忌諱,擔心小鬼跟到家中。
張小把兒和傻寶祿見此情形,各自啐了口唾沫,連說:“晦氣!棺中這個死孩子,怕是要從墳里爬出去!”
【2】
崔老道瞧出古怪,他提燈再看,棺中應是個身懷六甲的婦人,死后埋到此處已久,墳頭都沒了,尸身也幾乎成了枯骨,但那死孩子卻不似成形的胎兒。他心下一怔,記起祖師爺說過的話,舊時有一路煉氣的旁門左道,多為一師一徒。師父死后,徒弟將師父臍下三寸剜下,道門兒中說這是丹田,要將這塊肉給身懷六甲的婦人吃下去,等這個婦人再生下來的孩子,打一落地便有道行,民間俗話說是“胎里道”。塵世中肉身易朽,用這法子換肉身,待有千年道行便可長生不死。
五株槐樹當中的棺材,里面是個身懷“胎里道”的婦人,臨盆之前死了。棺材埋在墳中,腹中妖胎掙扎出來,卻也困死在棺材之中,可見犯了天忌,天意必然不佑。
崔老道收斂了死孩子的肉身,到底是千年成形的妖胎,已不知轉過多少次肉身。他聽說“千年妖胎”可以辟邪擋災,便帶到余家大墳破廟之中,用香火供養起來。崔老道有他的用意,卻不敢跟別人說破廟中有“千年妖胎”,謊稱是城中某大戶人家生孩子,特地請算卦先生批命,先生說是娘娘身邊的童子投胎,養不大,后來真死了,大戶人家迷信,死孩子不能進祖墳,可這孩子是個有來頭的,不敢扔進大水溝,不得不將肉身送到崔老道的破廟中,給些錢供奉在此。
此后,崔老道仍在余家大墳批殃榜,他將收斂來陰陽不批的屈死鬼尸骸分別裝在骨灰壇中,貼上符咒埋進廟后墳的窟窿。后來趕上“除四舊”,崔老道躲在家中提心吊膽,生怕祖屋后的墳頭讓人挖開。當時前邊西南屋抽大煙的古爺剛好吞大煙油子而死,崔老道得知古爺的西南屋有這么一個地窖,是古爺挖了存煙土的,他半夜帶了倆徒弟掏出屋后荒墳中的骨灰壇子,偷偷放進了西南屋的地窖。古爺家里只有四面墻,又死得很慘,一般情況下不會有人進西南屋。
崔老道埋了骨灰壇子,也是怕出事兒,又取出那個辟邪擋災的死孩子埋到門口作為鎮物。沒想到轉天他便挨了批斗,那會兒崔老道都一百多歲了,禁不起折騰,抬回家當天就蹬腿兒了,這些話沒來得及跟后人交代。
直到前幾天,二哥兩口子跟對門斗風水,半夜挖出個死孩子,又讓黑狗叼了去,再也找不回來。
崔大離以前也不信西南屋下有骨灰壇子,但是打小聽他奶奶說,過去余家大墳破廟供了個肉身童子。到這會兒他才意識到,那是崔老道所埋的“千年妖胎”。昨天給二哥送路,崔大離一個人在西南屋動了念頭,找到了埋骨灰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