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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什么是“柳木十三太保”的棺材?它另有一個名稱叫“柳木十三元”。柳木是說棺材料要用上好的沙柳木。人們過去常說:“人死難為柏木方,桐槐木也排場,實在沒有用椿楊。”
這句話怎么個意思呢?大意是說以往打造棺材,很難找到成方的柏木,誰家有一方黃柏木那是誰家積了陰德;沒有成方的黃柏木,你用桐木、槐木做壽棺也說得過去;倘若柏木、桐木、槐木全沒有,那就只好用椿木、楊木替代。舊時有這樣的講究,不過黃柏木早在很多年之前就已經沒有了,縱然還能找到,那也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
五木之外,民間非常推崇沙柳木。沙柳埋在土中堅固不朽,能夠擋住穿山甲鉆透棺木啃噬亡人,因此說“死人難占活柳”。使用一整方沙柳木料打造棺材,一口棺材合計四長兩短六塊板,講究的外邊還要再套一層,外頭這層叫槨,內棺外槨,合起來十二塊木板,當中還有一層七星板,一共十三塊棺材板子,稱為“柳木十三元”。平頭百姓用到一方十三塊柳木板的壽材,那就算到頭了。棺材貴在整整一方,不成方也不能東拼西湊,最忌諱用不同的木板,一旦湊成“五鬼鬧宅”之形勢,必對其子孫后代不利。
至于“六十四杠道隊”,是指棺材要有六十四個人來抬,這也不能再多了,皇帝出殯才是一百單八杠。鄉下人迷信,厚葬成風,有些上歲數的人不怕死,只怕死后下葬不風光,往往提前給自己預備壽材壽衣,選好墳地,安排抬棺出殯的道隊。
三姥姥敢這么說,那是真豁出去了。以前忍氣吞聲還能湊合著過,今天二哥開出租車掉進河里淹死了,可以說這是意外,也可以說是他自找的,二嫂子卻撒潑打滾兒,將這條人命算在了三姥姥一家的頭上,沒理可講。只怕是上輩子結下的冤仇,此生注定因果相償,有了這筆勾心債,往后門對門住在一個大雜院兒里,兩家又該如何相處?三姥姥滿腦子過時的觀念,眼下都什么年頭了,她仍是舊社會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一套,說開胡話了,讓三哥安排好壽棺道隊,請來各位高鄰見證,且看老太太一槍捅死二嫂子,再去官府自首,來個一命抵一命!
西南屋和東南屋兩家鬧得雞飛狗跳,挑水胡同各個大雜院兒的鄰居們都趕來勸架。
有不少人想看熱鬧兒,專揀火上澆油的話說,他們不攪和還好,一攪和打得更厲害。當然也有心眼兒好的鄰居,人家是真想勸架,問題是誰勸得住啊?
崔大離這唯恐天下不亂的人居然不去前院兒摻和,他直眉瞪眼,到處找黑狗白眼兒狼。
我看出情形不對,問崔大離:“三姥姥同二嫂子都快打出人命了,你怎么突然找起狗來了?”
崔大離他可倒好,給我來了個閉口瞪眼,一問三不知,神仙也沒轍。
【4】
我和崔大離在周圍找了個遍,沒找到黑狗,眼見暮色降臨,不得已打道回府。
回到挑水胡同,我以為早打出人命了,可是聽鄰居們說,二嫂子和三姥姥沒打起來。二嫂子雖然咋呼得厲害,可是還沒等動上手,她已在干號聲中暈倒在地。沒過多久,二嫂子的娘家人趕過來了,擔心她出事,暫時接回了娘家。二哥家的三親六故接到消息,也陸續過來處理后事。
死人屬于白事兒,按照以往的傳統,一般人不能插手白事兒,必須請一位“大了”。“大了”的“了”字要念三聲,是“沒完沒了”的“了”,說白了等于靈堂上的主持,專管發送死人。如果有來賓吊唁隨份子,他要吆喝“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孝子答謝”,大到送路出殯,小到桌椅板凳怎么擺放、燒幾炷香磕幾個頭,事無巨細,全部聽“大了”的安排。
二哥家里的人托付崔大離幫忙充當“大了”,主持這場白事兒。以當時的規矩來說,主持白事兒可以有三兩百塊錢的犒勞,這幾天吃飯、喝茶、抽煙也是由主家全包,雖然說耗子尾巴熬湯——油水兒不大,卻也好過沒有。
挑水胡同死了人,一般都找崔大離做“大了”,因為他是鬼會的會首。老天津衛將吃白事兒的行當稱為“鬼會”。什么是白事兒?發送死人出殯歸為白事兒,崔大離祖上幾代人都干這個。自古道:“生行莫入,熟行莫出。”他除了這一行也不會別的,常年吃這碗飯,對白事兒上的講究熟得不能再熟了。
不過崔大離的心思不在這兒,他還惦記著去找狗。可都是街里街坊的鄰居,既然來找他當“大了”,他也不便推脫,迫不得已應承了下來,在挑水胡同發送開出租車的二哥。
崔大離一個人忙不過來,讓我找來臭魚幫忙。住在挑水胡同的臭魚,那是傻寶祿的后人,混在黑旗隊,家里特別窮,蹲過三年苦累房,為人很講義氣。過去說交朋友是“朋友道兒”,折胳膊斷腿朋友道兒,為朋友不在乎兩肋插刀。臭魚對兄弟、對朋友絕對夠意思。打他祖爺爺那輩兒起,他們家就窮,但是他練過幾年武,會把式,有膀子力氣,能舉幾百斤沉的石鎖,專好打抱不平,只是家貧如洗。前幾年替朋友出頭,下手太重,打殘了一個地痞無賴,為此蹲了三年苦累房,放出來之后還沒找到活兒干,臨時打八岔。過去說幫短兒的,有什么活兒干什么活兒,今天去這邊,明天去那邊,這叫“打八岔”。崔大離找來我和臭魚一同忙活白事兒。
臭魚明知只有“大了”能拿一份犒勞,別的人都沒有,窮老百姓沒那個規矩,最多是管兩頓吃喝、給一包煙,受累不討好,胡同里沒人愿意干,但是他二話沒說,過來跑前跑后地忙。別人忌諱,我和臭魚不在乎這個。
哪知道出殯前一天夜里,西南屋鬧起鬼了!
【5】
崔大離找齊了幫忙的人,他往下安排,先貼“門報兒”。紙上用黑色毛筆寫四個大字“恕報不周”,小字是“某宅之喪”,主家姓什么寫什么宅,這叫“門報兒”。過去的門報兒,女子用粉紙,男子用黃紙,后來沒這么多講究了,一概用白紙,貼到大雜院兒的大門外側。
賣菜的三哥和開出租車的二哥并不沾親帶故,只不過同住一個大雜院兒,鄰居們習慣這樣稱呼。比如開出租車二哥的媳婦是二嫂子,家里的兒子叫二離,全家帶個“二”字;賣菜的三哥一家全帶個“三”字,三哥的姥姥就叫三姥姥。兩家勢成水火,二哥死于非命,雖說三姥姥一家不虧心,但是看在眼里也別扭,在左鄰右舍的勸說之下,同意搬出去避上十天半月,這叫“眼不見為凈”。鄰居們生怕兩家斗下去還會出人命,好在三姥姥過了氣頭,答應出去避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