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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十一歲時候的洛天,鸞歌還記得,當時的少年是何等的怯弱,可是后來怎么樣了呢?
彼時以為的樂不思蜀,實則是帶著目的的韜光養晦。
不過這都沒關系,深深宮墻中,唯有這樣,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換做是她,依舊會是如此。
可是緊跟著當眼前的情景切換,她看到了一個漸漸脫去稚嫩的少年。
那一襲月白淺衫,鸞歌永遠記得。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洛天的情景,當時少年如玉,在太液池邊與玉璧輝映,竟是不輸分毫光彩。
那時候,他穿的,就是這一身青竹暗紋的月色長衫。
然而少年此刻,卻不是在太液池邊對著她伸出手,而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聽著雨,身后有一婦人躬身而立。
“殿下考慮的怎么樣了?”
見少年一直沒有出聲,背后的婦人輕聲催促。
“姑姑,此事我覺得甚是不妥。旁的且不說,單這位長公主如今并不受寵一條,我們便沒有必要再去在她身上耗費功夫。齊后已故,長公主外族一脈也早已被齊帝以謀逆之罪鏟除,如今算是樹倒猢猻散,在一棵枯木上耗費時間等待逢春,未免太不合算。”
婦人聞言上前一步,在少年身后一步站住,同樣望著窗外的細雨清風。
“殿下此言差矣。齊帝斬殺大將軍自斷一臂,是因為他怕有人功高蓋主,同自己當年一樣黃袍加身,但是那些跟在大將軍手下的人,卻不見的跟他一樣作想。您且想想,皇后因為憂思過度而離世,但在那之后后位之上可有新人?可見齊帝對外戚的勢力,是絕對的忌諱與防備,所以他縱然寵幸旁人,卻依舊不會攙扶著他的愛妃們登上鳳座,朝中大將軍留下的那些人,自然也不會允許。”
“您眼下瞧著長公主并不受寵,可是著后宮之中到底是什么樣子,您還不清楚嗎?若是真的無人看顧,單憑三皇子齊明義嫡出這一條,便可作為皇儲的最佳人選。可是如今這么些年,可有哪位宮妃對他下手?其實,不是沒有人動手,只是動手了,卻除不掉。否則這么大的一塊絆腳石橫在那里,如何沒人覺得礙眼?當年大將軍和皇后留下的人,足以保全這一對姐弟。”
“如今三皇子背后的人尚不明晰,只是因為長公主齊茗珞還沒有到談婚論嫁的時候。您且想想,堂堂大齊嫡出的長公主,若是外嫁,定是他國王族——只有楚,或是燕,才能配上長公主的身份;若是在大齊境內招選駙馬,又哪里會是岌岌無名的等閑之輩?不管哪一種,都會成為日后三皇子登上那位子的絕好助力。到得那時,才是這一對姐弟大顯身手的好時候。”
“您且想想,齊帝先時忌諱大將軍的勢力,定不愿長公主高嫁,但朝中那些人自然更不愿長公主低就,所以一來一回只怕外嫁的可能性更大——若嫁與楚國,齊楚聯姻,燕國勢力本就最弱,這般下來只怕國壽不永,所以我們只能讓長公主聘與燕國,這樣一來,您日后與六皇子相競,才會有足夠的勝算。想必不管是齊宮中的那些嬪妃,還是齊帝,對于長公主遠嫁弱燕,都樂見其成。”
這番話侃侃道出,婦人的面上因之帶了些許潮紅,但這潮紅帶來的影響,確實她想要見到的。
少年沉吟了些許時間,似是在仔細斟酌婦人的話,又似在想著什么旁的東西,但最后還是啟唇輕聲:“小六如今已經十歲了吧?”
“回殿下,當初您來齊國為質的時候,六皇子剛兩歲,如今八年時光,六皇子的確已至幼學。殿下您,如今也到了志學之年。”元眉面色恭謹,認真答道。
“十五歲了啊,再不會燕國,只怕朝中眾人,都忘記他們的大皇子還在他國為質吧……我答應過母親,不讓她等太久的。”
少年的聲音里帶著唏噓,也帶著些許遺憾和喟嘆,最終他似是做出了決定:“既如此,便按照姑姑說的來吧。我出來的太久,母親只怕都不知道她的孩兒如今樣貌是何了……最多十年……十年時光,不能更長了。”
少年的聲音淡淡淺淺,合著月色春裝襯著外面新芽,顯得格外挺拔俊美,但鸞歌卻忽然覺得有些冷。
仿佛窗外的春風挾裹著細雨,將她的衣衫打濕,澆透了內心的火熱。
是……這樣么?
原來太液池的偶遇過后,種種往事,都是這般算計嗎?
兩世為人,還有那伏羲鼎內的曙光期待,其實不過一場處心積慮的鏡花水月嗎?
只因為,她是齊國的長公主么?
指尖的金色光芒忽然猛地跳躍了一下,正在承受術法的梅嬤嬤眉頭不由緊皺,好似也在承受著什么苦痛。
眼前的景象忽然出現些許虛影,連帶著其中隱約傳來的婢女傳問齊帝又送來幾位佳人,看殿下如何安置的聲音,都變得有些飄渺,好似天邊遙遠的呼吸。
不是的,不該是這樣的。
若是這樣,為什么韜光養晦將自己偽裝成浪蕩子模樣的少年卻不再笙歌艷舞?
若是這樣,為什么會將大把的時間耗費在陪刁蠻任性的自己身上?
只是因為,她是大齊的長公主,因為母親和外祖留下的那些人,只是因為她對他登上燕國的九五之位,有用嗎?
不是的,肯定不是的。
梅嬤嬤的口中傳來一聲帶著痛苦的呢喃,在寂寂黑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嬤嬤,可是有什么吩咐?”
帳外傳來一聲詢問,想是外面值夜之人聽到了響動。
鸞歌連忙收斂心神,指尖的金色光芒再次恢復到先前的淺淡溫和,不再灼熱滾燙。
帳外的人在那道呢喃之后,再未聽到什么響動,候了一會兒,便再次在火堆旁坐下來。
夢里遇魘,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隨著那值夜的將士湊上前去的時候,在遠處一直觀望的趙亦也不由緊張起來。
鸞歌自打進入梅嬤嬤的大帳當中,到現在已經有了快一個時辰,也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難處。
但是鸞歌沒有出來,更沒有什么動靜傳來,他也不好輕舉妄動,只能在這邊趴在草垛上遠遠的揪心。
見那值夜的人離帳篷遠了些,他才呼出一口濁氣來。
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此刻只怕已經過了子時,若是下一班換值的時候鸞歌還不出來,到時候想脫身,只怕就不是那么容易老人。
此時此刻,像趙亦一樣望天的人,還有很多,比如思鄉的值夜將士,比如壺嘴山后山樹林中的蘇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