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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石臺異象終顯。
流下的鮮血沒有順著石臺流出去,而向被吸住一般,滲進了石臺中。
大地開始泛起奇異的藍光。
整座山體震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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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飛菖蒲覺得意識開始脫離身體。
她的眼前掠過了很多很多的片段:伊賀的花海,紫發的女人,一身黑袍僧侶打扮的虛……還有黑暗中的大河,還有德川茂茂。
還有之前反復出現在夢里那條發光的河。
那些見過了很多次的熟悉又陌生的片段再一次閃過。
這一次,她終于看清了夢中出現很多次的片段,看清了夢中出現很多次的人。
那個她很早就猜到的人。
——德川茂茂。
夢里是她熟悉不已的將軍居處。
自己大半夜輕車熟路地溜進去,手里還有一個精致的食盒。待她翻墻入院,那和室的房門緊閉,一片漆黑,不知里面的人是不是已經就寢。
猿飛菖蒲遲疑了片刻,就聽到里面細細簌簌的動靜,有人點起了幽幽燭火。
里面的人小心翼翼地問:“……小猿?”
猿飛菖蒲輕輕巧巧地躍進房中。
德川茂茂穿著睡衣,面前的木桌上整齊擺著一套茶具,滿臉期待,……還帶著些拘謹。
“你說讓我準備好茶葉,帶來的是什么點心嗎?”
猿飛菖蒲沒有回答他,先訓斥道:“將軍!你這院里的護衛怎么回事,我進來卻發現一個暗衛都沒有,多危險?!”
德川茂茂仿佛被澆了盆冷水的小狗,原本期待的小表情瞬間黯淡下來:“對不起,我就想著讓你方便來,所以把他們都暫時遣走了,其他沒想那么多——這些暗衛原本也都是我叔父培養的,現在的我……也不太好太使喚。待到御庭番回來,我便打算全部換掉的。”
“……”猿飛菖蒲嘆了口氣,把手中的食盒放在木桌上:“猜猜我給你帶的什么?”
德川茂茂的臉上又浮起笑容,眉眼瞇起,好奇地問道:“金平糖?”
猿飛菖蒲沒好氣道:“你小時候喜歡吃金平糖就算了,現在當了將軍,吃過這么多好吃的甜食,還是覺得金平糖最高?”
“那不同。”德川茂茂眼中都是懷念:“那時在幕府外,自由自在的,吃過的東西味道都特別好。”
“枉我費勁心思總給你半夜找各種好吃的。原來你惦記的是那最不起眼的金平糖啊。”猿飛菖蒲長嘆一口氣,作勢就要收走那精致的食盒。
“啊……!”德川茂茂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手指想要上來搶,卻又保持著拘謹的坐姿。不知如何是好,眼中泫然有淚光。
“噗……”猿飛菖蒲忍不住笑起來:“你怎么總這么委屈巴巴的樣子!以前去微笑酒吧、游泳池也這樣,讓人很想欺負啊。——不鬧你了。”
說著,她便湊在德川茂茂身邊坐下,把茶斟好兩杯。忽聽到身邊那個帶著好聞氣味的大男生湊近在她耳邊,不經意地低聲道:“這是從那桂小太郎身上學會的,自己實力不夠強,示弱又如何?——你看,不是很有效果嘛。”
濕熱的唇風冷不丁地吹進耳中,斟茶的猿飛菖蒲手抖了一抖,茶水險些潑出來。
“小猿?”德川茂茂有些驚奇地看著她:“你臉上好紅,怎么了?燙著了?”
“沒……沒沒沒有。”猿飛菖蒲扶了扶眼鏡,小心打開了食盒。
食盒里是幾個糯米水晶團子,團子中裹著一點金黃色薯泥。而團子底座用血紅色的小楓葉托著,顏色煞是嬌艷可愛。
德川茂茂的目光瞬間就被吸引了。
只是團子有些大小不一,其中的金色紅薯泥也形狀不一。
他的臉上先是驚訝,隨后浮起了了然的微笑。
“——家傳手藝。剛好是秋天,前陣子去伊賀順手采了點血楓葉。如此搭配著才好吃。”猿飛菖蒲道:“你敢笑話我就……”
想了想,硬是把后面的半句威脅收起來。
“不會,只是覺得這樣搭配著很有意境。”德川茂茂微笑道:“小猿,你不必拘束……我喜歡你這樣同我說話。我已經許久沒有與人……”
“好啦。”猿飛菖蒲打斷道:“你喜歡吃甜食,我以后也會經常給你帶好吃的,別說那些寂寞的話啦。預防伊賀天人入侵,偷襲見回組,安插眼線進一橋派……你把那么多重要的事交給我——你信任我,我自然會傾心相待。以后,我會一直陪著你,放心。”
“……”德川茂茂眼光閃動:“幕府那么多人在質疑我,你就不問,我為什么這么做?我為什么都知道?”
“我相信你。”猿飛菖蒲將一個團子塞進嘴里:“將軍,你這庭院里的楓葉真美。”
德川茂茂似是感嘆一聲,看著她道:“是很美。——以后有機會,我帶你去京都看楓。那里的景致可比此地美多了。”
猿飛菖蒲側頭笑道:“好啊,小猿等你。”
這是她自己的故事。自己經歷過的人生。
但猿飛菖蒲明明白白地知道,這不是她“重生前”的人生,更不是她“重生后”的人生。
畫面如走馬燈般一幕一幕閃過。
再一次定格時,猿飛菖蒲已然動彈不得地倒在地上,熾熱的火舌瘋狂吞噬著面前的一切。而一個人滿身是傷、極為狼狽地穿過火焰,在離她不遠處,他終究被一個倒下的柜子壓斷了腿,傷得走不動路了。他半跪在地上,隔著一片火光溫柔而悲涼地望著她。
將軍啊……
為什么你會在這里呢?
看到德川茂茂的時候,她覺得著急,又覺得安心。
天塌下來了,可是和他一起,仿佛也就都無所謂了。她的心中,竟滿是對他的依戀和不舍。
下一刻,兩人在爆炸中一起化成了灰。
猿飛菖蒲看著面前的德川茂茂,心中一陣恍惚。
自己的情緒寫在臉上,自己的想法輕易說與人知,自己的危險一不留神就會大意,自己的性命可以為朋友舍棄……
這與她“重生”后見到的那個心機深沉德川茂茂,真是太不一樣了。
現在的他,永遠是那個淡然微笑的君子神態,誰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身邊有忠誠可靠的暗衛守著,他只需一個眼神便可取人性命。在火海中滿身狼狽地找人……更是不可能。
眼前的這個德川茂茂——是多久以前的他?
或者說……是第幾次重生后的他?
——眼前的自己,又是什么時候的自己?
那是大奧內華麗而有些陌生的景色。
猿飛菖蒲看著面前的侍從將一盒箱子展開在她面前,里面是一套正紅繡花布料,菖蒲是素雅的花,卻用金線繡得極為富麗。
那侍從道:“將軍去遠征了,這是他送于小猿小姐的禮物。先前送的櫻色和服未見小猿小姐穿,想是不喜歡粉色,便送了件紅色的。”
“我是喜歡粉色的,但……”猿飛菖蒲低聲感嘆道:“遠征?我該是你的利刃……為何卻被你收入鞘中了……?”
后來自己穿著層層疊疊的小袖和服和一件色彩張揚的打卦平靜地跪在幕府富麗明亮的大廳中。——那是大奧武家女子在正式日子才穿的禮服,而周遭的燈火、滿地的酒水佳肴——分明是宴會,卻帶著血腥和肅殺。
猿飛菖蒲一抬眼就看到那個人眼中的怒火:不是沖她,而是沖著她身邊的人。
……啊,她身邊的人握著□□。好幾把□□,抵著她的心口。
下一瞬,三把刀毫不猶豫地貫穿自己的身體。
她對面那人清俊的臉上瞬間飛滿自己的鮮血。
他頹然跪在地上,怔怔地看著她,眉目間寫滿蒼涼。
這個眼神,又是這個眼神……猿飛菖蒲覺得心中鈍痛,難受極了。她伸出手想要安慰他,卻不知怎的,脫口而出:“你別哭,疼痛只會讓我興奮,這三刀舒服得很……”
閉眼之前自己臉上流下的淚水,不是因為死亡,而是因為分離。
今后生死茫茫……再也見不到心愛之人、再也無法擁抱他的難過。
“我是想保護你的。——可是,又沒做到。”
眼睛一閉,一睜,便又是一生。
后來她看到自己在一個風景很好的地方。
遠山蒼翠,黃昏的天空宛若血色延綿無邊;而自己身著精致的長衣,病懨懨地窩在輪椅中。
她側頭一看,還是那個人。
與之前不同的是,德川茂茂終于沒有穿著那身華麗的衣服。
身著布衣的他正悲傷地望著自己。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若在局中,你我皆不能善終。若好容易逃了出來,你卻始終放不下,郁郁成疾。”
“你又要……離開我了嗎?”
他把頭埋在她的手上,喃喃地說著。
聲音卻在山風里消散了,變得遙遠。
猿飛菖蒲終究覺得累了,她靠在輪椅上,閉上雙眼。
“多想……重來一次。”她聽到自己嘆息:“可惜……沒有來生了。”
夢境的最后,她聽到兒童拍手唱歌道:將軍神武驅天人,一枝菖蒲禍人間,英雄群起匡正道,還政天子復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