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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油滑,簡直跟那個誰太像了——
一念及此,猿飛菖蒲的神情就變了。
也是,他們本就是極相似的人。
不過一個在江湖放養,帶著伙伴四處奔波,在夜里舉著微光尋找黎明;
而另一個被困在牢籠,獨自一人俯視人間,在新與舊的光影間掙扎。
捕捉到她神情的變化,慶福像被澆了盆冷水,忽覺興味索然。
而猿飛菖蒲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敏銳地覺察到他目光一下子冷了下來。
這樣的對視,讓猿飛菖蒲想起那一夜在游船上,兩人互相倔著不讓步的情景。
慶福的喜怒無常讓她記憶深刻,當時他的目光也像這次一般,像是看著她,又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
像有烈火般熱烈的執念,也有寒冰般的徹骨的孤怨。
見他不說話,猿飛菖蒲大著膽子走上前:“你不想見我,我肯定見不到你。”
他輕哼一聲,依舊站著不動。
猿飛菖蒲走到他面前,想了想,將手慢慢覆到他的面具邊。
“你既在此處,想必就是來給我一個答案的。我——”
“你啊……”
慶福嘆口氣,聲音還是軟了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兩人靠得極近,猿飛菖蒲抬頭,依舊只能看見一片幽深的目光。
他的手指瘦得鋒利,而且冰涼,如披霜雪。
僅僅用了些力,就讓她感到被鐵鏈鎖住一般,隱隱生疼。
“脫下面具,就定能真心相對?——戴著面具,便不能以心相交?”
他的聲音有些許寂寞:“人本就有許許多多的面貌。你扮過佐佐木,扮過喜喜,扮過舞女……可不管在別人面前怎樣偽裝,你還是你,那個從心而行又重情重義的猿飛菖蒲,不過一張臉皮,一副面具,一個身份——并不會改變這個人本身,不是么?”
猿飛菖蒲搖頭:“我戴面具,是為了完成工作。每一次扮演,都有特定的目的。一旦達成,就能舍棄。可你呢?你是為了什么?——我才想起來,慶福是很多年前你被指定為繼承人之前的名字。你自己特意封鎖了相關的訊息和卷宗,就是為了把‘慶福’藏起來;若非幼時你我相識,大概我也很難發現——你是慶福,但慶福的行事舉止又不是你。連我都要瞞著,你到底是……為了什么?”
面對她一連串的詰問,他卻并不生氣,反而認真地看著她灰色的瞳孔道:“這么多年了,全藏怎么就沒讓伊賀的人給你做一副隱形眼鏡呢?十年前說技術不行我還信,現在這個理由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這樣好看的眼睛,偏偏要把它藏起來。——他莫非是故意的么?”
猿飛菖蒲愣住了:“什么?”
慶福呵呵地笑了起來,松開她的手道:“我從來沒有特意瞞著你。——對我而言,一副面具,不過是希望能與人真心相交。——你看,正如現在你我一般。”
“但是——”
慶福沒有給她反駁的機會,繼續道:“身份是一種方便而重要的東西,但有時候它會變成一個枷鎖;被它困住的,不僅是我,還有你。你說是么?”
猿飛菖蒲眸光一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想了一番慶福的話,她終于放棄了追問緣由,輕聲問道:
“那現在的你……變了么?”
“不會變的。”
猿飛菖蒲看不到他的神情,卻從那寂寞的語氣里聽出他嘴角淡淡的笑意。
“哪怕肉體灰飛煙滅,哪怕隔著超越我們生命長度的距離,只要這份靈魂還在,我便一直是那個……愛慕你、卻始終求而不得的人。”
猿飛菖蒲心中一凜,瞳孔因為驚訝而微微放大。
幽暗的房中,他手中的燭火也被不知何處鉆來的風搖得劇烈一閃。
“只不過,我越珍視的東西,越危險。”
他轉身撫著那精致的轎攆:“在這個亂世里,‘愛慕’是人的軟肋。”
猿飛菖蒲并不反駁,只是靜靜聽著。
他閉上眼回憶道:“上一世沒忍住,讓你隨我一起重生后,我時常會糾結,與龍脈的牽扯太深,你就再也回不到自己原來的生命軌道了。”
“可我后來想,那又如何?你的生命,今生今世與我聯結,我生你生,我死你死,不也是很好么?京都龍脈可以重生;江戶龍脈——虛,可以永生不死;地球還有別處可能的龍脈力量尚未得知——等到把天人攻下來,重新掌握了地球,那力量能為我所用,我們不就可以——”
說到這里,他忽然停了下來。
“嗯……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
他的聲音是慣常的溫和。
猿飛菖蒲卻越聽越感到一陣說不清的寒意。
她心跳得極快,說不清是為慶福的野心所驚訝,還是為他的告白而驚訝,下意識地后退半步,輕聲道:“大人怕是錯愛了。”
慶福的手在衣袖里暗暗握了握拳又松開:“這些事情上,我不勉強你。”
看猿飛菖蒲依舊低著頭沉默著,他轉頭看了眼窗外,輕聲道:“天要亮了,你去做準備吧。”
猿飛菖蒲跪地行禮,慶福沒有拒絕,卻也不接受,只是一拂袖子越過她,徑直朝門口走去。
走到大門之時,他又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道:“朧與你情況相似,他是由虛授血而生。——而他在與高杉一戰之前,已經很虛弱的事,你知道吧?”
猿飛菖蒲道:“屬下知道。”
她之前已經猜到了。
她因德川茂茂的龍脈之力而生,與朧一樣,都不是直接的龍脈之力授予者。朧在幼年將死之際,得到虛的幫助,因此得以續命,但年歲一長,生命之力不斷衰弱,也終究有支持不住的時候。而她前生機緣,彌留之際,得到了德川茂茂給的機會得以重生。
生命之力不是無限的。
之前在江戶,她的身體漸漸虛弱,雖有德川茂茂身體不好的影響,更多的原因是維持她重生的龍脈之力不斷衰弱。
——因此桂小太郎告訴她朧的情況時,猿飛菖蒲也不是沒有害怕過。
不過后來太多事情,也就無心再去糾結那不知什么時候會到來的死期。
關于生死,現在跟她做始末屋那會兒,反正也并無太多差別。
聽著她淡然的語氣,慶福皺眉道:“你……不害怕么?”
猿飛菖蒲抬起頭,那個人逆著晨光站在門口。
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看到前世的夕陽下,他與他們告別時那個溫柔又時時刺痛她心的笑容。
那是她與他的最后一面。
猿飛菖蒲忽然就覺得,他戴著面具也好,他性子比原先暴戾了也好——
他活著,那就比什么都好。
她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堅定地答道:“前生諸多遺憾,不能言盡;此世相見,已是奇跡。既為君而生,便為君而死又有何不可?小猿并無怨恨可言。”
“誰要你死!”慶福急了,語氣都緊起來。
剛想朝她走過去,又忍住腳步,咬牙道:“你就是這樣、你一直是這樣。”
他定了定心緒,繼續道:“我想說的是,我已經在想辦法了。你放心,我不是虛,更不會讓你變成朧。”
猿飛菖蒲心里一暖,還是那個淡然的笑容:“好。”
“……”慶福最后看了眼她的表情和那頭高盤的紫發,背過身子道:“途中若是遇到不測,往伊賀走。你的夢境……會指引你到安全的地方。”
猿飛菖蒲雖有疑惑,也知慶福不會再細講,深深一禮目送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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