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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美人跟成美人忙著在滄池密談,我和陳美人卻只能偷得浮生半日閑。
陳美人在家時想必不曾管過事,一應(yīng)糾紛處置都略嫌生疏,便多來椒房殿走動,與我商議著。不過她為人的爽朗大度到已經(jīng)顯現(xiàn)出來,是個能和人和睦共處的。
這一日我正跟她聊著雜務(wù),便有人在外報唱,說是蘇恒來了。
陳美人起身便要避讓,我便拉了她,笑道:“迎駕呢,躲什么躲?”
陳美人自己也愣了一刻,跟著笑起來:“在家做女兒時習(xí)慣了。”過了一會兒,又道,“皇上去長信殿探望時,太后也不愛留我們伺候。只匆匆打過幾次照面,至今竟還沒看清,皇上生得什么模樣。”
我說:“那這一回你就好好看看吧。”
陳美人笑道:“面圣時除了娘娘,誰敢抬頭盯著皇上瞧呢?”
我笑道:“瞧一眼,吃不了人。”
說話間,蘇恒已經(jīng)打簾子進來,我?guī)е惷廊松锨靶卸Y,他托了我的手臂,道:“你有身上,以后這些禮道都省了。”
我笑應(yīng)了。
陳美人這才問安,蘇恒倒是愣了一下,方淡淡的道:“平身。”
又眸光冷淡,意味不明的對我說:“皇后宮里倒不清冷。”
我笑道:“自然是能找到說話的人的。”
陳美人大概也覺出蘇恒的不悅來,便不往前湊,只笑道:“臣妾不過來向娘娘稟事,如今也該告辭了。”便要跪安。
蘇恒也只揮了揮手。
我心里明白,這一遭只怕是讓他心里不痛快了。
不過當(dāng)年我不能和睦后宮時,他厭惡我。如今我開始和宮嬪們交好了,他又不痛快。
這些個男人真是陰晴不定,令人摸不透他們的喜好。
便拉了陳美人的手,道:“常來看看我。”
陳美人笑道:“喏。”
蘇恒不高興,我也懶得再去探問他的心思,便只裝不知道,問:“陛下要留下來用午膳嗎?”
蘇恒只是把玩著茶盞,答非所問道:“你若覺得一個人悶,可以宣家里人進來解悶。”
我笑道:“她們可不就是家里人么?”
蘇恒將茶盞往桌上一按,驀的站起來。他本來生得便高,站得近了,便有種令人戒備的壓迫感,我不覺后退了一步。他眼睛里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怒氣,看著卻反而像是含笑的,漆黑得令人炫目。
他刻意平緩的道:“她們自有她們自己的父母兄弟,輪不到你來把她們當(dāng)家里人。”
我記得,當(dāng)初因為我不能接納劉碧君,不能將劉碧君的兒子當(dāng)做自己的兒子,他是如何的厭惡、冷落我。如今我保證能跟她們每一個都和睦相處,我保證將他每一個兒子、女兒都照顧得好好的,他反倒要我跟她們劃清界限。
我不欲與他爭吵,便只笑道“都是侍奉陛下的……”
蘇恒眸中怒火燃起,抬手一指,道:“你怎么不說那些宦官、宮女和你也是一家人?!”
我心頭無名火立時便竄起來,揚了頭與他對視著。
他眸光一時燒透,卻只是一脈漆黑,陰沉如夜。那黑火一點點熄滅,漸漸竟浮出些柔軟和迫切來。他抬手探我的臉頰,我下意識便揮手打開。
那“啪”的一聲如此清脆,過了好一刻,手上才漸漸浮起燙人的疼來。我無言掩飾,一時也不想再掩飾。
寂寞無聲里,他的目光晦暗不明。漸漸的,竟也帶了一絲倦怠,“是朕說錯了話。可貞,朕無心辱沒……”
我不能與他扛上,便垂了頭,道:“陳美人她們……父母兄弟雖然各有各的,子女卻都是陛下的。人,也都是陛下的。所以臣妾只能將她們當(dāng)家人待。若陛下非要再去抬舉什么宮女……臣妾也不能逆了陛下的心思,能做的自然還是,善待。”
他靜默了很久,才說:“……朕只要嫡子便夠了。”
片刻之后,我才明白他在說什么。心中茫然,只下意識知道此刻該惶恐,便跪道:“臣妾有罪。”
他接了我攬到懷里抱住,聲音低低的傳過來道:“……朕答應(yīng)過你,三生三世,永不相負。你沒有罪,錯的是朕。”
有風(fēng)從高處吹過,樹蔭搖曳如海,鳥飛花落。
我恍然記起那年仲春,天光晴柔,故燕飛回,花開錦繡。他微服駕幸沈家,獨自立于晴雪閣外。卻差遣方生為我送來一枝海棠花,道是我見了海棠自然明白。
那個時候我確實以為自己明白。我以為他想問,花有重開日,人有沒有再見時。他許是想與我重溫舊日恩愛。
可彼時我雖然愚昧,不知他對我絕情,卻也明白“覆水難收”的道理。他用那樣的廢后詔將我逐回家,在世人眼中我便只是個失德的廢后。若還跟他糾纏不清,只會被打入更深的地獄里,萬劫不復(fù)。
便只將院門掩了,命方生轉(zhuǎn)告,終此一生,我不會再踏出晴雪閣一步。
——從他將劉碧君和其他妃嬪抬進宮門的那刻起,我們之間的嫌隙便再不可彌合。從他和劉碧君肌膚相親的那刻起,我們之間的三生之約,便已經(jīng)不作數(shù)了。
何況還有日后種種。
三生三世,永不相負。
可他并不知道,他已經(jīng)負過我一遭了。那一遭記憶如此深刻,我已不敢再做嘗試。
我說:“今時不同往日,臣妾心里明白。無論心里怎么樣,都會顧全大局。陛下也不必被約束了,只要心里對臣妾多一份憐憫,臣妾便心滿意足了。”
但其實我和他心里都明白,他從來都不屑用后宮制衡朝堂,朝堂那些亂世里掙出富貴的,也無需這種恩寵。那么為何會抬進這么多女人來?
自然是為了讓劉碧君進的順理成章。
他果然一言不發(fā),只是用力的抱緊了我。
許久才道:“我沒有……”后面的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我茫然的等他說,他卻忽然便俯身壓過來,用力的含住了我的唇。<!--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