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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生正忙著用袖子擦。
蘇恒遠遠的瞟我一眼,不徐不疾道:“后宮哀怨,朝臣憂慮。偏聽偏信,偏執成狂。上不能侍奉舅姑,下不能撫恤幼弱……視朕如無物,不念相濡以沫之恩,使夫妻之名形同虛設。沈含章,你說,這算不算是,朕也護不住的時候。”
我不由退了一步,一時震驚茫然。
他又將目光轉向劉碧君,道:“你回去跟太后說,參湯朕收下了。傳朕的旨意,劉碧君侍奉太后,不能勸善規過,嚴守本分,即日起……貶為良人,于長信殿中禮佛誦經,修養心性。”
方生也只怔愣了片刻,隨即提筆擬旨。
蘇恒已經接著說:“皇后沈含章……心懷怨懟,不能體恤朕意,即日起……”他斟酌的時候有些久,“停俸三個月……”
他似有未盡之意,卻又不繼續宣讀。方生已然收筆,將草擬好的詔書呈給蘇恒。
蘇恒道:“——朕還沒說完。”
方生垂頭道:“這一頁已寫不下了……臣再去取新絹來,續寫。”
蘇恒道:“罷了,就這樣吧。”
隨手加了印。
劉碧君已泣不成聲,匆匆叩過頭便起身走了。她似乎羞于見人,一路頭也不抬。
我一時回不過神來,忙也斂身謝恩,待要走,卻聽蘇恒道:“給朕盛粥來。”
我上前將桌上奏折收拾起,招呼宮女來擦干桌面。
蘇恒道:“已泡壞了……你早干什么去。”
我說:“略花了些字,著人另謄出來就是。”何況這原本就不是我的活計,我進屋便搶上前來,反而令有心人生忌。
我給他收拾好了桌面,盛了一碗粥,放上調羹遞給他。
他接了,嘗一口,道:“這么多年了,你手藝半點不曾見長。這還夾著生。”
我默不作聲,也盛了一碗嘗了嘗,道:“還好。”
我與他相對無言,默默的將碗里的粥吃盡了。枯坐著。
我說:“太后那邊……”
蘇恒道:“她有些宿疾,每到春秋,總要咳嗽兩個月。還是生我和姐姐時落下的毛病……”
我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停俸三個月對我而言不痛不癢。哥哥每年送到我手上的銀錢,兩倍的供奉也還有余。
我只有些摸不透蘇恒的意思。
他劉碧君,自然是為了護著她,畢竟太后都逼韶兒喊她娘了。這等挑撥僭越的罪過,落不到太后頭上,最后自然都得她受著。蘇恒主動了她,言官反而不好再多說什么了。
而讓她深居在長信殿,隨太后禮佛,自然也沒人能到太后跟前落井下石害她去。
便是我想破了腦袋,也做不到這么周全又不著痕跡,蘇恒卻能信手拈來。
可見他對自己喜歡的人,確實是上心的。
那么他對我呢。他是恨我不能敬侍太后、撫恤幼弱,還是恨我不能體察他的心思,使夫妻之名形同虛設?
“后宮哀怨,朝堂憂慮。偏聽偏信,偏執成狂。”原來早在這個時候,我在他的心里就已經這么不堪了。
我與他一時都沒有話說,我在一旁陪坐著,他默默的將罐子里的粥都吃完了。
他忽然沒由來的說了句:“朕能護得住。”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茫然的看他。
他說:“朕今日有些醉了,心里又……說話就——”
我笑道:“哪有醉了的人知道自己醉了。”站起來收拾碗罐,卻冷不丁被他抓住了手。
他抬頭望著我,說:“可貞,朕真的醉了。在周賜哪里喝多了酒,發了一下午牢騷,此刻心里還是悶悶的。難免,難免就有些顧此失彼了。”
我說:“心里的怨氣,說出來就好了。”
他默默的看了我一會兒,低頭揉著眉心,很長時間沒有舒一口氣。
他說:“可貞……”卻隨即沒了下文。
我靜靜的等了很久,才聽他又說:“你今日來找朕是有什么事?”
我說:“下午惹陛下發了脾氣,心里……很是忐忑。”
他說我不能敬事太后,我很覺得這全是因為太后對我惡毒寡恩。不能撫恤韶兒一節,則著實怨不得別人。至于不能體察他的心思——實非不能,而是不愿。
我心里只是嘔了一口氣,想著憑什么他可以一面愛著劉碧君,一面還妄想我對他舉案齊眉,體貼入微。不過轉念一想,他既然愛的是劉碧君,若我不能對他舉案齊眉,體貼入微,他又憑什么要留我下來?也就釋然了。
我說:“韶兒也念叨著陛下……巧在今日又是十五,想請陛下去椒房殿坐坐。”
他忽的便站起來,道:“朕這就去。”
我笑道:“天已經晚了,想來韶兒也睡下了……”
他說:“也是能去的。”
我權衡了一下,這個時候讓他去撫慰劉碧君,于他固然貼心。然而此刻不貼心于我沒大妨礙,貼心了反而是倒貼針線為人做嫁,還不一定被領情。
于是點頭笑道:“嗯。”<!--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