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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 到底是四月過半的時節(jié),天氣說回暖也就回暖了。
紅葉新取出來的夾衣也只穿了兩日,第三日的時候,外邊已經(jīng)比下雨前還熱。
椒房殿后院的白終于綻放,油綠的葉子簇擁著銀盤大的花,月精似的花瓣層層疊疊,一朵朵開得皎潔雍容。紅葉采了七八只,用花瓶插了,放到床頭案上,進屋的時候看到,只覺得一室生輝,映得屋子都明亮起來。
我本來想把椒房殿里香草都鋤盡了,見了這些大朵的,終于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到底還是好看的。
便遣人去后院打理了一番,順道也照料一下我的白菜,別教荒蕪了。
紅葉將殿里的雜事處置完畢了,又捧了一支花瓶進來。這回卻是一只絳紅色的柳葉瓶,錯落的插了四枝白。又不是一色的素白,當花心處有流云似的一圈紅花瓣,像是一洇血凝進白水晶里。皎潔里又多了一抹鮮艷。
我笑道:“有這么好的,不早拿進來。”
紅葉便遞給我看,一面說:“這是給皇上備下的。”
我手上就一頓。
韶兒前日為我折的花讓蘇恒看到了,還夸贊韶兒孝順,賞了他一碟果子。
本以為是順便的話,誰知他昨日又不零不落說了句:“可貞院子里的也開了吧。”
我說是,他轉(zhuǎn)口又跟我聊起了毛詩。這自然就有些刻意了。
紅葉道:“我記得詩里有寫的句子,卻怎么也想不起來,昨夜便去翻了翻……”
我說:“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紅葉笑道:“對,可不就是這句。”
偏她要在這些事上用心。按說送幾枝也沒什么,但提到這首詩意味就不一樣了——鄭衛(wèi)多靡靡之音,寫的也多是輕薄男女的情事。蘇恒拿來與我調(diào)笑,已經(jīng)有失身份。我再巴巴的送過去,那就是真的邀寵獻媚了。
不過他喜歡,我就殷勤一點也沒什么,便說:“花不錯,就送過去吧。”
紅葉調(diào)笑道:“娘娘不再題張浣花箋?”
我抬手打她,她忙討?zhàn)埲チ恕?
紅葉心里從來都不記仇的。
蘇恒貶斥了劉碧君,她便以為他終于恍然大悟,要把心收回到我身上了。便又把他當姑爺似的待,傳詩送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新婚燕爾呢。
椒房殿里太后安插的宮女,端茶倒水固然不夠利落,然而整治花草蔬菜,卻麻利得很。不一刻便收拾好了,回稟時說,黃瓜苗有些蔫,怕是養(yǎng)不活了。
我上輩子種了七八年苗圃,很知道黃瓜有多嬌氣。只好命人全鏟除了。
然而再補種些什么,卻一時拿不定主意。
剛好聽宮女們說道,陳美人在清涼殿的后院里種了幾棵葡萄,想了想,便遣人去求一棵葡萄苗。
清涼殿在椒房殿西北,鄰近永巷,已經(jīng)是個很偏僻的角落。也有配殿高臺,登上去時直可望見東面金明池的浩淼水波,清風徐來,沁涼入心,便比別處更加消夏。
我有心親自去拜訪一遭,再想想,終究還是覺得不妥。便沒有妄動。
派去的人很快便回來。
身后還跟了兩個太監(jiān),抬了老大一顆葡萄藤。光用布包裹起來的根就有水缸那么大。
兩個太監(jiān)將葡萄藤放好了,后面便走出來個宮女,上前對我福了福身。她個子不高不矮,紅撲撲嬌憨的臉蛋,生得很是圓潤討喜。笑道:“玉枝見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萬福。”
我不覺有些深思。玉枝是當年椒房殿里的宮女,雖不是入畫那種記名的大宮女,然而也是內(nèi)殿伺候的,很是得用,在我這里都有名號。
當年我糊涂時,太后為蘇恒挑了十個妃嬪。彼時立朝未久,宮中一切簡陋,新進的宮女們少人教導,太后便從我身邊挑出十個人來,分在她們身邊主管。
太后這一招很高明,我身邊不過三十六名常例宮女,她一次就換走了十個。而這十個人跟了新主子,自然也不被新主子容納。我又不能為她們做主,因此不過半年間,就各自因為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緣故,紛紛被黜落了。
然而看玉枝的舉止打扮,她在清涼殿里當過得不差。
我笑道:“平身。陳美人可好?”
玉枝道:“回娘娘,一切都好。陳美人聽說娘娘想種葡萄,葡萄是該插枝成活的,但如今已過了季節(jié),怕插不活,陳美人便從殿里挪了一棵過來。遣奴婢向娘娘問安,順便稟明緣由。”
我說:“勞她費心,又動了土,很不好意思。”
玉枝笑道:“陳美人說,能得娘娘青眼,是殿里的福分。”
——這個陳美人竟是個清透的妙人。
便又聊了一會兒。我賞了清涼殿里來的人,又命青杏兒去取了四枝,用粉鈾美人瓶盛了,讓玉枝帶回去。笑道:“椒房殿這時節(jié)只開得好。不知道陳美人喜不喜歡,你先帶回去看看。”
玉枝叩謝去了。
我便命人將葡萄倚著假山石種上。有道是“樹挪死”,也不知道能不能養(yǎng)活了。
韶兒也跟著清揚從前殿里回來,跟著我在后殿看了一會兒種葡萄。
他是沒見過葡萄藤的,并不認得是什么,看了一會兒沒意思,便抱了我的腿,道:“娘,咱們進屋吧?”
他這兩天精神頭都不好。
先是看到秋娘將熱茶澆到清揚身上,又在太后哪里被逼著叫別人娘。他平素里親近的人,這兩個是最靠前的,誰知一下子都露出了可憎的面目。他心里一時接受不了,也是有的。
我笑道:“今日不是去前殿找鄧師傅了嗎?怎么這么早回來?”
韶兒對了對手指,有些仄仄的。
清揚便替他說:“鄧先生著了風寒,在朝上告了假,只怕最近都不能來宮里了。”
我仔細回想了一下,終于還是確定。鄧純這次告假,先是短假變長假,而后便要乞骸還鄉(xiāng),再然后,蘇恒便要讓劉君宇教少兒讀書——最后不知怎么的,就鬧成要讓劉君宇做太子太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