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修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go--> 雨瀝瀝淅淅淋著,打在階前梧桐上,點點滴滴,令人難以成眠。
明亮的閃電劈開暗空,一時外面又響了一聲雷。我心下一焦急,終于推開西稍間的房門,進了韶兒的寢室。
椒房殿高而闊,此刻屋里沒人伺候著,便尤其空寂。
一點桔色燈火搖曳著,光影明滅。
我放輕腳步,進了碧紗櫥里。
里屋略有些黑,韶兒團在床上,只鼓了個小小的包。貓一般。
我心里忽然便有些酸軟,淚水已經濕了眼睛。
韶兒的睡姿跟景兒不一樣。景兒愛大字睡,愛手腳并用的纏著人,雖瘦弱得竹竿兒似的,卻總是很霸道,便睡著了也能看出不安分來。
韶兒卻這般小心文靜的縮著。
我在床邊坐下,只一點動靜便驚了韶兒。他從被子里探出頭來,聲音里帶著睡意,軟糯乖巧,“姑姑,我睡不著……”
我順了順他的背。
他伸出圓滾滾的小手臂蹭了蹭眼睛,又縮回被子里,道:“姑姑,打雷,陪我睡……”
我低聲喚道:“……韶兒。”
韶兒睜大了黑漆漆的眼睛,安安靜靜望著我,似乎有些怕。然而我知道,他仍認得我。
我柔聲道:“娘親陪你睡。”
他瞬也不瞬望著我,片刻后伸出軟軟的手指來,似乎想戳戳我,卻不說。我俯下身。他便用手指碰了碰我的嘴唇。
我靜靜的等著。
屋子里忽的一明,韶兒猛的又縮回到被子里,蒙住了頭。
一陣驚雷聲響起來,他在被子里小貓般輕輕顫抖,卻悄悄的探出手臂來,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褪去外衣,在他旁邊躺下。他拽著我的衣服,小心的蹭到我懷里,冒出頭來。
我拉了被子到胸口,露出他毛茸茸的小腦袋。他似乎想蒙了頭,我便幫他捂住耳朵,道:“娘親在這里。娘親比雷公厲害,韶兒不要怕。”
他靜了一會兒,小聲道:“可是娘親會走。”
我說:“不會。娘親一直陪著韶兒。”
他拽了我的衣領,過了好一會兒,忽然說:“……韶兒睡著了。”
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脊梁,低聲道:“娘親沒有走。”
他身上放松下來,漸漸鼻息平穩,安靜的睡了過去。
#
這一夜我睡得很是安穩。
醒過來的時候外面仍在落雨,天陰沉著,看不出時辰。
外面無人進來伺候,韶兒也還在我懷里熟睡,我便不急著起床。
雨聲靜謐,外間不聞鳥鳴人語。空氣濕而沉,博山爐里蒸起的香霧也凝滯了一般,時光仿佛不再流淌。
我勾了勾韶兒的小鼻子,心中那久違了的寧靜與柔軟讓我什么也不愿思考。
韶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問道:“娘,天亮了嗎?”
我低聲道:“還沒,再睡會兒吧。”
他“嗯”了一聲,往我懷里鉆了鉆,小胳膊搭在我腰上扣住,軟糯糯道:“天亮了叫醒韶兒,娘親陪韶兒一起去看皇祖母,好不好?”
我猶豫,然而對上他黑漆漆的大眼睛,不覺便點了頭,“好。”
韶兒生得像蘇恒,眉清而長、鳳眸微挑,皮膚玉一般白凈。然而此時年幼,尚無蘇恒那種意蘊與風情,看上去便異常沉靜乖巧。
這般模樣,在上一世也只不討我喜歡。宮中上下、宗室妯娌們都憐惜他,太后更是把他當心肝寶貝兒般疼愛。再有秋娘的關系,韶兒便一直很親近太后。
然而我雖百般努力過,在太后那里卻從來都不討巧的。去了只怕少不了又要受她磋磨。端看她會不會顧念韶兒,不當面發作我了。
#
正卯時分,紅葉推門進屋。外間宮女們跟著捧衣端水進來伺候。
我已答應了韶兒,便喚他起床。
韶兒很乖巧,雖睡眼惺忪,卻不賴床。用圓滾滾的小胳膊一撐便坐起來,安安靜靜的展開手臂讓我幫他穿衣。只是身形略有些晃,黑眼睛里柔光氤成一團,上下睫毛不停打架。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他順著便倒下去。肉肉的小手疊起來枕在臉頰下又睡過去。
我撓了撓他的胳膊窩,他躲了一會兒,終于還是咯咯的笑著滾動起來,忽然便抱住了我的手臂,撒嬌討饒道:“這次真的醒了。”
我笑道:“過來穿衣服。”
我抬手從宮女哪兒接衣服,誰知竟被人截下。一雙粗厚的大手抖開衣服,避過我,上前道:“這些事奴婢來做就好。”
這話一說出來,紅葉便變了臉色,我也不由沉下臉來……那人竟是秋娘——昨夜我讓人看著她,分明就是禁了她的足的意思,誰知她竟輕易出來,還進了韶兒房里,可見在一眾宮人里還是頗有積威的。也可見是不懂規矩的。
然而此刻當了韶兒的面,我不能發作她,便說:“韶兒有我照料,今日你便歇著吧。”
——都當娘的人了,還不明白母子天倫、疏不間親,竟不準當母親的和孩子親近,可見愚蠢蠻橫。我能容她再出現在韶兒面前,已經是迫不得已。若她再不通情理,我未必還會手軟。
幸而昨夜的事,秋娘到底還是怕了的,態度總算收斂不少。跪下道:“太后囑托阿秋照料殿下,阿秋不敢懈怠。”
我便默不作聲,只靜靜的上前幫韶兒穿衣服。
韶兒雖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卻已懂得察言觀色,小心的戳戳我的手背,道:“娘親,跪著疼,讓姑姑起來吧。韶兒替她認錯了。”
我笑著給他穿上小靴子,問道:“娘親什么時候讓她跪了?”
韶兒想了一會兒,似乎弄明白了什么。轉向秋娘,道:“娘親陪韶兒,姑姑就歇著吧。皇祖母那里,韶兒幫你說,不會怪罪的。”
秋娘怔愣著,紅葉已經笑道:“殿下體貼姑姑,姑姑謝恩吧。”
我怕秋娘再鬧騰起來,便抱了韶兒,道:“去吃飯吧,過會兒娘親帶你去看皇祖母。”
#
長信殿在長樂宮中,去椒房殿略有些遠。因此我與韶兒吃過早膳,便上了輦車。
外面雨仍在下,細如牛毛、潤物無聲。天高云低,宮城矮闊。黑瓦朱墻浸透了水汽,宛若新墨染成,飛檐勾角、臺榭樓閣,氤氳在薄霧里,一如畫中仙府。
于我而言,卻已是恍若經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