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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邯鄲人。外祖父家是前朝皇裔,自昭帝時(shí)封趙王,一脈嫡傳到我的外祖父。雖因朝局變動(dòng)而降爵為邯鄲王,卻依舊掌控著河北之地的局勢。我祖父家是邯鄲郡望沈氏,滿門子弟皆入仕,三代家主都領(lǐng)二千石俸,曾祖父一度官至大司空,也是一等一的名門。我雖生在亂世,卻長于富貴,從小不曾受過委屈與苦楚。
那時(shí)蘇恒還只是戾帝手下的將軍,雖是名滿天下的賢能俊才,卻受戾帝猜嫌。他遭人讒害,名義上是來巡守河北,實(shí)質(zhì)上無權(quán)無兵,連象征天子使節(jié)的節(jié)杖都沒有。但他年少英俊,才華氣度都不俗。雖一時(shí)落魄,我的父親卻知他是懷璧其罪,便將我許配給他。
我自跟了他,便卸了珠環(huán)脫去錦衣,換上荊釵布裙為他洗手做羹。從此眼中便有了天下與黎民,苦楚與煩憂。
回門之日,他為我描眉,隨手從窗前折了一枝海棠,為我簪在鬢上。那個(gè)時(shí)候,他說我是上天賜與他的珍寶,他會(huì)珍愛一生,不相離棄。
可惜人心善變,世事如戲。
轉(zhuǎn)眼他成了皇帝,假珍寶便成了真魚目。自得了劉碧君,五年間,他將移情、疏遠(yuǎn)、廢棄全對我做了個(gè)遍。而我居然也乖乖的從花樣少年凋零成深閨怨婦。現(xiàn)在想來,真是沒出息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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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很快便取來,我回頭看時(shí),見紅葉緩步走來,身后正跟著那個(gè)畏縮的小宮女。
她手里抱了件絳紅色蜀錦披風(fēng),上面放了一柄二十四骨油布傘,走到我身前,也不說什么,只將傘塞到宮女懷里,撐開披風(fēng),上前給我穿戴,道:“下著雨,小心別吹了風(fēng)。”
她眼圈略有些紅,我也聽了一些碎語,知道夜間她想抱韶兒來看我時(shí),在秋娘那里受了些搓磨。
她在人前一貫都是妥帖柔善的,并沒有跟秋娘吵起來,只一笑帶過。但無緣無故受了那粗人的氣,只怕回房后沒少偷著哭。
偏偏我又病著,她怕我煩心,便不來告狀。反而還要瞞著。
我心里都清楚。
抬手捏捏她蒼白的臉蛋兒,問道:“韶兒睡了嗎?”
紅葉垂眸道:“被雷嚇醒一回,已經(jīng)哄睡下了,如今有秋姑姑陪著。”
我聽遠(yuǎn)處雷聲仍在翻滾,便解下披風(fēng),道:“聽這雷聲,韶兒未必真能睡著。隨我去看看他吧。”
雖不急在這一時(shí),但我今夜若不見著韶兒,紅葉的氣便白受了。
何況我也是真的,很想很想我的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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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兒與我同住在椒房殿。然而我睡東稍間,他睡西稍間,隔得很遠(yuǎn)。
大約是我之前性子暴躁的關(guān)系,椒房殿的宮人們大都覺輕,我和紅葉這一路走過去,驚醒了不少人。雖她們大都噤若寒蟬,跪下去的時(shí)候蜷縮得恨不能把自己包起來,好讓我看不到,但還是弄出不少聲響。
沒等到我進(jìn)西稍間,韶兒房里伺候的人便已得了信。大張旗鼓的在秋娘的帶領(lǐng)下,跪在西次間房門前迎我了。
秋娘是太后特地為韶兒挑選的奶娘,樊城人。樊城是蘇恒的老家,也是太后的娘家。
太后一貫厚待同鄉(xiāng),尤其愛把人安排在我身邊。我雖不喜歡,當(dāng)年卻秉承孝道不曾拂逆過。景兒夭折后,我悲傷過度,身子驟然垮下來,便不再主事。太后更肆無忌憚往我身邊安插人,如今半個(gè)椒房殿都是她的眼線。
秋娘三十出頭,最年長,又得太后器重,儼然要取代紅葉,變成椒房殿的管事婆。
她相貌平凡壯實(shí),為人戇直頑固,雖是太后的人,對韶兒卻最是忠誠耐心。我上一世對韶兒一直不怎么上心,只覺著祖母對待孫兒雖未必沒有私心,卻絕對不存壞心的,便由著太后和秋娘照護(hù)韶兒。
但我上一世看著那結(jié)局,早已寒透了心,再不愿重蹈覆轍。
我打了個(gè)手勢,讓這些跪拜著的宮人起身讓路。
所有人都看著秋娘,遲疑著沒有動(dòng)。而秋娘像塊石頭般穩(wěn)穩(wěn)的跪在我身前,脊背低伏,擋住了我的去路,“……殿下剛睡下。”
我應(yīng)了一聲,秋娘卻不讓開。
這是在故意攔我了。
我不由就有些好笑,“秋姑姑可有什么不方便?”
秋娘道:“娘娘,夜深了,請明日再來吧。”
我耐著性子解釋,“我只想看看韶兒,不會(huì)吵醒他。”
秋娘仍是不肯讓路,道:“殿下還小……娘娘有什么不痛快,就責(zé)罰奴婢吧。”
——她回護(hù)韶兒,我本不想跟她生氣。可她這般陰陽怪氣的姿態(tài),卻令我羞惱。我脾氣雖暴烈了些,卻自認(rèn)不是個(gè)殘虐的。便是上一世不喜韶兒,也只是冷淡疏遠(yuǎn),不曾打罵過一手指頭。怎么也不至于讓他身邊人防賊似的防我。
何況疏不間親,我才是韶兒親生母親。她說得仿佛我是虐待兒子泄憤的母親,又死不讓我見韶兒,未免其心可誅。
我說:“我倒是不知道,原來非得責(zé)罰了你,我才能見到自個(gè)兒親兒子。”
這話已經(jīng)說得重,但凡稍有些眼色的,就該聽出滋味來。秋娘身后的宮人們不少都悄悄膝行至兩側(cè),讓開了路。可秋娘只是身形僵了僵,依舊找死般不肯讓路,道:“娘娘責(zé)罰奴婢吧。”
終于紅葉也聽不過去,上前駁斥道:“殿下怕雷,娘娘心疼兒子過來看看,那來得閑心責(zé)罰你?!”
我已經(jīng)怒極反笑了——若不是我對韶兒有愧于心,簡直要懷疑,太后找這么個(gè)人來,不是為了阻攔我見韶兒,就是為了逼我翻臉的。
可是我暫時(shí)還不能跟她翻臉。
當(dāng)年我對韶兒不上心,韶兒幼時(shí)便一直更親近秋娘些。我記得后來秋娘犯事,蘇恒要杖殺她,韶兒為她求情,在日頭底下跪了大半日。秋娘死后,他也跟著病了一場。
當(dāng)年我已經(jīng)不在宮里,個(gè)中細(xì)節(jié)便不很清楚,但只這兩件已足見韶兒對秋娘的情份。
若還沒見著韶兒便先罰了秋娘,太后問罪還在其次,只怕韶兒心底未必不會(huì)有怨我的意思。為這么個(gè)人讓韶兒遠(yuǎn)了我,便太得不償失了。
我說:“秋姑姑腿腳不利索。你們也不扶一把。”回身點(diǎn)了兩個(gè)太監(jiān),道:“攙秋姑姑起來。”椒房殿到底還是我的地盤,皇后的印璽也到底還在我的手里。
兩個(gè)太監(jiān)上前將秋娘強(qiáng)架起來,便要拖走。秋娘雖有些蠻力,卻到底扭不過男人,張口便要叫。兩個(gè)太監(jiān)慌忙騰了手去堵她的嘴。她臉貼在地上,卻還是嗚嗚的叫喚。
這便是給臉不要臉了。
我皺了眉,對紅葉說:“你到底還是椒房殿管事姑姑,就這么由著她撒潑,非吵得韶兒睡不著才好?還是在等我傳掖庭令,打到她消聲才好?”
紅葉對上我的眼睛,慌亂了一下,忙上前抽了秋娘一嘴巴子,回身對我道:“秋姑姑已知錯(cuò)了,奴婢替娘娘罰過了。娘娘便饒了她吧,若真要掖庭來人,驚擾鳳駕之罪,可是要砍頭的……何況太后娘娘疼孫子,讓她知道秋姑姑鬧騰殿下,如何使得?”
秋娘聽了這兩件,竟真的收了聲,瞪著一雙大眼睛驚恐的望著我。
我還以為她當(dāng)真無知無畏呢。
我靜靜的回視著她,道:“罷了,我也累了一天,懶得與她折騰。”隨手從她身后指了兩個(gè)宮女,道:“你們好好看著,別讓她再瘋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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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帶了紅葉進(jìn)屋,命其余人在外面伺候著。
真要見到韶兒了,我竟有些情怯,便慢慢蹭著腳步,低聲問紅葉道:“可解氣了?”
紅葉垂著頭,唇角控制不住有些上揚(yáng),道:“我本也沒怎么生氣……反而打得手疼。”
我無語道:“疼都疼了,你就不知道多打兩下解氣。”
紅葉不答,反而憂心重重的抬頭問道:“今日的事,太后那邊定然繞不過去。娘娘可有什么對策?”
我搖頭笑道:“對策倒是有,管不管用,只看太后心里,到底是秋娘重些,還是劉碧君重些了。”
——無論是太后更看重誰,韶兒這邊,我都絕對不會(huì)讓步的。<!--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