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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澄陽城外五十余里處,衛明山腳,楊家村。
村子北面靠近衛明山有一戶人家,家中僅余一個六十多歲的殘疾老頭,其數個兒女皆于青壯年時患病離世,而他,雙耳已近全聾,僅靠在山后種著幾塊蕃薯田得以生存。
這日下起了大雨,楊老頭見雨勢甚強,恐雨水和著山泥流入屋后那口地窖,那里面收著的可都是自己今冬和來春的救命蕃薯,一旦發霉,只怕這把老骨頭將熬不過這個冬季。
他披上破舊的蓑衣,在地窖口撐起一塊大木板,推開地窖木門,沿木梯下到窖底。
地窖并不深,里面堆著數堆蕃薯,楊老頭在窖底看了一圈,見干燥如昔,滿意地點了點頭,正待出窖,忽見一堆蕃薯后似露出一片衣角,他想起自己眼力不太好,是不是花了眼,走過去正待細看,一石粒凌空飛來,正中他背后穴道,他眼前一黑倒于地上。
藍徽容從地窖口下來,將昏迷不醒的孔瑄從蕃薯堆后抱出,凝望著他憔悴的面容,悠悠嘆了口氣:“又得換地方了,孔瑄,你得快些醒過來才行,我怕我撐不下去了?!?
那夜,藍徽容將孔瑄從江水中撈出,爬回船上,沿耒江放船而下,行不多遠,便聽到岸上疾馳的馬蹄聲,她知是簡璟辰疑心自己并未身亡,派人追來,她只得抱著早已昏迷的孔瑄跳入江中,游至江邊,也不上岸,躲于岸邊的蘆葦叢中,聽著那些人馬追著那艘木船而去,四周恢復平靜,方悄悄上岸。
她心憂孔瑄傷情,急于找到一個大一點的村鎮替他抓些藥,無奈靜夜中行來,到處可聞急促的馬蹄聲,可見映天的火把,她知簡璟辰在這附近展開了細密的搜尋,好不容易避開一撥又一撥的官兵,一路向西逃匿。
孔瑄自被她撈上來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他的傷口在江水中浸泡多時,血倒是止住了,卻開始有些腫爛,數日來,藍徽容負著他白日尋地方藏匿,只有夜間才敢出去尋些食物和草藥,又不停替他運氣療傷,累得疲憊不堪,若不是孔瑄還有一絲氣息,支撐著她,她恐怕早已倒下了。
一路行來,到處可見自己的畫像,也到處可見成群的官兵,對每一個人進行著詳細的盤查,她不敢在人前露面,生怕留下蛛絲馬跡,她更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兩日,唯恐暴露行跡。
前日逃到這楊家村,尋到這處地窖,倒是頗為理想的一處藏身之所,她又于衛明山上尋得一些療傷效果極好的草藥,孔瑄傷勢漸漸有所好轉,雖仍處昏迷之中,但呼吸已恢復正常,傷口處紅腫消去,開始結痂。
不料今日被這楊老爹撞見,藍徽容不忍傷他性命,只得再次負起孔瑄,等雨勢停歇后,于夜色深深中離開了楊家村。
她負著孔瑄行走在泥濘的山路上,秋末的夜風寒涼入骨,孤寂、傷心、痛楚,種種感覺襲上心頭,她就著一點星光緩緩向前而行,感受著孔瑄胸前存留的那團溫熱,眼眶慢慢濕潤:“孔瑄,你快些醒過來,是個男子漢的話,你就不要這樣賴著不醒,老是要我一個女子來背你,象什么話?!”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瞞著我,你說話也總是真真假假,但我知道你的心,不管你是什么人,我看得到你的心,你若心中無我,你不會這樣舍命來救我,替我安排好一切?!?
“你與仇天行是何關系,我等著你和我說清楚,所以你要快快醒來,把一切說清楚,然后兌現你的諾言,你說過的,要和我一起去蒼山,孔瑄,我現在背著你去蒼山好不好?”
淚水滑入她的嘴角,咸咸的,仿如在她心口一刀又一刀地割著:“孔瑄,我求求你,快些醒來,大不了以后,以后比武或下棋,我都輸給你就是了?!?
“那你豈不是一輩子都得聽我的了?!”微弱的聲音在身后響起,藍徽容再行數步方反應過來,身軀似幻化為石柱,呆立良久,‘啊’的一聲驚呼,迅速將孔瑄放在一顆樹前,跪于他身側,看著他微瞇的雙眼,喜極而泣。
孔瑄吃力地抬起手,替她拭去眼淚,眼中閃過愧疚之意,轉而微笑道:“我受一回傷,你就哭一回,倒好象你前世欠了我的似的?!?
“是,我欠你的,你是我的債主?!彼{徽容一陣激動,伸出手將孔瑄的頭抱入懷中,兩人緊緊相依,良久,藍徽容柔聲道:“孔瑄,你別急著說話,那些事,我們回頭再說。”
孔瑄輕嘆了一聲,任她將自己摟在懷中,徹底地放松下來,多年的隱忍生活,知道真相時的痛苦,這些時日來的辛苦籌謀,悉數在她溫柔的懷抱里化為云煙。
那夜,他辛苦安排她脫身離去,布下假局,已是強弩之末,掙扎著隱身于灌木叢中,想著她已順流而下,從此天高海闊,任她馳騁,他再也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有的只是欣喜和愉悅,終于,這條殘命可以換取她的自由,可以讓她實現心中的夢想,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終于,他不再是被父親遺命牽著的木偶,不再是仇天行謊言下的一顆棋子,也終于能為她做上這最后一件事情,他只覺滿心歡暢,帶著微笑昏迷了過去。
不料醒來,卻見她就在眼前,她知道是自己了嗎?她若帶著傷重的自己逃亡,又如何能夠走遠?情急下,他翻身躍入江中,只求能夠不拖累她,不讓她面對曾被欺騙的真相,能夠讓她在日后漫長歲月里,想起他時只有溫柔的笑。
可當她將他拖回,在他耳邊說出那句‘你若死了,我也不會獨活’時,他才知道自己錯得是多么的厲害,她又豈是尋常女子?她的心交給了自己,自己怎能不說清楚就將她丟下?讓她一個人在猜測與痛苦中度過余生?
長久的昏迷中,他似從云層之巔落入萬丈深淵,又從萬丈深淵飛上云端,他只想尋到她的身影,求得她的原諒,若是她還愿意,這條殘命就陪伴她上蒼山,游霧海,陪她度過盡情歡笑的一年好了。
孔瑄握住藍徽容抱著自己的手,默默感受著她的體溫,覺得胸口一陣疼痛,忍不住輕咳數聲。
藍徽容恐是自己將他抱得太緊,忙松開雙手,孔瑄將她輕輕一拉,兩人并肩而坐。
“借你的肩靠一靠,可好?”孔瑄靠上藍徽容的肩頭,平定著體內的疼痛,慢慢提起真氣,運行數周天,藍徽容感應到他正在運功療傷,試探著將自己的真氣輸入他的體內,兩股真氣漸漸融合,通過孔瑄周身經脈與穴位,又歸于丹田。
孔瑄漸感精神,收住真氣,兩人十指相交,默默聽著夜風拂過青山的聲音,良久,孔瑄輕聲道:“容兒,我父親,曾經是和國軍隊中的一名普通士兵,在某次作戰中被葉天羽元帥救過一命,成了他的親兵。”
藍徽容欲待說話,孔瑄手指稍稍用力一握,她收住話音,靜靜地聽他訴說。
“當年棋子坡兵亂,我父親恰好被派了出去,不知真相,只知是葉元帥與簡南雄同歸于盡,慕少顏滅了葉軍,他躲過兵亂之后,想起恩人葬身火海,心有不甘,又回到棋子坡,卻在一個懸崖下救出了葉天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