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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溪眼風里頭掃過那些菜,并未多問,注意到廳上擺了一幅“露香園繡”的珍禽,是照徽宗的筆法繡的,倒別有一番風雅。
王溪坐的這張衫木交椅,小巧玲瓏,一坐定身雙肘自然而然地搭靠在扶手上,正瞧著沒有話好開場,王溪就仔細瞧了瞧扶手,鑒了一番,“這工料兩精的,坐著倒是很愜意。”
阿蘭沒見過什么世面,又拘謹起來,“夫人要是喜歡,就搬過去好了?!?
是萱香在一旁拉了她的衣袖,阿蘭越覺不安,“就叫人送到夫人那里去?!?
王溪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多做表示,只大方地往屋內一顧,對著阿蘭道,“照理說是早應該來瞧一瞧你,只是趕在年節里頭,千頭萬緒的。我看你這里的陳設跟以前的聞梅軒是大不相同,雖動了幾番心思,但難免還有不周到的,妹妹還住得慣么?若缺什么只管同我說?!?
下首的趕忙搖搖手,“真不缺的,啥辰光來看我都好的?!?
這真是萬般不會應酬的主子,王溪心內了然,換了別的主子奶奶,這樣直來直往又不加恭維,難免要多心。
“有件事要告訴妹妹?!?
阿蘭背脊一直,兩眼緊緊望著,是極其鄭重、也極其誠懇的傾聽之態。
對著身邊的菖蒲抬了抬手,那里就遞上了桑皮信封,她自己將那套幾的底下一層打開,剛準備將蓋碗往下挪,梅村就趕了上來,她很是麻利地將兩盞蓋碗茶放在二層,又將兩個果碟子靠在一邊,再抽了第三層,把那容易沾濕的兩碟放在上頭。
信從幾面上推了過去,阿蘭面上有些愧色,并不接過去。
聲如蚊吶:“我……不識字的……”
“不妨礙,我替奶奶看看?!睋屔蟻淼氖禽嫦?,她打開了信正準備施展一番,“吾家女子……”
“這樣正好……”王溪就了一口茶,“就讓萱香姑娘替妹妹現抄一份,這是老太爺書的家訓,給齊門諸婦的,有些要驗工的活計和針線,老太爺念祖上是務農出身,要家里從勤儉耕織上做出規模來,如此才能不忘本。”她頓了頓又說,“本來早應該拿給妹妹,一想妹妹新進府里,人還沒有落定,二是這東西原是族內‘教訓’,妹妹來請安時拿出來,沒的讓妹妹多心就不好了?!?
那要念的啞了口,只好退去現抄,這里的主子顯得相當惶恐,她賭咒一般地說,“夫人對我這樣的好,我要是還有想法是不作興的?!?
“不作興”三個字是土話,向來江浙有好些話意思大體通的,有“不高興”或是做了不地道的行事之意,王溪聽懂了,笑問道,“妹妹的說得話我聽著親切,不知妹妹家鄉何處?”
阿蘭捋了捋額發,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原是浙江蘭溪人,后來跟著哥哥往河道上頭去了。”
點點頭表示領會,“雖然這些是有定規的功課,但也左不過一月兩雙男鞋,幾件針線的活計,我看妹妹是個會做事的模樣,這幾件事應該不覺煩難?!?
這話聽著大為快意,仿佛突如其來似地,阿蘭雙眼灼灼,“這做的男鞋……可是給誰做的?”
王溪很奇怪了,“自然是家中老爺少爺?!?
“那……給老爺做來使么?”
這樣實誠坦白倒也不多見,王溪學著她的調子回她,“來使?!?
“問夫人……不知道夫人有沒有老爺穿舊了的鞋?”這問到最后似沒有底氣,漸漸低了下去。
王溪轉頭看了菖蒲,菖蒲略思索了一下,“要說頂舊的自然都不留著了,有一雙皂緞幫面的壓縫,底子磨得有些薄?!?
“別扔了,給我做個樣子,照平時里穿慣的樣子做,走著舒坦,只用楦子做的都是一個腔兒?!?
王溪看了她一眼,她這的的確確是在認真籌計,全沒有半分做作。她是見過家中其他婦人埋怨過這個“教訓”的,接活的時候不情不愿,做活的時候牢騷滿腹,如今這個“副室”欣然接受,且相當配合,比那些撅嘴使性子的要見得爽快太多,她這里看上去也舒服,于是又閑話了些,就欣然作辭。
轉眼到了二月,齊靳公事應酬忙碌起來,晚間常要應客,得空漸少。自漕糧一事辦妥之后,在京師有好些奉承,且他原就領著小軍機,太仆寺少卿的官職雖不低,但究竟是副職,向來這時候要往上走一步,不會在原來的供署,只是往哪里走,要聽四面八方的傳言。圣上自然是聽著軍機里頭幾位軍機大臣的意思,但缺份好壞,能不能再有動彈都是頂關鍵的。京師官場里頭約定俗成的規矩,放巡撫學政這等外任最少要三品,外任里頭肯做事,出了成績回師才稱得上大僚。他如今未到正四品,自然是仍舊在京師走動,但能走的位置卻只有那幾個,且都未出缺,這一來就要等他人又調動。齊靳自己消息是很多的,尤嗣乘那里也在打點走動,要使銀子的地方自然是沙船幫管事的大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尤火輪”尤大當家,也就是阿玖的義兄,如此天時地利人和,自然也沒什么要低顏求人的地方。
至于和尤家,本是換帖的兄弟,如今得齊母首肯,兄弟兩個私下里頭自然就約成了這門姻親,官場里頭的大老爺,嘴里蹦出的話,比外頭畫的押還要來得定規,如今是親上加親,只當自家事情來出力。
宦場里頭但凡有個風吹草動,趕明兒京師各個角落里頭都能吹個遍。如此在兩任交卸的時候,軍機上下盈馀虧欠的處置,他手底下人的去留,以及公事上頭接手的聯絡,錢款存定的莊子,這里頭牽扯的關系都要有個明白,軍機里頭公事多,有些客也只能立談數語。
二月初七酉正初刻,齊府門前就好幾頂藍呢大轎在外頭候著,有怕閑話在墻角靠著的,有在門房邊上聽著問消息的,跟班聽差在拜匣里取名帖,投到門房上,門房往里頭遞進去,或有幾句答復,或是肯見一面的,都要在外頭候著。
這里小廝跟班抬轎的都在等消息,從道上來了一頂綠呢大轎,前頭有兩個騎著黃驃的“頂馬”,這是好一副“官派“,窗帷是新制的彩綢,四面轎檐晃蕩著亮悠悠的纓絡,包銅轎杠抬著的是四個轎夫,那藍呢轎子里頭的也禁不住把帷子拉開了悄悄張望。
帖子一遞進去,不一會兒,是丁祥出來招呼,他走到那窗帷邊上,恭敬道:“駱大人稍后,我們老爺正往前頭來迎候?!?
轎子里頭似乎是兩個人,嘀咕了兩句,一個很是老到的官腔飄出來,“少默這禮也太重的,既是同事,不必太講官制?!?
綠呢大轎里頭下來兩個人,前頭一個大腹便便,四十大過,五十不到,后面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老爺,精氣神極好,穿著官袍卻眼生得很,不好稱呼。
丁祥立馬行禮磕頭,“駱大人勞步?!?
這是太仆寺的正應官,太仆寺卿駱有光,太仆寺掌車輅,廄牧,管禮儀、車馬的調度,齊靳雖是兼的小軍機,卻未多涉太仆寺諸事。
丁祥親自在前頭佝著身引路,走到第二進中門就遇著了齊靳。因事出匆忙齊靳穿的便衣,但好在駱有光穿的也是便服,只是旁邊的生面孔著了一身五品服制的官服。
“駱大人。”他迎面請個安說:“讓聽差來告訴一聲,我自回太仆寺聽吩咐?!?
“少默不必多禮啊,”駱有光拱拱手說:“我是為了我這位古兄弟,他礙于你們的關系,不敢擅造館署?!?
“不敢,幸會之至?!饼R靳打量了一下站在兩名青衣小帽聽差前頭的人,生得是一張極干凈的臉,于是問道,“還不知如何稱呼?”
“哎呦,怎么,你天天見他妹子,居然不認識他?”駱有光是用半開玩笑的口氣說的,聽著卻很刺耳。
“駱大人說笑了,在下古有山,同齊大人算是初會?!?
齊靳明白過來,他早已存著對這位敬而遠之的態度,于是不作他話轉身引路。
引到的是待客的書房,書房是一間正廳,東西兩間抱廈,正廳用屏風隔著兩間,最外那間,就如同衙門里頭的“簽押房”,三人是在里間,書房的格局清楚,布置得雅潔整齊。
駱有光是官道上頭打滾慣的,先是一嘆,“若非妻妾之別,兩位本是姻親,如今雖抱憾,卻也可以交個朋友,總之佛家‘因緣‘二字是躲也躲不掉的?!?
“齊大人圣眷正隆,正是交運的當口,我們原是承戴總督的情,保得這樣一宗媒,已是小人高攀了?!彼脑捳f得很委婉,前前后后都是恭維,且有些自輕的意思在里頭,他是捐班的老爺,和駱有光這樣的人都能稱兄道弟,是不必這樣說話的。
“古兄言重?!痹捠呛芸蜌?,態度卻很冷淡。
“小妹沒什么見識,荒唐之處還請齊大人包涵,多多照應?!?
齊靳抬眼看了這位生客,他面上堆的是十分的殷勤,將目光移開,“古兄太客氣,既進了門,照應是齊某份內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