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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又說了一會兒子閑話,王溪告出,齊敏送至門口,“嫂子慢走。”這一會兒的光景,已是林鳥歸山,夕陽西墜了。
晚間齊府里頭的聞梅軒格外熱鬧,內外廊檐,階上階下,滿院子都是匆匆忙忙的行人,有的抬妝品奩贈,四處開箱整柜子的,有的提著燈籠,小心捧著那金樽玩器,鏗鏘叮當,靴履颯沓之響不絕于耳。原本王溪想落得做挺闊些,辟出怡墨院隔著小池邊上的一個小花廳出來,齊靳卻道不好,只說落在東北角上的聞梅軒里頭,那聞梅軒以東面的圍墻作邊,外頭就是街面,因屋舍蓋在左右回廊的中間,那廊外頭種著的都是臺閣宮粉的梅樹,冬日里頭就被紅梅拱抱住一般,歲寒蕊瓣之香撲入屋內,有聞梅立志之興。地方雖曲折清雅,離齊靳住的怡墨院東西相隔,行走卻是不大方便的。
王溪在屋內靠在榻上,手執一本萬密齋的《養生四要》,雖頗不得入,卻總算可作消遣,此時突然聽得東面接著一聲鈍響,一支鉆天猴躥了上天,照得這里的灰沉沉的院子都泛了白,接著爆竹聲噼噼啪啪響個不停,她嘆了一口氣,將身子斜倚在榻邊,又將手上的書攤開擱在了腿上,閉目養神。
爆竹聲漸漸底了下來,她稍稍想支起來些,卻聞低沉聲音:“寡欲、慎動、法時、卻疾,夫人可有所得?”
王溪只覺膝上書被人提了起來,她不自覺的松了手,書已被來人持在掌中。那爆竹聲太高,齊靳來至身邊她竟也未覺。
她意態本有些松散,抹了一下額發,將身子坐正了道了聲,“老爺。”
齊靳“恩”了一聲,也坐在榻上,兩人挨得甚近,他看了幾行字,就將它合上丟在一旁的紫檀木雕花小幾上頭。他頗似疲憊的按著山根兩側,靠在榻上顯得有些懶懶的,“真是乏得很。“王溪低下頭,“老爺今日如何回屋來?”
齊靳看著榻階,竟苦笑一下,他除了應酬之外甚少展顏,更別說作這苦笑的模樣,王溪看著他,不自覺的也皺起了眉頭。
齊靳摩挲了手上的珠串,緩緩的開口,“那日戴總督邀眾人去他新置的小院,拼命勸飲,又請了好些同僚幕友,都是這次漕糧一事有過功的,平日里頭也見熟,說來真是荒唐,竟然在院后頭置了新房,定要我上座,讓她給我磕頭,眾人見是喜事,都一齊湊著熱鬧。我原本乘著酒興想作色,但尤嗣承在一旁硬是勸住,竟結下了這么一樁事,想來我如今才嘗到這‘身不由己’的滋味。”
王溪見這“納寵”一事竟這般強人所難,又想到早間老夫人的話,果然還是做母親的知道兒子,她略想了想道,“這納寵畢竟是吉事,比不得那些作孽的壓派,老爺寬慰些。”
這是和言相慰,齊靳自然領情,他看了一眼妻子,繼而道:“若是公事上煩難些倒也罷了,如今雖置在了那一處,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有一樁事情在那頭。他戴某人兩頭不得罪,卻是拿我這里替他做了人情。”
“原不是他做的冰人要成就好事?”
齊靳搖了搖頭,“戴某人拿了姓古的好處,他在京里活動的銀子都是那姓古的頭寸,他們這是要把局做大,戴某人如今拿了他的,對他有一番敷衍,公事上放了好些空子給他,這擺明也要把我往這個局里頭拉。”齊靳一邊說,一邊將兩指按在顳颥處。
王溪見他著實疲累,想為他揉舒一番,不自覺得抬起手來。
手伸到近處,冷不防的被齊靳捉住,王溪一愣,疑惑著想要抽出手去,只是那頭雖不用力,卻抓得甚牢,她一時進退維谷,只好任由他握著。
齊靳此時疲態消減了不少,慢慢地從懷里掏出一件物什,仔細一瞧是一串翡翠十八子的連珠,在紗燈底下瑩瑩生光,那一顆顆翡翠珠子飽滿圓潤,色澤輕盈淡雅,品相更是細膩通透,一看便知是稀罕物。齊靳捏住王溪的手腕,從指尖處將手串套了進去,又將金點翠結牌抽緊了,把那手腕放在手掌心里頭端看,看了一會兒子,淡道:“我見它內蘊精粹,卻不張揚,想見同你是合宜的,夫人可喜歡?”
這一句她聽得明白,雖是問話,卻有褒贊的意思,王溪覺得耳根有些發熱,她不慣閨閣的做作,答不出什么曲意奉承的話來,只點了點頭。
齊靳數月未見她,只覺她溫柔嫻靜,舉止讓人心生愜意,想同她話些家常,于是問道,“回來還沒有好好說話的功夫,家里可有什么事?”
王溪思量了一番,撿了些要緊的說,又想到齊靳剛才的話,忽然憶起一樁事,“說到古老爺,前些日子正和的王掌柜交來八千兩的銀票,說是老爺托古老爺匯到的默記,我見名字不熟,讓他暫擺開,沒有記在賬上。”
齊靳眼光一暗,面色沉了下來,“竟如此快的動作,我倒是小看這個銅錢眼里翻跟頭的商賈了,他這也是要讓我言聽計從的手段,”說到這里齊靳停了一下,“夫人做得對,我且要看看他如何行事。”
王溪見他面上肅然,又想到別苑里頭那位的病,剛想要開口,卻被齊靳打斷,“罷了,這些事就不言了,”齊靳看著她,又瞧了一眼那小幾上的幾個大字,轉而有些可惜道,“今日這書看得可不巧了。”
“如何這樣說?”王溪不解。
“寡欲第一,今日恐怕難除此惡。”齊靳適才不愉的面色轉而有些玩味。
王溪聽懂了,呆怔著臉面都泛了嫣紅。
這樣的情態做老爺的看著更覺可愛,攔腰從榻上抱了起來,直往房內走去。小別之情,婉轉相就,鴛衾兜鳳,髻子頹云之韻事更是不消多說。
這樣一直忙到二十九,年下各色東西都齊備了,齊府從內到外懸燈結彩,福州新制的大紅紗燈十步一架,直照得滿府燈燭輝煌,喜氣洋洋。對聯、窗花、掛牌等物也都布置妥當,如此張羅即便齊府入京的人口不多,那節慶里的氣氛也便十成足了。到了除夕那一日祭祖,因著齊府宗祠在南面,于是在這里府上東南一隅的一小院里頭設了家祠,開三間,別的花木一概不擺設,只栽種了些蒼松翠柏,制有神龕,題匾額,擺供具,因在京里,供家中祭祀教養之用,只系五服,雖小卻設設俱全。這一日齊靳主祭,齊斯陪祭,家中其他男眷獻爵帛等物,眾人同齊老夫人一道在正堂上供香祭拜。待一應供奉完畢,齊府前后兩個花廳都鋪陳開來,置備晚間開宴所用。
女眷在里頭的小花廳擺席面,仍舊是照著往常的例,齊母同齊敏和和齊玫兩個同座一桌,傍著的是虛設的王溪以及其他媳婦的位置,如今又多了一個古姨奶奶,自然也是一旁伺候,再遠些是倚靠的親戚們的坐處,離的稍近的一個是齊母的一個寡妹,如今投奔了來想為兒子謀個前程,齊母本姓邵,這位姨媽眼皮子淺,隔三差五地攛掇老夫人,要讓自己兒子頂了秦業的差事,只是老夫人向來見得事明,從未應允;還有一個稱奶奶的便是齊老夫人的一個妯娌,是故去的齊老爺季弟的夫人,他們的兒子也便是齊靳的叔伯兄弟如今也在小軍機里頭謀了一個閑職,過得不甚體面。
開宴相當熱鬧,雖各懷心思但除夕夜里頭大家自然喜樂,宴到一半丁瑞家里頭的一個獨子從外面過來,他手里捧了一個大紅布包,掀開里頭都是一個個的封套子,折疊整齊的硬紙從封套中抽出來,竟像是如今錢莊里頭新開的折戶。那丁栓一面道著吉利話,一面半佝著身子從一張席發到另一席,拿到的展開一看,右上角是一枚印花□□,縱列的幾排小楷,且都有各人的名字,挨到份頭的都是有些臉面的主子奶奶,低頭一瞧面上都笑開了花,繼而致意地望向了站在那里顯得插不上手的古姨奶奶。
老夫人雖同兩個姑娘說笑,但這情景是不放過,她自持身份,不好相問,于是將汪媽媽招來向丁栓問個究竟。
汪媽媽得了命,快作兩步拉住了丁栓,“這派的是啥好東西?”
丁栓見是汪媽媽,只好回道:“這是古姨奶奶的娘家人叫小的送進來給各位奶奶的,是她娘家兄弟在京城新開的錢莊,都填好了名兒的折子,記的是今兒的日子,每人十八兩,是給太太奶奶們買些零碎消遣用的,討個吉利,一同喜慶喜慶。”說到這里左右一顧,從底下抽出一本單擺開的,他用借人情的神色睇了一眼汪媽媽,又朝老夫人那里使了個眼色,“這本子是給老夫人玩的,勞媽媽送去。”
第10章 手面
這丁栓一家在齊府里頭混得好體面,汪媽媽這樣的自然是看不慣的,見丁栓不知道這里頭的道理,又要落井下石,又想做得不著痕跡,于是拍拍丁栓的肩膀,裝出一副很欣喜的模樣往齊老夫人身邊走去。
老夫人這廂正等著汪媽媽回話,見汪媽媽繞過來,于是便問,“是什么新鮮玩意兒,給我瞧瞧。”
人到了這個歲數眼蒙是常有的事,汪媽媽替她將封套解開,又將那硬紙片兒的頭張翻過來,端正在她老人家眼前約莫一尺處。
那單擺開的折子上頭寫的是“太仆寺少卿齊老爺尊親 二品誥命夫人邵氏存銀一百兩”,后頭跟著的是存入的年月,恰巧列的是除夕的日子,真是討吉利的好心思。這起先是錢莊票號新制的花樣,從南邊生意人那頭興的,原本的存折是同女眷不相干的,只是浙江有幾個討巧的人物,想到如今女眷手里頭的閑錢多,且官家太太又都是存私房錢的,便立了這樣的折子。府內都有熟人,開什么樣的戶名并沒有規制,為了照顧生意,把人情做起來,往往是有頭筆“先利”存在里頭,同錢莊里頭的“堆花”一般,又顯得氣派,又可以顯手面。
汪媽媽見老夫人正看住,從旁添道,“回老夫人,這是新姨奶奶家兄托了丁瑞家的栓子遞進來的,說年下里給各位親眷手頭里活動活動,也是姨奶奶家兄弟的一份心意。栓子還說姨奶奶家兄長在京城里頭開了錢莊,要大家一同照應。”
話是一個意思,但經這么一編派,入耳卻做另一番道理。
老夫人只從喉嚨里頭“恩”了一聲。
適巧有一個傳菜的丫頭,端著一個豐收葡萄紋的青瓷大湯碗來,王溪正照應邵氏,阿蘭見著老夫人一桌沒有人伺候,于是急忙趕了上來,那丫頭見著了她,愣了半會兒神,阿蘭動作麻利的將那湯碗兩手一端,彎著腰奉到了桌上,她剛才見過王溪伺候,是拿了棉布絹子開的蓋碗,于是她也現學著從丫頭手里拿過絹子來,伸手去揭。那蓋碗做得甚是考究,同圓底大盤一般,從碗身延上來的“過枝”,雖只過了一枝上來,卻結了成串的葡萄,釉色好且素凈,蓋碗卻淺,阿蘭捏了半天,沒有吃準力道。
這一番殷勤老夫人沒瞧見,倒是落在了老夫人身邊伺候的媽媽,秦業他娘的眼里。
照例來說這正席上妾室連“傳遞”都不允的,如今這年三十又怎好擺桌席,見老夫人精神不在這上頭,秦業他娘悄然走到新婦身邊,低聲道,“姨奶奶,你放著罷。”
阿蘭正拿捏不到巧勁,她憨厚地笑了笑,“做得來的,做得來的。”說完正好被她一兜手提了起來。
“讓媳婦過來,你放下。”
這說話的是齊老夫人,齊老夫人見了那“一百兩”,想抬頭環顧一番正在欣賞折子的眾人,正瞧見新婦竟然如此蹬鼻子上臉,原本的滿面喜色倏然消散,她那一句雖然不是呵斥,語氣卻是極重的。
阿蘭見老太太是十分的害怕,這一聲下來,手上一抖,蓋碗直掉了下去。
“哎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