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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家妯娌手心里面摸了一陣,是一對地槓,她兩人今日輸錢頗多,面上已是不怎么好看了。
孫太太見大局似定,嫣然笑道,“曾大奶奶,快翻出來瞧瞧,就不信今日只讓我碰著運了。”
曾墨素手一翻,是一副雜九,孫太太喜色難掩,說出的話卻不盡然,“看來,下次我得好好請這個東道了。”
“慢著,”正在這時,尤家大奶奶伸出手去,“溪兒的牌還未翻呢。”她將王溪桌上兩張牌掀開,眾人先是一愣,既而又都轉了面色,這原是一副“雙人”。
王溪雖不懂牌,但卻見得眼色,她不圖銀錢上的輸贏,于是搖手,“我怎好算進去,原是不會玩的。”
孫太太正準備接過話茬,沒想到尤家大奶奶卻開口了,“溪兒你可別如此,你讓孫太太如何過意的去,她定是不肯依的。”說罷定定地看著莊家。
孫太太面上一陣紅一陣白,連一直揚著的嘴角也耷拉了下來,向來好賭的人,最重的是賭個心思,輸了銀錢事小,面子上下不去才是真,孫太太被尤家大奶奶這么架住了,再說什么都下不來臺面,于是只好將那些銀錢都推了回去,口不應心地道,“曾大奶奶說得是。”
她瞅著那一副雙人,又暼見曾墨那一副略帶清高的模樣,心里越發不痛快,但想見尤家人都不是好惹的,且曾墨一直維護著王溪,心里頭賭了一口氣,不出不快,于是又笑了起來,只做無意道:“哎呦,這‘雙人’果然是應景,我原該向王夫人道喜的。”
眾人不解其意,抬起頭望著她。
孫太太此時為逞一時之快,愈加顧不得,只驕矜道,“前兩日老爺回說兩江總督戴大人給齊老爺置了一房妾侍,是江蘇水道上古老爺的妹子,古老爺是商賈出身,如今也算是捐班大老爺,聽說她的妹子以前是在船上干過活計的,你說得了這么一個幫手,可不是要道喜么?”
第7章 阿蘭
“這……”劉家兩妯娌因是陪客,見孫太太氣性上來言語冒撞,一時不知拿什么話去移開,只好在一旁干著急。
曾墨推開那張扶手椅,自顧站了起來,見孫太太臉上是那種言語上占了便宜的得意之色,她用提醒的語氣問道,“哦?我倒不知這喜從何來?”
孫太太聽出此言不善,她原本就是機警的人物,剛剛的氣焰一時間也消下大半,感到氣氛有些緊張,于是乎自解道,“這,我是這樣想的,聽老爺說這樣的事,我做媳婦的本也不太爽快,只是聽得原是這樣的苦出身,想必是出不了什么幺蛾子的主,不像我自家兩個妖媚,添不了幫手還添愁的,”她一邊說,一邊望著王溪,見她氣定神閑,含笑著望著自己,絲毫沒有半點沉不住氣,發覺她的神氣和意態是一面鏡子,照見自己不免有些飛揚浮躁,所以慚愧地笑了一下,坐下來從衣服里抽出一條帕子,抹了抹嘴角,“我是自家見識,王夫人可別見笑啊。”
“哪里,太太的好意,我總是領的。”王溪這一句接得爽利,且毫無忸怩不自然的神態。
劉家兩個妯娌不斷眨著眼,神態尷尬,就怕孫太太再說出什么傷體面的話來,見做主人家的臉色平和,又見孫太太終于坐了下來,她家大奶奶帶些欣慰的口氣對大家說道:“蠻好!今日玩了一會兒子,大家也都見熟了,今后我們女眷也都常往來才是。”
這是要告局的言語,孫太太如蒙大赦,立馬站起來,“說得可不是。”口內又講了幾句承情的客套話,這站起來就不再坐下,是準備送客的意思。王溪也跟著站起來,扶著兩人的手臂說了些應酬話,一面說,一面做了個送客出門的姿態,將身子往旁邊一挪,手一揚招呼外頭服侍的人進來打點,客人一疊連聲道留步,做主人的卻總是不肯,一直送到內院二門為止。
回來見菖蒲正在給曾墨續茶水,她仍舊靠在那張烏木小扶手椅上頭,只是意態比適才要松散了許多。菖蒲續完了水便從廳里頭退了出去,她一招手,剩下幾個服侍的也退至門外伺候。
“你當真忍得?任這婦人如此囂張!”曾墨似笑非笑,一開口就又論回適才的情景。
“怎的,人家是客,我做主人的給她臉色瞧不成?”王溪溫婉笑道,“這情形又如何需要一個忍字?一笑便過去罷了。”她是真不在意孫太太的態度,于是才有此言。
“唉……你便是這樣,怪不得尤嗣承總讓我多學著點你行事,他心里頭……罷了,不談了。”曾墨談到這里,顯得有些意興闌珊,低下頭抿了一口茶。
“你也真是,如何好這樣直呼老爺的名諱,好在大老爺是個不同你計較的人。”齊靳和尤嗣承原是把兄弟,故而王溪有這樣的稱呼。
“他如今又不在這里,”曾墨看了王溪一眼,想了想,低眉垂眼,是那種不愿說而又非說不可的神態,“剛才孫家的所說,可當真?你上次信里頭說的非料想之事便是這一樁?”
王溪搖了搖頭,見曾墨面上疑惑,于是附言道,“我尚不知,老爺來了幾次家信,除了封誥送軸的事宜,便是問候母親弟妹安好,并未提起這樣的事。”說到這里笑了笑,“我又沒在外頭安插些耳報神,如何知道這些?”
曾墨抱怨道,“你平日里頭給他料理這一大家子,老夫人睿兒都照顧得妥妥帖帖,我瞧你就沒把這心思花到正經事上。”曾墨說到這里,突將王溪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皺著眉盯住了她的臉面。
王溪被她瞧得不自在,“有何不妥?”
“嘶,”曾墨似不知如何言語,“我總覺著,總覺著你對你們家老爺不上心。”
王溪一愣,面上有些僵促,“哪里來的話?”
“你說,不說我們家那位姑奶奶,就是我吧,若有得了這樣的信兒,定是要大不痛快的。”說道這里曾墨面色一沉,“不過你打小就是如此,從從容容,遇事也不慌張的,要不如此他也不會總記在心里。”
王溪見她又提到當年的事,且有些自傷的模樣,有些過意不去,拉著她的手道,“我們威風八面的尤家大奶奶,我要拿什么去比去,你既然從小就知道我,定是知道我雖心內有些事,面上不露,自己的思量指不定比旁人還過呢。”
曾墨有些歉然地看著她,“我失言了,你別見怪。”
兩個人就這么敘談著,直到夜深人靜,尤家派人來催情方才依依作別,臨走時曾墨拉著王溪的手道,“你若是有什么心事,定要同我說道,我雖出不了什么主意,總能為你疏散疏散。”
王溪心下感激,點頭將她送了出去。
因著江蘇的公事,年前就都收尾了,齊靳心里頭記掛著家里,也忙著從江蘇過來,到了十二月以后,運河北邊都結冰,疏浚河道的工程,進度不甚理想,行船依舊受阻。從臨清、德州一帶接到信,再到京里竟是要年關的功夫。納寵一事,齊靳信中略表,只提一同來歸,要盡早收拾出一間偏院,以備安置。倒是這位姓古的小姐的娘家人卻是手面極其挺闊的,趁齊靳還歸京時,先過禮來:女眷是每人真金簪一對、真金耳環一對、鍍金手鐲二、鍍金戒指二、紅綠湖綢各三丈、金花一對,都是按各人的份子,且還給齊斯備了一份文房四寶的常禮,都是南邊時興的工藝,相當精致。
王溪這廂正打起精神預備齊靳回來的事,這時別業里頭的李媽媽來傳信息,說里頭住的那位似得了時疾,整日昏沉,且請了平日里頭照看的大夫,說是心血虛虧所致,吃了幾帖藥,并不見多大起色,所以來請她的示下,要不要另請別的大夫來診,王溪問了丁瑞幾家有名聲的,只道文昌館里頭一個后生,祖輩都是醫理上頭的,往日同齊府有些往來,數度飲約,在時疾上有些道理,王溪就讓丁瑞親自去請,又讓李媽媽派人將情況告訴。
十二月二十六,齊靳一行入了京城,見諸事安排妥當,兒母夫妻相見,自有一番歡慶,不消說得。那新婦是從南邊一道過來,雖是在外頭已經有人張羅過,但畢竟齊府的門還沒入,于是暫停在京城邊郊的梁袁巷的幾處平房里頭。照理說納寵不是娶妻,沒有那么多規矩好講究,但在外頭過年也說不過去,但齊靳堅持不再宴客,也不愿大肆宣張,正巧隔兩日是個吉日,就叫丁瑞著人安排了一頂彩轎,四名轎夫,去梁袁巷去接新人。原想安安靜靜接過來給齊老夫人王夫人磕個頭,沒想正晌午時,西門外頭突然鑼鼓喧天,爆竹聲鳴,一時街坊都聚攏過來,圍在西門外頭的街上一個個雜沓爭先,仰頭張望,只見丁瑞灰著臉,領著帶去的人在前面,中間隔了八個鼓樂吹打的人,后頭跟著一肩綠呢鑲邊四面轎檐垂纓絡的官轎,八個抬轎的轎夫著了一色衣裳,都披著石榴紅的緞子,直近了西門前才停下。轎子后頭是四個仆婦,旁邊跟著兩個穿著簇新服飾的奴婢,上去掀開轎簾,扶下一個人來,那衣制是新嫁娘的衣制,卻是石榴紅的顏色,月白的裙子,寧綢的夾襖,簇簇生新,腳上穿著一雙玲瓏繡鞋,卻不是正紅,也是夾襖的石榴紅,這時府里頭出來一乘小轎,那新人換了轎便往里頭抬去,眾人見得明白,原是齊府上納了寵,見這陣仗納的似乎不是小門小戶,卻不知是何底細,故而都在交頭接耳的議論,汪媽媽奉了王溪的命,領了府上的四個丫頭,在西門接到了人,一道領來了怡墨院中。齊靳面上極其冷淡,全無半點納寵的歡喜,且他今日一身湖藍的長袍,同喜慶顏色是不相干的了。王溪循禮妝飾,雖不是盛服華裙,卻也端莊自持,兩人相對無話,自顧默然。
汪媽媽領著新人進來,她兩個奴婢留在外頭,由四個丫頭攙著跪在廳前。
汪媽媽嘴里喊道,“新人給老爺夫人磕頭。”
新人恭恭敬敬地磕了頭,放在前頭的一雙手略顯得有些粗黑,好似還有些顫巍巍,大約是緊張的緣故。
王溪暼了一眼齊靳,見他依舊神情漠然,放下手中杯盞,淡道,“起來吧。”
兩個丫頭將新人扶了起來,王溪見著了她的臉面,卻似哪里見過,這是一張俗稱“黑里俏”,雖黑了些,容貌卻是標致的,尤其是鼻子,生得精巧翹挺,眉眼低垂,兩只手攥緊了放在身前,拘束地站在那里,大氣不敢出,一副老實模樣。
王溪見場面氣氛有些異樣,于是開口問道,“還不知妹妹叫什么?”
那新人似是大為緊張,向前挪了半步,低聲回道:“回夫人,阿蘭……古阿蘭。”
那說出的話來有些南方的土調,一旁的丫頭都不免覷了她一眼。
第8章 入見
王溪一時沒聽真切,問道,“哪兩個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