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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醫院里,哮喘發作。”
周習鳳抓住陳拓的衣角,好不容易維持住的神態瞬間分崩離析,她咬著牙控訴,“文殊還在醫院里,你就迫不及待帶女人回來過夜?”
陳拓冷笑,“那又怎樣?”
周習鳳終于崩潰,“陳拓,你還是不是人?你親生兒子躺在醫院里,你還有心情尋花問柳?”
陳拓厭惡地撥開周習鳳的手,那感覺就像是趕走一只讓人作嘔的蒼蠅,他的聲音冰冷徹骨,七月的天氣,卻讓人仿佛墜入寒冷的冬天。
“親生兒子?好一個親生兒子。我沒想到我陳拓,從二十歲重回陳家就發誓絕不讓人負我的陳拓,竟然會有一天,不是落在陳家人手里,不是折在對頭手里,而是被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
周習鳳跌在臺階上,臉色從驚訝到衰敗,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她講不出一句話,從頭到尾只是喃喃自語,“怎么會?怎么會?”
那還是一九九三年,周習鳳剛剛大學畢業,留著時下最流行的童花頭,薄薄的劉海,圓圓的臉蛋,一笑就有兩個深深的酒窩。
因為成績優異,她一畢業就被包分配去了寧海廠,崗位是廠長助理。
她睡在四人一間的宿舍里,宿舍終年不見陽光,衣服曬在走廊盡頭的長繩上,時常因為陰雨季節而泛著濕氣,她穿了幾個月那種衣服,很快便發了蕁麻疹。
寧海廠的廠長便是在那個節骨眼上趁虛而入,他許了她一個美好未來,他說會娶她,會帶她住大房子,讓她衣食無憂。
周習鳳是真的天真,她心甘情愿付出自己,最后卻發現,那個廠長,連幫她換個宿舍的誠意都沒有付諸實現,她心灰意冷,好在很快就遇見了陳拓。
陳拓把她安置在“桂閣小區”,替她辭了工作,每個月定時將一萬塊打到她的賬戶上,她從來沒有對這一切感到過難堪或是愧疚,她安慰自己,女人生來就該被男人寵愛,她不想出賣勞力不想看人臉色不想同三個車間女工擠在一間不到十平米的陰暗宿舍里,她難道錯了嗎?
她確實有過一段好時光,每天出去逛街、洗頭、然后做臉吃大餐,之后回家將自己洗得香噴噴穿上各種性。感睡衣躺在床上等待陳拓,他來或是不來,她都不會提前知道,她唯一需要做得就是躺在那里,偶爾也會看看電視,排解排解寂寞。
直到有一天,她偷偷跑去廠區,在那里看見楊寶蓮,燙著大波浪,涂著血紅的口紅,迎風招展。
她站在陳拓的車邊,微微俯下腰,露出一大半的乳。溝,對著車里的陳拓,不知在說些什么。
周習鳳沒有經歷過那樣的事情,后來她也曾經回想過,如果能晚幾年遭遇這種事,她會不會成熟點,會不會不那么幼稚,最起碼,不會在大鬧一場之后因為陳拓的那句“請你滾蛋”而發瘋打電話給寧海廠廠長,并在那之后,同他保持了將近五個月的肉。體關系。
后來知道自己懷孕,她也心存過僥幸,她算過日子,受孕的前后幾天,她同陳拓和廠長都上過床,所以她不能確定孩子究竟是誰的。
她想自己運氣應該不會那么壞,后來隨著孩子的出生,一天天長大,她竟然漸漸忘記了這件事,直到今天,她終于知道報應不爽,種下過什么因,終會得到什么果。
她臉色慘白,嘴唇失去血色,那副孱弱的樣子,終于激怒了陳拓,他在她眼前蹲下身子,伸出鐵鉗一樣的右手,捏住她的下巴。
“周習鳳,玩弄別人的感覺,是不是很爽?”
周習鳳神情呆滯,淚水漣漣,籬笆墻上的喇叭花和月季花,甚至還在散發著清香,她笑起來,那對酒窩,還是跟從前一樣漂亮,夜空明亮,繁星如許,四周安安靜靜,可她周習鳳的人生,卻停止在了今天。
她從陳拓的桎梏中脫身出來,她想,她總得保有一點最后的尊嚴,她挺著背脊,慢慢往外走,經過那輛已經熄了車前燈的小汽車,里面的女孩,有些面熟,一雙眼睛,默默地注視她。
她竟然還有心情同她點頭,她想,一切都結束了,從今天開始,她只和她的孩子相依為命,往事隨風,就讓這一切狗娘養的都隨風吧。
第31章 歲月里的留沙(六)
楊妮兒陪著陳拓, 在小別墅外坐到天亮,七月份的天氣,天亮得早, 六點剛過, 陽光就開始晃眼, 楊妮兒靠著籬笆欄睡了會兒,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小別墅一樓的客廳沙發上。
她四下里打量了下這棟小樓, 她第一次進來, 因著陳拓辦公室的簡陋,所以對陳拓住宿的地方充滿了好奇。
小樓內部的裝修極其考究,地板是亞麻色的, 不僅散發著木頭清香, 還留著木頭原紋,各式家具都看得出做舊的痕跡,客廳的沙發款式國內很少見, 是一個類似于字母“l”的形狀, 座位極低,幾乎接近地面。
整個一樓幾乎都是相通的,客廳極大,縱橫最深處連接著餐廳,餐廳延續了客廳的風格,寬敞,簡易, 風格低調卻不失格調。
餐廳上方倒懸著一排酒架, 上面同樣倒懸了幾只高腳玻璃杯,餐廳南北側的墻面上,裝了兩盞吊燈, 是中世紀歐洲的仿古風,暗啞的金屬色,圓筒形的燈罩,雖然已是早上,但卻還開著,燈光被早晨的陽光稀釋,只在地上留下斑駁的光暈。
陳拓正坐在餐桌后面,手里把玩著半杯紅酒,他隱在陰影里,看不清神色。
楊妮兒揉著頭,站在客廳正當中,她茫然四下環顧,很快就看見餐桌后面的陳拓。
陳拓伸出右手,在自己身邊的位置上拍了拍,示意她過去,楊妮兒很乖,她低著頭,如他所愿,走到他身邊,坐在那個沒有靠背,同地板一樣顏色的凳子上。
“昨天晚上,你都聽見了?”
楊妮兒點了點頭,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把頭轉向同陳拓相反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窗,同樣是和地板一樣的材質,亞麻灰的顏色,淺淺的窗格,將整面玻璃窗格成小小的方格。
玻璃窗是開著的,早晨涼爽的風從屋外吹進來,籬笆上的牽牛花和月季花比前一天更加嬌艷和含苞欲放。
陳拓伸出手,按在楊妮兒的腦袋上,用了幾成力氣,將她的視線掰回來,他看著她,那雙深沉如海的眼眸里,落了些許失意。
“你就不打算安慰安慰我嗎?”
楊妮兒淡淡地笑了笑,她初中畢業,一貧如洗,二十五歲了卻一事無成,她沒有能力安慰別人。
陳拓俯下身,楊妮兒眼睜睜看著那張清瘦的臉慢慢靠近,但他只是碰了碰她的嘴唇,很快就離開。
身子卻保持著接吻時的姿勢,他用眼神示意她,讓她主動些。
楊妮兒伸出雙臂,環住陳拓的脖頸,她閉上眼,給自己打氣,最后卻還是頹然放開手,“我不會。”
陳拓笑起來,微微彎起的唇角泄露他此時的高興,他單手攬住楊妮兒的腰,將她整個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
“其實我也沒那么難受,我本來就不喜歡小孩子,也沒在文殊身上放多少感情。”
楊妮兒并不意外,卻對此時的親昵有些排斥,她用一只手的手肘頂住陳拓的胸膛,卻換來他更加蠻橫的壓制。
“我活得很累,你也瞧見了,我那個鬼一樣的辦公室,處處簡陋,其實我隨便拿點錢出來就能讓自己過得舒舒服服,可惜我和陳建民,大家都在演戲,觀眾只有一個,就是陳高鵬。”
楊妮兒不知該說什么,可陳拓的眼神緊逼,似乎在等待她說些什么。
她羸弱地動了動嘴唇,還沒發出聲音,就被另一雙溫暖的雙唇覆蓋,他吸吮她,深入她,她被動的感受和反應,忘記了反抗和時間,他們濕漉漉地在那樣一個廢墟后的清晨接吻,閉緊雙眼,忘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