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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被嚇著了,有些哭鬧,我哄不住,就給他買了根冰棍,誰知道冰棍才吃到一半,他就開始抽搐,我把他抱到樹蔭下,讓保安打了120,又給你打電話,我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陳總,可是還是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給孩子買冰棍,我只是覺得那個冰棍挺好吃的,孩子一定愛吃…”
楊妮兒語無倫次,說得涕淚橫流,陳拓轉了眼光又去看孩子,陳文殊躺在地上,兩條腿都開始扭曲,一只手掌中果然拽了根冰棍棍兒,剩下的半根早已融化,糊在地上,已經有螞蟻爬在上面。
亮灼灼的日頭照得人睜不開眼兒,一切都那么真實,一切又都那么虛幻。
陳拓回頭,同楊妮兒對視,他咬著牙,好似回到第一天他們遇見的那個包廂,他籠在陰影里,她站在燈光下,他們有過一次對視,楊妮兒不記得了,可是陳拓記得。
她身上有種深深的蒼涼感,雖然她有著年輕的身體和臉孔,可那種疲累和無力感,似乎與生俱來。
陳文殊就躺在他們中間,還在艱難地喘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他說,“如果我兒子有什么事,我要你拿命來償。”
第29章 歲月里的留沙(四)
楊妮兒低著頭, 聽到這句決絕的話,卻好似并不驚訝,就像一部老港片里的慢鏡頭, 鏡頭一點點的推, 她一點點的抬起頭。
黑的瞳仁, 白的眼眸,里面什么情緒都沒有, 陳拓只聽到她干澀的聲音, 她說:“好啊,賠給你,要是你兒子有什么事, 我就把我的命賠給你, 反正也不值錢,你要,就拿去好了。”
他的視線下移, 看見楊妮兒的兩只手, 十指并不纖細,關節甚至還有些微微的粗大,它們隨意地撐在砂石地上,有些肌膚凹陷了下去,里面甚至還嵌著小小的沙礫。
陳拓覺得自己整個嗓子都啞了,身邊聚攏的人越來越多,他聽不見也看不見, 眼里只有那個一臉麻木的姑娘, 疲憊地半跪在地上,身上的白色短袖被汗水沁濕,貼在前胸和后背上。
他微微動了動嘴唇, 卻發不出聲音,樹蔭的空隙里射下幾道陽光,藍色的天空空曠寂寥,沒有風,也沒有云。
救護車的鳴笛聲遠遠傳來,楊妮兒木然抬眼,視線只在陳拓身上淡淡掃了一圈便隨即移開,陳拓將陳文殊抱起,孩子臉色青紫,嘴唇烏黑,情況顯然已惡劣到了極點。
大家手忙腳亂地將陳文殊抬上救護車,車上配備了急救醫生,醫生第一時間先給孩子吸氧,車上車下忙成一團,楊妮兒隱在人群里,想等救護車開走后悄沒聲地離開,可惜老天還是不肯幫她,陳拓伸出一只手,拉著她的胳膊往救護車上一帶,“你跟著一塊兒去。”
楊妮兒點點頭,“好。”
陳拓捏著她的胳膊不肯松手,楊妮兒也不肯抬頭同他對視,一旁的醫生給孩子戴好氧氣罩,轉過頭來問他們。
“你們是孩子的父母親嗎?”
陳拓不作聲,挑釁般拿眼睛睨楊妮兒,楊妮兒只得開口向醫生解釋。
“不是的,他是爸爸,我只是一個公司員工。”
醫生又轉向陳拓,“孩子有沒有過敏史或遺傳性疾病。”
陳拓:“他生出來就帶著哮喘,這次估計又是哮喘發作,他媽媽身上總帶著藥,這次也是陰差陽錯,他媽媽回家去了,我這兒沒備藥。”
………………
到了醫院,陳文殊被推進搶救室,陳拓和楊妮兒隔了十來米遠,各自占據搶救室門外長凳的兩端。
陳拓摸了根煙出來,還沒來得及點上就被經過的護士阻止,他懊惱地將煙揉碎,扔在五米遠的垃圾桶上方。
楊妮兒獨自坐了會兒,心里一片茫然,大腦空白,什么思緒都沒有,她坐了會兒,覺得焦躁,又站起來去窗邊遠眺,日頭已經開始西落,淡淡的晚霞染紅天邊。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被推開,陳拓上前兩步,并不作聲,回頭淡淡睨了眼楊妮兒,示意她一同上前。
楊妮兒猶豫了幾秒鐘,終還是走了過去,兩人一左一右,圍住醫生,眼神各異。
醫生戴了只口罩,遮住大半面孔,或許是見慣了生死,他聲音淡漠,似乎只是宣布一場會議或是講演一篇稿件。
“孩子危重,已經陷入深度昏迷,人雖然搶救過來了,但是變成植物人的概率非常大,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陳拓的臉色立時沉下去,楊妮兒咬著唇,實在忍不住,眼淚潸然落下,她拉著醫生的胳膊,聲音顫抖,止不住的悲傷。
“醫生,求求你了,孩子不能出事,醫生,求求你再想想辦法。”
醫生按了按鼻頭,“能想的辦法我們都會想,明天等我們主治醫生來了,我們再組織個專家會審,到時候看看有沒有轉機,你們家屬的心情我理解,現在你們先去辦理住院手續,順便把醫藥費交一下。”
陳拓什么都沒帶,倒是楊妮兒,口袋里揣了有錢包,她跟著護士去繳費處交錢,陳拓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陳文殊被插了呼吸機,人在重癥監護室里,看不到,護士囑咐陳拓,每天下午三點可以過來隔著窗玻璃看一眼,陳拓應下,人還發著懵,護士又遞過來一堆化驗單。
“這是陳文殊的化驗結果,醫院電腦里留存了有一份,這份原件,你們家屬保管好。”
陳拓接過來,隨手翻了翻,本來只是無意識的行為,忽然在看到血液化驗單那一張時,驟然停滯。
化驗單是半張a4紙大小,上面一堆數字,血小板,球蛋白,膽紅素之類的數據,被一一羅列,陳拓的注意力落在最后一行,那里赫然寫著,陳文殊的血型,ab型。
陳拓清楚知道自己是o型血,當年他回陳家認祖歸宗,除了要驗dna,其他五花八門的體檢做完了全套,他記得明明白白,陳高鵬是o型血,陳建民和陳建詞,統統都是o型血,所以當老爺子拿到他的化驗單的時候,舒心一笑,說了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他一個o型血的父親,怎么可能生出一個ab血型的孩子?
劇烈的轟鳴聲在腦中和耳邊同時炸響,陳拓踉蹌了幾步,扶著墻靠坐在身后的長椅上。
………………
楊妮兒刷卡交了費,卡里的錢是去年被陳建民掃地出門時收得兩萬塊,她心疼的厲害,按密碼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那是她拿自己最寶貴的東西換得。
這般無妄之災,她不知該說什么,或許她上輩子殺過人放過火,所以這輩子罰她這樣來償還。
楊妮兒交了錢,拿了收款憑證,本想著進去把單據交給陳拓,可陳拓那樣黑沉的一張臉,她又生了膽怯。
楊妮兒弓著背,兩只手插在褲袋里,從醫院大門出去,往南走了百來米,心里空蕩蕩茫茫然,右手邊是護城河,晚霞染紅了河水,天地共一色,河邊的護欄還是五六十年代的產物,十來米就是一個墩子,上面盤了只深褐色的獅子,姿態各異。
楊妮兒對這景色視而不見,她低著頭走路,眼淚一滴滴落下,砸在沙礫地上,濕潤了泥土。
身邊緩緩跟上來一輛小汽車,不疾不徐,跟在楊妮兒身邊慢慢移動,楊妮兒此刻再多的情緒再遲鈍的反應,終于也發現了這輛車的存在。
她轉頭看了眼,駕駛座上是陳拓,不過才分開十來分鐘,他卻似乎換了個模樣,人頹得沒了樣子,頭發濕漉漉的,眼睛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