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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佑,你來看看。”
來者三人,寧博容的注意力只放在了為首的中年男子和他身后那個寧府管家身上了,背略佝僂的另一人,卻是存在感太低了。
而這人,正是而立之年封相的大梁左相范吹海,他二十年坐在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上,一生都坐得穩(wěn)穩(wěn)當當,哪怕是那楊相氣焰最囂張之時,也從未有過一刻能壓得過范吹海去。
因為誰都知道,范吹海才是當今圣上最信任之人。
而這個傳奇中出身微寒一步步走上如今高位的左相,卻并不是個引人注目的人,他的樣貌平凡,站在歷禎帝身邊更顯得平平無奇,身材也不夠高大,甚至顯得有些消瘦,也沒有多少異于常人的氣質(zhì),一身干干凈凈的布衣,若是扔在人群中,怕都是很難找到的,但偏偏抬起頭來,一雙眼睛特別明亮。
也不是說這雙眼睛有多好看,只是比起普通人,他的眼睛真的又明又亮。
事實上,范吹海根本也不同意歷禎帝趁著寧博聞和劉婉貞還在宮中的時候來見寧博容,宮中并無太后,但是有個地位超然的太妃,是先皇當年的貴妃,也算是劉婉貞的恩人,是以每次進宮,劉婉貞就會去看她,自然要帶著寧博聞一起去。
這歷禎帝就借著這個空檔,下朝后換過衣裳就同范吹海來了寧府。
若是往前推十年,范吹海絕對會勸歷禎帝放棄這個想法的,但歷禎帝年紀越來越大,性子也越來越不可捉摸,如今的范吹海,已經(jīng)不怎么敢再去做一個諍臣了。
帝王之威,原不容人反駁。
于禮不合對于帝王來說,那也只是個笑話。
但想不到這小姑娘還當真挺聰明,怕是在窗邊寫字恰好看到有人來,便避開了。
反正是沒人能想到寧博容是聽到了聲響,才注意到了有人接近。
“圣上,這字——”范吹海有些驚嘆,“幾不像是出自女子手筆。”
歷禎帝贊賞道:“不錯,莫說是女子了,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小子里,除過四郎,旁人的字都不如她。”
帝王之子,自小請的就是最好的師者受的是最好的教育,歷禎帝在這一點上一貫嚴厲,連那最平庸的黎王,亦是寫得一手清秀字跡。
歷禎帝十分注重此處,因他相信西漢揚雄有言:“書、心畫也。”
字如其人一說在古代尤其有市場,因為文人才會寫字,哪怕是科舉之時,一手好字亦是加分項,在大梁,還有專門的書之一道的科舉試,與現(xiàn)代自是不同,而字如其人,意謂人與字,字與人,二而一,一而二,如魚水相融,見字如見人。
今日歷禎帝不曾見到寧博容,卻見到了她的字,墨跡未干,一筆猶如行云流水一般瀟灑自如的字。
“女子竟是能做到力透紙背,這寧家小娘子,聽聞才十三歲?”范吹海也是有些驚嘆的。
歷禎帝忍著笑道:“嵐佑你不是說過,這小姑娘可是一鞭子抽得人家流寇頭子直打滾呢!我原擔心太過粗魯,現(xiàn)在看來卻不會。”
“單就這筆字,可是有大氣象。”范吹海嘆了口氣。
“不錯,于女子而言或許不夠馨逸,但卻有股秀拔英俊之氣,也不似是稚嫩少時有天真爛漫之意,反倒秀活疏闊,有股子豪杰雅脫之態(tài)。”歷禎帝越看越是喜愛。
范吹海點頭,單論字,這贊譽并不為過。
歷禎帝卻哈哈大笑起來,“罷了罷了,也不用看了,見有人來便避開了去,瞧著也是知禮守禮的好女子,又有這樣漂亮的一筆字,配我那四郎那是盡夠,在整個京城,莫說其他,要找出一個字寫得比她好的,我看是難得很!”
范吹海聽這話,便知道歷禎帝已是定了此事,便笑道:“不錯,聽聞這寧家小娘子,還彈得一手好琴,昔日在云州城中,一曲憑魚躍,如今仍有人對那樂聲念念不忘呢!”
歷禎帝滿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阿貞和博聞是不是要回來了,走,我們到客廳里坐一坐等一等他們。”
見這兩尊大佛沒有要求要見小娘子,寧管家立刻松了口氣,雖然說,之前這倆說的話他沒太聽懂,明明都是好話,他卻有種不那么美妙的預感是怎么回事?
“寧鴻臚對此事絲毫不知,圣上還是不要如此操之過急為好。”范吹海勸道。
若是換成他,早知道有人對自己的妹妹有考校的意思,哪怕這人是地位高的皇帝,心里也不會有多開心的。
而且寧博聞乃是劉婉貞的丈夫,若是一個不高興,那位……性格比較奇特的公主怕是又要傷心難過。
作為帝王的心腹,范吹海還是很了解歷禎帝在乎的那么幾個人的,其中劉婉貞的地位,基本上在他所有的女兒之上。
歷禎帝似是有些不悅,“我家四郎乃是我劉家最優(yōu)秀的兒郎,如今更是在邊疆保家衛(wèi)國,又有哪里配不上他寧家女兒了?”
“話不是這般說,楚王從未同圣上提及過這寧家小娘子,怕是心中也是很著緊的,那日寧家小娘子彈那一曲送別,卻也是為了楚王,圣上慎重一些,也好順順利利的作這一通姻緣。”范吹海耐心道。
而這時候,跟在他們身后的寧管家才猛然間瞪大眼睛,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來——圣上這是看上了他家小娘子,要將她……配給那楚王?!
作為寧博聞的管家,他自是見過劉湛許多次的,劉湛對寧博容有那么點兒意思他也大概清楚,但寧管家卻并未想到這么點兒好感,會讓帝王親自跑到家中來見寧博容。
……這,會不會有點兒太慎重?
“說的也是,四郎去了邊疆,這小娘子又作了《少年說》,指不定對四郎也有情義,那我便緩一緩,不若等到四郎大勝而歸,嵐佑再給這對小兒女做一份大媒?”
“臣,自當領(lǐng)命。”
如今這年代,皇子成親,也不是說一紙圣旨下去就行的,三媒六聘都得齊全才是,例如黎王的婚事基本已經(jīng)定下,這大媒便是宗室中的一位長者,能讓當朝左相親自為媒,乃是往上幾個皇子都沒有的殊榮。
歷禎帝的心里,早就已經(jīng)定下了劉湛作為繼承人,他看似信任穎王、寵愛趙王,對昭王、禹王更是時常贊賞有加,這楚王就如同黎王一樣,幾乎為宮廷朝堂中的透明人,但黎王資質(zhì)平庸,楚王卻是天縱之才,范吹海從不結(jié)黨營私,與幾位皇子更是全無往來,卻并不表示他對宮中之事全然不知。
帝王之心深沉難測,范吹海卻與歷禎帝數(shù)十年君臣,好歹也猜得到一些,今日這話一出,范吹海知道,怕是楚王一從邊疆歸來,這立太子的圣旨便要下了,之后自己為媒,聘寧家博容為太子妃,這規(guī)格與其他諸王娶親自是截然不同!
自古立太子有嫡立嫡,無嫡立長,歷禎帝并無嫡子,皇后早逝,他便并未再立后,之后甚至連高品階的妃子都幾乎不曾有過,長子穎王,出身太低,其母只是一宮侍,若按照嫡長制度來,他確是合適的太子人選,歷禎帝也曾將他當做太子培養(yǎng),幾乎是親自教養(yǎng)長大,偏這位資質(zhì)有限,帝王手段學了個七零八落,驕橫之心日盛,倒玩起恩威并施的把戲,在朝中暗自結(jié)黨,還自鳴得意以為歷禎帝絲毫不知,也不知已經(jīng)被歷禎帝嘲諷過多少次蠢貨,但此等政治才能也有天生之說,他只能嘆過,從此再不考慮穎王。
二子趙王,生性殘暴,對下不慈已經(jīng)不是什么新聞,單單他身邊每年死去的太監(jiān)宮女就不知有多少,若非他為帝王之子,怕是早就禍闖得大了,三子黎王,資質(zhì)平平不說,最主要的是微有殘疾,左腿稍跛,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卻不適合為太子。
再往下數(shù),自然就是四子楚王,偏這個兒子不管哪方面都是天縱之才,三歲能言五歲便已然沉穩(wěn)通透,端的是個好苗子,是以歷禎帝將左重放到他的身邊,又派了三個名師暗中指點,果然日漸長大與其余幾子全然不同。
只是歷禎帝卻并未早早表現(xiàn)出對楚王的偏愛,只怕他與穎王一般生出驕奢之心,直到他漸漸年長性格已定,歷禎帝才放下心來。
既定了他,便要考慮合適的皇后人選,京城之中貴女自是不少,但適合做皇后的卻不多,外戚干政乃是重忌,卻也不能因噎廢食,若是找一個地位太低的女子為后,那是不行的,地位太高,這朝中形勢盤根錯節(jié),歷禎帝并不想在將來后族對劉湛形成轄制。
寧博容的身份,卻是剛剛好,父為清流大儒,母為世族之女,長兄娶了長公主,又正當盛年,剛好可以留給劉湛大用,家中結(jié)構(gòu)簡單,與寧家斷得挺干凈不說,寧博容只兩位兄長,越是簡單,越是好。歷禎帝考慮過之后,才會親自考量此女,偏這小女子也是如此聰慧,恰與四郎相當。
這歷禎帝心中,便認定此為天作之合。
可是,寧博聞不這么想。
皇帝和宰相都沒說什么,喝了會兒茶就走了,茶自是寧博容帶來的紅茶,此種茶好入口,不生澀,又茶香彌久,在京城如今也是大行其道,寧博聞替寧博容盤下一家小鋪子,小小一家賣茶的鋪子,便已有日進斗金之勢。
寧管家卻湊到寧博聞耳邊,如此這般一說,寧博聞簡直是臉色大變。
他立刻想起了劉婉貞盛情邀請寧博容來京之事。
“阿貞,是不是圣上要你邀阿容來京城?”
劉婉貞一驚:“咦,你怎知道,阿兄對我說,想要看一看那個作《少年說》的小姑娘,我見他帶著贊賞之意,想來對阿容也是好事,便——”說著她有些不好意思,“郎君可不要怪我,是阿兄讓我誰都不要說,我想著不是什么大事……”
寧博聞的臉色很難看,不是什么大事?事情大了!
劉湛在云州那幾年他自然也看著,對寧博容有心他大概也知道,但是這位不說,寧博聞就可當做不知道,這兩年崔氏一直在替寧博容物色丈夫,寧博聞也是支持的,他可沒真正想過將妹妹嫁到皇家去!
否則也不會在李珂生出那等做媒的心時便立刻掐斷他的心思了。
且此事若是被崔氏知道,自己又是首當其沖。
這時他便不想再看被他嚇到泫然欲泣的劉婉貞了,甩袖便出了廳門。
劉婉貞猶自茫然未知。
“公主,”水絮輕輕道。
劉婉貞立刻一把抓住水絮的手哭道,“水絮,這時怎么了……郎君他,可是厭棄了我?”
水絮嘆了口氣,“怕是圣上另有所想,而公主既嫁了郎君,怎可連此等大事還瞞著郎君?郎君怕是……”
劉婉貞哭得有些惶然,“那、那我錯了,這便向郎君道歉去!”
“公主!”水絮拉住她,“公主還是緩緩吧,如今郎君正在氣頭上,這事同寧小娘子有關(guān),不如去看看她,將她安排得周周道道的,郎君不生氣了,公主再軟語道歉,郎君什么時候真正怪過公主?”
劉婉貞立刻點頭道:“對、對,你說得對,我、我這便去。此后無論何事,我再不瞞郎君了,即便是阿兄讓我不說,我也定會告訴郎君的,只求郎君不要再生我的氣。”
她大哭過一場之后,洗過臉上了一層妝,才往寧博容的院子里去了。
水絮在她身后低眉順目地跟著,卻往寧博聞的書房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卻是說不盡的迷戀癡意。
寧博聞這等男子,不說能力,便是皮相便足以讓女子飛蛾撲火。
但是水絮很清楚,若是離開了長公主,莫說是接近,便是遠遠看他一眼也再無可能,是以,她站在劉婉貞的身后,安分守己,替他把守著后院,令他前朝無憂。
如此罷了。
寧博容對這些全然不知,她看著水靜親手替她泡的茶,抬頭看向這個清秀樸素的女子。
水靜曾是劉婉貞身邊最忠心的女官,要說她真正做錯了什么,實則寧博容也不覺得,她不喜歡她,純粹是因為水靜以往與她的立場并不相同。
五年之前,水靜已有十七,如今,這個女子二十有二,愈加沉靜如一潭深水。
“到我身邊來也可,”寧博容輕輕道,“卻要約法三章。”
“小娘子請說。”
“以我為主,像當初你以長公主為主那般,事事為我著想,不管是否有比我地位更高更值得聽從的人。”
“是。”
“以我的命令為宗旨,不得違背,若不能做到,請同我說清楚。”
“是”
“最后,若是你有了喜歡的人,也請告訴我,若是我能做到,便許你一樁姻緣。”
水靜驚訝地看向?qū)幉┤菡J真的眼睛,而后深深地拜下去,輕輕應道:“是。”
眼睛卻慢慢濕了,她們共有八名女官跟隨著長公主,不比公主出嫁時便被太妃嫁出去的幾位宮女,她們年紀小,便是派來給公主和小主人用的,但如今最大的水鳶已經(jīng)二十有六,長公主卻從未說過這樣的話,哪怕有一句場面話也好啊。
她們雖是奴仆,年華也會老去,卻不比長公主整日只需哀春悲秋思念郎君便好。
從今日起,她水靜便是寧氏博容的奴婢。
最后一絲不甘,也煙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