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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劉婉貞是事事依著寧博聞的性格,卻也不表示她全無秘密,比如阿兄讓她邀阿容來做客,可不能說是他的提議,只說是他們兄妹二人的秘密,劉婉貞便聽了。
這這輩子自出生后她就極少見到她的阿爹阿娘,在出嫁前,幾乎都是聽長兄的,長兄說什么便是什么,后來遇到了寧博聞,此為她生平最堅持的一件事,若是不嫁他,還不如死了好,是以她嫁了,婚后聽寧博聞的。
劉婉貞原是極簡單的人,此生于她而言最重要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兄長,一個是丈夫,更何況她不覺得這件事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便答應了歷禎帝。
而寧博容對此絲毫不知。
實則劉湛也不知道,他這會兒正處于相當艱難的時期。
這年代北地情況的惡劣,要完全超過了他的想象,他是重生沒錯,但客觀環境怎樣他并不能改變,而上一輩子他從未參與過北地的戰爭,只知道這場戰爭延續了三年多,用不少大梁將士的鮮血堆積出來的勝利不過是一場慘勝,并不值得稱道。
甚至因為這一場戰爭,大梁的將士傷了元氣,養了好些年才養回來。
劉湛心中清楚,不管他此世想要過怎樣的日子,要防備哪些人,要感謝哪些人,要做一個怎樣的帝王,他都是一個大梁人,他清楚這個國度的將來,明白自己肩負著怎樣的責任,所以他才會來這北地。
理想再如何豐滿,也改變不了現狀,他畢竟沒有神仙之力。
“左師,怎么樣了?”他到了這里,左重自然也來了,此時的左重身披重甲,臉上略有疲憊之色,手臂上被包扎好的地方隱隱有血色沁了出來。
左重原就身材高大,一身名士風流的范兒,但此時卻全然變成了鐵血將軍的風格,若是寧博容在這里,恐怕會看一會兒才認出左重來,因為他整個人的氣質都完全不同了。
聽劉湛問話,左重嘆了口氣,“天氣轉暖了,本是我們反攻的好時機,偏偏對方換了一員統帥,竟是死都不肯退。”
劉湛冷笑,“打到這種程度,他不退,我們更不能退,馮將軍那里怎么說?”
左重搖搖頭,“情況不大好,他之前的傷就沒好透,本身那馮義就是個犟脾氣,又硬要領兵出征,他的意思自然也是出戰,而不是拒城固守。”
“先將他安撫下來,這一仗要怎么打先定下來,”劉湛淡淡道,“如今士氣太低迷了,我雖不大會打仗,但是聽那幾個老將軍的話還是會的,這一仗,我親自上。”
“四郎!”左重一下子站了起來,重重道:“你不行!”
“為何不行?”劉湛反問。
左重瞪著他,“你若是有閃失怎么辦!”
劉湛輕笑,“左師,你也知道,我如今可不比幾年前那樣羸弱,萬里書院給了我的,可不僅僅是那些知識。”
“那又如何?此為戰場!刀槍無眼,這——”
“左師,你是自小看著我的,我前十幾年的人生如何?”劉湛認真道。
左重不說話了。
“從我記事起,就從沒有多少真正平安的日子,涉險而過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那時候我沒事,這會兒更不會有事。”若是他那么容易死,早就不知道那那宮廷中死了多少次了。
左重皺著眉,“可戰爭與那種并不一樣。”
“沒什么差別的,”劉湛輕輕一笑,“只得更艱險才是,我寧愿面對這樣光明正大的刀槍劍戟,而不是那些從暗處射來的箭,左師,我必須要加重一些籌碼,讓那些暗處射箭的人更添幾分顧忌。”
左重嘆氣,“罷了罷了,反正我也說不過你,你若要親自上,我自護持在你左右。”
“多謝左師。”
“對了,阿容她——去了京城。”
劉湛驚訝,“她何以去了京城?”
“寧博聞調任鴻臚寺卿,她只是到京城暫住。”
劉湛默然,“是否是姑姑請她去的?”
“這個卻是不知。”
劉湛苦笑,她在京城又如何?他又回不去,越是在艱苦的環境中,他就越是想念寧博容,但是此等話自是無人可說。
這種苦悶,或許便是被稱為“相思之苦”的東西?
劉湛想到此間,反倒失笑,搖了搖頭不去想了,現在他也沒有那么多的時間花在兒女情長上。
反正,憑他對寧博容的了解,這個堅定決絕的女子,定然是不會輕易答應旁人的提親的,崔氏看似不露聲色,實則心中通透,因寧博聞、寧博裕之事,在寧博容的婚事上必然更加慎重,這都是能爭取下的時間。
只需要——再給他兩年。
寧博容此時正坐在院中梧桐樹下的秋千上,瞧著院中里里外外忙忙碌碌。
她已經住在這里兩天了,劉婉貞又派了四個婢女兩個婆子并兩個仆婦來,甚至搬來了不少好東西,是以才會這樣折騰起來。
寧博容托著腮看著,她知道劉婉貞大抵是想要通過討好自己討好寧博聞,但是面前這個女人……就有點詭異了。
“小娘子放心,水靜的身契都到了小娘子手中,如今自然就是小娘子的人了。”面前的女子跪得筆直,口吻淡淡的,卻也能聽出相當的誠意。
寧博容皺著眉,“可你原是圣上給阿嫂的女官,怎可能隨便給我?”
“我已遭公主貶謫,我們說是女官,哪里又是真的‘官’呢,”水靜自嘲道:“實則不過仍是公主的奴婢罷了。”
例如水靜水絮這等,原也是宮女,這年代的宮女也只是從民間采買來的,她們這些高等宮女被稱一聲“女官”,不過是說來好聽的,因為服侍的人地位高,她們自然也能享受高人一等的待遇,實則,一樣是簽有賣身契的,不過是賣身給官家罷了,而只需要上頭一句話,照樣是能賜給旁人的,最常見的便是賜予官員為妾,這對于她們而言已經算是比較好的結局了。
但水靜不想這樣。
自從那天水絮與她說過那席話,水靜回去想了一晚,第二日便自請公主將自己賜予寧博容。
于是,她今日便來拜見新主。
寧博容是不懂這個世道女官啥的到底是個什么地位,但是原本是公主的女官,被賜到她身邊,想想都怪怪的好嗎?而且她身邊原本的貼身侍女是阿青,這樣一尊大佛往這兒一放,這要讓她怎么辦啊!
嘆了口氣先讓水靜起來,寧博容想了想,叫上阿青拐進了之前水絮提過的小樓。
“阿青。”
“小娘子,我明白,實則我并不介意,”阿青認真道,“若是在云州,小娘子身邊有我盡夠了,但如今是在京城,雖說只住兩三月,卻也要有往來,阿青從未來過京城,卻是一竅不通,若是有這水靜在,她原是長公主身邊的女官,對京城人情世故怕是知道得極清楚,對小娘子大有裨益。”
寧博容蹙眉,“可我只是住上一陣子就會走的啊。”難道還要將這水靜帶回云州嗎?
其實阿青說的她未必不明白,而長公主會將水靜賜給自己,定然是寧博聞同意了的。
“小娘子,這必然是有大郎的用意在的,如今大郎調任鴻臚寺卿,不比任云州刺史時,能夠時時照應家里,這水靜在你身旁,即便是大郎和長公主遠在京城,云州也無人敢看輕于你。”
畢竟水靜受罰之事,云州眾人并不知道,只知道昔日長公主身邊春風得意的女官被遣往了京城,且水靜在云州與各世家貴婦多有往來,本就是一交際好手。
當然,水絮或許比她更熟悉一些,但是,水絮卻是不可能被送到寧博容身邊的,這也太刻意了。
寧博容心思通透,其實只是想想,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她并不高興。
她不喜歡水靜,自然也不想接受這么一個婢女,可這偏是推也推不得的,水靜又不是一般的奴仆。
踩在木質的樓梯上,她推開一道暗門,便看到寬敞的長廊,走過就是這座府里的書閣了,劉婉貞實則也挺愛念書,寧博容覺得她就是那些個“言情小說”看多了,才會……這年代自然也是有那些個故事的,什么才子佳人書生狐仙,劉婉貞就特別鐘愛這種小說,還有這種戲,每每看了就要流一籮筐的眼淚。
是以這書閣里此等書倒是不少,還有就是寧博聞看的書了,簡直可以說是同劉婉貞心愛的那些涇渭分明。
寧博容徑自越過劉婉貞心愛的幾個書柜,走到寧博聞收藏的那些書旁。
有一些,實則是來自寧家的藏書閣,但另一些,卻是寧博聞自己收了來的。
這個點,寧博聞還未下朝,書閣里安安靜靜,寧博容攤開宣紙,開始例行的練字,若非在路上實在沒辦法,她從未有一天間斷過練字。
七歲時,一張請帖便讓人夸了又夸,若是就此停滯,到了十幾歲還是那樣的字,就不是多令人驚訝的事了。
十三歲的寧博容這么多年練字下來,越來越有自己的風格,若說昔日只是蒼勁骨秀,如今卻有一股子凌風之態,她雖是在這個年代這種環境當不成大俠,自己卻頗有一股子靈動瀟灑的勁頭,若只是看字,怕是很難相信這出自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之手。
“嗯?”寧博容皺起眉朝一旁的窗外看去。
她是知道今日劉婉貞也進宮了,宮里雖沒有太后,卻仍有劉婉貞的故人,她既回了京,這宮里怕是會常去的,而寧博聞陪著她,肯定不會那么早回來,此時家中應該是沒有主人在。
以寧博容的眼力,很容易看到從前廳走過來的中年男人在這里仿佛是在自己家中那樣自在——
完全沒有人攔他,而在他身后走著的那個干瘦老頭兒,好像就是她家大哥的管家。
原本這也不關她什么事,但是,這人直接就朝著書閣來了。
寧博容皺了皺眉,絲毫沒有猶豫,“阿青,我們走。”
她可絲毫不想和陌生人來個偶遇什么的,憑著這個人的長相和走路的姿態,寧博容完全可以判斷出這人身份非同一般,在這里坐等誰知道會發生什么。
今年,她可是已經十三歲了,不是那等七八歲的小姑娘。
而且,寧博容心中對這個人的身份隱約也有了猜測——
你妹妹和妹夫都進了宮,這時候跑到人家家里來做什么?
寧博容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
甚至懷疑劉湛是不是和這位說了什么,但是,又覺得憑著劉湛的性格,應當不會說才是。
心中想著,她走得卻愈發快了,阿青幾乎要小跑才追得上看似腳步依舊悠然從容的寧博容。
等寧博容轉過了長廊走進了暗門,那邊幾人才走上了書閣的木質樓梯。
為首一人便是寧博容一眼看到的中年男子,他穿著上并不華貴,只是普通的青色袍子,一頭發仍舊烏黑,但若是寧博容更近一些看到,恐怕就會發現,這位的年紀恐怕比看上去要老得多了,因為他的一雙眼睛雖未渾濁,卻已經充滿了老態。
外表看著仍是中年人,實則年紀已經跨入了暮年。
但是通身的氣勢卻并不會因為歲月滄桑而流失,反倒是漸漸沉淀下來,化作一種說不出的雍容。
“嗯?不是說她在這里的么?”問向身后那個干瘦的管家。
這管家也姓寧,乃是昔日寧盛給寧博聞的,他便一直用著,說來這位寧管家也是寧家人,同寧博聞還有點親戚關系,硬要算的話大概是堂表叔之類的關系。
“回圣上,她方才應該還是在的。”寧管家回話的時候不亢不卑,并沒有諂媚的意思,卻也不會失了禮儀,“不若等郎君回來之后,一塊兒見小娘子吧。”
顯然他的話語里,分明是不贊成這位帝王這樣不請自來,還要私下見小娘子的。
再怎么說,小娘子也快要算是個大姑娘了好嗎?
歷禎帝笑著搖了搖頭,上前幾步,眼睛卻是一亮,“墨跡還未干!怕是她方才就在此處寫字……”
這字仔細一看,目光立刻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