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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這束光線慢慢下移,她才注意到他的外套前襟是敞開的,他的一只手捂在上面,里面的打底T恤右側已經被大量的血液浸濕。
她驚得后退一步,眼中是害怕,看著面如死灰的卓越,一步步后退。退到撞得破碎不堪的車邊,快速轉身,然后再由打開的后座車門鉆進去。
盡管里面的空間只夠她縮在里面,到處都是碎玻璃,可是她仿佛覺得還是這樣比較安全。受驚的心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平靜,她掌心里的手電筒光束打在臉上,灰白的沒有一點血色。
她將頭探進車窗外,仰著張嘴,一小滴又一小滴的冬雨落進嘴里,她舔了舔干裂的唇。突然想到卓越,她知道她不該想起她,自己只要等著靳名珩來救自己便好。
可是怔了兩秒,她還是重新下了車,然后跑到了他的身邊。他還是如她剛剛走的那樣仰躺在地上,仿佛一動也沒有動,她站在那里看了兩秒,還是抬步過去。
她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臉,喊:“卓越?”
這次的聲音不是小心翼翼,不是害怕,更不是試探,而是一種決然,是她決定救他的決心。不管是不是救得活,她都決定不再袖手旁觀。
卓越沒有動,也沒有醒,就像死去了一樣。她放開他的頭,握著手電筒去照他的傷口,并試著慢慢去挪開他的手。少了他的手掌遮蓋,她才看到那傷口,具體多深她不知道,因為就算見骨也被鮮血染了。粘稠將血與布料貼合在一起,傷口里還有血水涌出來。
她害怕,可是還是轉身去了車里,掃開那些碎玻璃,找到一些藥。是他給她處理手傷時剩下的,不多,她將酒精與藥都悉數灑在傷口上,疼得他整個人都無意識地抽搐。
宋凝久在害怕,因為她不知道有沒有用,而且她看著酒精沖洗下,仍不斷往外冒出的血液而害怕。他仿佛是真的很痛,所以嘴里發現呻吟聲,開始是細微的呻吟,后來那叫聲就變得異常慘烈。讓她都感覺現在自己的舉動不像是救人,更像在報復。
脫了棉服,里面只有一件打底衫,她瑟瑟發抖地將它脫下來,只裹了棉服,然后將那件打底衫用瑞士刀割開口子,然后撕成布條給他包扎。
她也渾身都是傷,所以那些布條被裹上他的傷口,上面就已經血跡斑斑。可是這樣的情況,到底誰在乎?
終于,包扎完。她渾身的汗,不是知道是害怕的,還是緊張或忙碌的。她攤坐在那里看著他,沒有再動,因為她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在減弱,可是她提醒自己不能睡。就算不沒有野獸,她睡著也可能凍死。
盡管這樣,她還是不自不覺地睡著了,直到不久后雨水漸大,她才被淋醒過來。下意識地看向卓越,手摸到他的外套已經完全濕了。外套濕了,傷口自然也會濕,傷口會更加嚴重,意識到這樣不行,她便試著將他挪到車上去。
盡管那輛車后尾斷裂,玻璃破碎,車架完全不成形,至少給點心理安慰。天知道她這么柔弱是怎么挪動他這樣的大塊頭的,總之她將里面的東西弄出來,清理出一些空間將他塞了進去。
他一直都沒有醒,偶爾嘴里會發出些呻吟,說明他還活著的事實。她將求救的手電筒放在車頂,黑暗中發出一閃一閃的光束,然后回到車內。
她此時已經沒了剛剛發現自己還活著時的喜悅,因為不知道卓越能不能活,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靳名珩來救自己,她要做的只有等待,因為已經沒有體力可以走得更遠。
后來,卓越不知道是不是疼的,嘴里一直在呻吟,并發出一些模糊不清的聲音。后來,她連聲音都聽不到了,只看到他在發抖,干裂的唇無意識地蠕動著。
對,只是動的,幅度很小,顯得極為脆弱。此時此刻,誰能聯想到這個渾身是血,臉色蒼白的男子,一天前還是主宰著她命運的人?
突然好奇他在說些什么,就當是轉移注意力也好,因為她真的很累很累,累得眼睛都要粘合在一起了。耳朵湊過去,湊得很近很近,辨別了很久才明白是爸爸的兩個字。
他喊得那樣脆弱而無助,里面充滿無盡的悲傷。
古語有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那些她不知,可是她想人到了生死邊緣,應該都會有最惦記的人。比如她,滿心滿腦子里都是靳名珩和夏初。
他喊爸爸,那模樣好像陷入了某種痛苦的回憶里。她知道青龍幫以前的老大是卓越的父親,也知道他死得很慘,但是她從來不知道這事會與靳名珩的父親有關。
兩天前他將她擄走,用那樣不恥的方式欺侮她,折磨靳名珩,她是恨的。可是如今想想,他正因為熱愛他的父親,所以才會這樣。
搖頭,罷了,他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出去,她又何必揪著那點恩怨?如果他們注定死在這里,怨著死去會不會更累?
外面的天色慢慢有些泛亮,只不過霧氣仍然濃重。她下車將手電筒收起來,雨水已停,盡管被凍得僵冷、麻木,她里面什么都沒穿,還是感覺那些冷空氣往毛孔里鉆。
冬初,山間還帶著綠色,地上是凹凸不平的山石和泥土,下過雨已經將她昨晚將卓越弄進車里的痕跡沖刷干凈。不過地上還有些碎布,以及藥瓶。
她走過去,看到昨晚用空的酒精小瓶子里有存了些雨水,伸手拿起,然后回到車內。她看著卓越嘴唇已經干得起裂,裂痕中有了細微的血塊,便試著喂了些水給他。
他身上從昨晚起就燒得厲害,早就沒了什么感覺,終究,水沾上唇的時候還是感覺到舒服,下意識地張開了唇。宋凝久便抱著他的頭,將那一小瓶的雨水給他喂進去。
沁涼由口腔流入食道,冷得讓人發疼,可是卻又覺得甘甜。他的眼皮慢慢掀開條縫,視線模糊地看到宋凝久的臉,他唇動了動,好像是在問她為什么要救自己?
只不過傷得太重,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眼睛就再次緊緊闔上。
為什么要救他?
其實她也不知道,或許是一個人在這里太過害怕吧,縱使他重傷,最起碼有氣息也讓她安心。因為這時候無關于任何恩怨,她只是不想孤單地等待。
如果身邊有個人讓她照顧,她想她可以撐得更久一些。也許,她救他的時候,其實并沒有想過他會活下來,就像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靳名珩,或什么人來發現她一樣。
沒有食物,喝的是雨水,又那么冷,他們都受了傷,還流著血,體力是有限的,并且在慢慢消耗殆盡……
山壑,上方的天色在不知不覺間照亮世間萬物,葉子上的雨水在陽光下泛起點點亮光,這樣的新綠仿佛只有春天才有,不該出現在冬初這樣的季節。
偶爾那細薄的葉子因承受不住露珠,緩慢地滴落,然后落在車頂上,滴上他的或她的臉頰,頭發也是濕的。身上的衣服昨晚已經濕透,車里的座椅,甚至腳下都是水。
宋凝久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失去意識的,反正當一架飛機由山壑上方的天空,帶著轟隆隆的聲音盤旋時她沒有聽到。當那架直升飛機停在這破損的車子不遠處,螺旋槳帶起的風力幾乎將卡在大樹的枝間的車身刮得搖搖欲墜的時候,她也沒有聽到。
直升飛機停穩,艙門被推開的同時,一個穿著迷彩,腳蹬軍靴的男子上面跳下來。他的眸子如鷹般鎖住卡精壯樹枝間的車身,直奔車身的時候,下頜收得很緊。
打開車門,兩人都臥在里面,而空氣里都是血的味道。他拍了拍卓越的臉,喊:“卓越。”
見卓越他沒應,目光下移,看到被包扎得亂七八糟的傷口,他的上半身幾乎被血染滿,看起來傷得很重。
“把人抬下來,小心一點。”他吩咐著欲退開身子,手卻被人抓住。
一驚,低頭見卓越仍闔著眸子,唇卻蠕動了下。他只好將耳朵湊過去,半晌才聽清:“救她。”
她?那男人下意識地看了眼車廂內縮成一團的女人,也是渾身都血,而臉埋在臂彎里,也看不到什么模樣。
手下見他的視線落在宋凝久身上,須臾才微微頷首,然后他們著手將宋凝久也抬了下來。如此,兩人相繼被抬上直升飛機搶救。
飛機再次起飛,旋轉的螺旋槳讓萬將那輛卡在大樹上的車子殘骸留在那里……
宋凝久感覺自己做了夢似的,夢到了許多人。夢到自己小時候,夢到了奶奶,然后夢到了靳名珩,夢到了夏初。夢到自己穿著小學一年級的校服坐在鏡子前,奶奶在幫幫她梳頭。
又夢到靳名珩,她用自己的唇吸吮她被扎破的手指,夢到他說愛自己,然后又夢到夏初,她小小的身體臥在自己懷里,胖呼呼的小手揪著自己的頭發,手足舞蹈地咯咯笑著。
是啊,她的女兒那樣漂亮,笑起來像小太陽一樣照亮她的世界。可是轉眼,她明亮的世界突然被烏云籠罩,眼前的視線變成一片黑暗。
她感覺冷風吹來,吹得她骨頭都在痛,那么冷那么冷的,好像不是在屋子里,而是荒野里。四周都是黑漆漆的,時不時風吹草動,就有一個個靈魂在半空中飄來飄去。
“這是陰間,這是陰間。”明明沒有人說話,可是她聽著耳邊呼呼的風聲,就像一直在重復這四個字。
她看著那些肆無忌憚在身邊飄來飄去的影子,她內心里充滿恐懼,她害怕地高喊:“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死。”
她還有靳名珩,她還有夏初,她的丈夫女兒都還活著,她又怎么會死去?她不甘地吼叫,可是卻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也像那些飄來飄去的影子一樣,腳尖慢慢離地,懸浮在半空中。
她看著自己的腳,眼里充滿不可置信和恐懼,卻感覺有人的手由身后輕輕搭在她的肩膀。轉頭,她看到靳名珩在朝自己微笑。
他仍然穿著粉色的絲質襯衫,白色的休閑西裝褲,外面罩了件棕黃色的風衣。他在笑,看著她的眸子溫柔,耀眼,仿佛瞬間就將驅散了這個地方的陰風陣陣。
“名珩,你怎么會來?”她問。
靳名珩溫柔地托起她的手,說是托,可是她看著兩人的手形還是像從前一樣,卻是透明的。他說:“我怕你害怕和孤單,所以來陪你。”
陪?
他們說這是陰間,那么她是死了?
驟然放開他的手,腳步連退著與他拉開距離,她驚恐地看著他大叫:“不要,我不要你陪,你回去!”
即便她死了,她又如何能讓他死?
“不要!”大吼著由病床上坐起身子,渾身都是惡夢中驚出的虛汗。
她睜開眼睛看到房間里的光亮,確切地說是窗外射過來的陽光。她臉色微怔,眸色茫然地巡過四周,像是一間病房,屋頂在點滴架子,病床的儀器上的燈還一明一滅地亮著。
她低頭,看到自己確確實實地坐在一張病床上,身上穿著病服,手臂和掌心都是被紗布包裹。腦子是暈的,伸手下意識地撐住額頭,卻因為觸碰到傷口而痛得揪起五官,她才知道額頭的傷也被處理過了,上面包著紗布。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被救了?
頭是痛的,但她還是盡力去回想,卻是半點印象都沒有,哪怕一點點聲音。沒有辦法,想既然沒有答案,只能親自去求證。掀被下床,腳剛落地就感到頭重腳輕,更重要的腿腳發軟,一下子就跌到地上。
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一個護士端著藥盒走進來,看到她跌在地上時一驚,不過臉里馬上轉為欣喜,問:“你醒了?”同時,將藥盒隨手放到地上,然后攙著她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撐起來。
宋凝久卻著急地抓著她的手問:“這是什么地方?靳名珩呢?是不是他讓人救的我?”
“卓越昏迷中都在叫你的名字,你這剛醒來就。”護士還沒有回答她,敞開的病房門口卻走進來一個人,聲音涼涼地提醒,似有不滿。
她皺眉,下意識地巡著聲音看過去,便見一個男人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