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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時候?qū)O守禮病逝，以郡侯禮入殮。同月，全國頒布新法，主要有以下四個部分：

其一，廢除當下三公制度。建內(nèi)閣六院，宣平朝不再設(shè)一品大員，最高官員為六院院首，正二品。六院將三公下屬合并，各院首皆直接向皇帝負責。設(shè)監(jiān)察院，刑獄司，獄檢司等監(jiān)督執(zhí)法部門，與六院并行，各司首亦直接向皇帝負責，監(jiān)督六院執(zhí)法。

其二，開放國有部分田地買賣，交易者需向國家申報并上繳賦稅。以往田產(chǎn)為永繼法，不許買賣，以致私相交易，與國無益。或者干脆強取豪奪，動搖國基。設(shè)田令交易細法，嚴格規(guī)定交易程序，各地央集細管，由監(jiān)察監(jiān)督。

其三，廢除凌遲，腰斬，醢，車裂等極其殘酷重刑，將族滅大罪由十九條降為九條。

其四，科舉制向全國各階層開放，賤籍出身者也可以參加，不需要再經(jīng)由地方推薦。

新法當中的一些法則壓制了貴族的利益，緩和了貴族與平民之間的矛盾。錦泰已經(jīng)歷經(jīng)六朝，六朝之間，已經(jīng)有一些世族大家盤根錯節(jié)，新法的推行，限制了一些世族的特權(quán)，同時，也令一些平民階層的新生力量涌現(xiàn)。

錦泰需要新鮮的血液才能繼續(xù)延世而繼，云曦深知，錦泰經(jīng)過武宗一朝的動蕩之后，后三朝的休養(yǎng)生息的確大大增加了國力，但同時也滋生了許多弊端，而他這一朝若想有所作為，光能守成是不夠的。

如今全國人口激增，已經(jīng)是開朝時期的四倍，在大力推廣農(nóng)桑，提高農(nóng)業(yè)技術(shù)的同時，也開展各項經(jīng)濟調(diào)配以保證本國的持續(xù)繁榮。

在這個基礎(chǔ)之上，當然還需要領(lǐng)土的擴張。北關(guān)民生不穩(wěn)，因與北地荒蠻太近，鐵騎時常擾民，令大片沃土白白流失。

一向以和親策略維持，但如此便又要耗費大量白銀。先帝在位之時，采取的是先南后北的策略。南方無險雄關(guān)地可據(jù)，威脅性比北方更大，加上夜灤國昏君無道，搞得民不聊生，正是平南的好時機。所以先滅南國使之歸服，同時緩和與北方的關(guān)系。如今，南國已服，民心所向，驅(qū)踏北地是早晚的事。

云曦打算以三年為限，先看新法推行的成績，由新法而聚攏民心，挑選人才。如此再意圖向北擴張，以達到一統(tǒng)天下的目的。

最近太后忙著盯著內(nèi)府準備明年采選的事，以往緋心裝阮慧一裝就是三年。如今雖說比以往難裝，但這兩個月對她而言也不算是難過。而且她故意諸事不理，也沒了以前的才干。生是對后宮的事不管不問，只管借著此時的閑適好生調(diào)養(yǎng)身體。

后宮三年一選，對此她早有覺悟。但最近有些惶然起來，紅粉嬌顏，三年一來全是明媚。皇上不是她一個人的，她甚至不知他何時會乏味她的所有！其實他說得沒錯，她就是害怕。最怕的不是斗，而是這漫漫的歲月！無情的時候，寬容二字自是云淡風(fēng)清。有情的時候，寬容便是對心的折磨！一方面她是有些惶惶，但另一方面又有點竊喜！其實她的確與云曦很像，都不是庸碌甘于平淡的人。風(fēng)起云涌，更容易激起她的斗志！

緋心深知再進一幫女人是對她與云曦感情的考驗，其實這樣也并不是壞事。這世上究竟有沒有不移之情，他會不會因鶯飛蝶舞失了如今的執(zhí)著，都有待時間為她驗證。這并不是她惶然而可控制的！若他能在紅粉香濡之中依舊保持對她的真情，那她的癡心，在她閉眼的那一刻才算可安！

而作為在太后眼皮下的貴妃，這段時間正好是她脫局的好時機！她不展才，裝傻充愣日子久了，那以往舞權(quán)貪財?shù)馁F妃便在太后眼中淡了去。

但同時，后宮的瑣碎會讓太后想到她昔日的好。以前她再怎么努力地周全，在太后眼里都落不得好。總歸是她有目的，總歸是她圖謀更多。但當下，采選她是歷過一回的，知道有多么地繁雜。

從靜華夫人獻子一事，她已經(jīng)掌握了莫氏的個性，這女人是只想保榮華，根本不打算在后宮呼風(fēng)喚雨。至于林雪清，緋心聽說打從六月她解了禁以后變得乖巧懂事得多了。想必是林孝見過女兒之后對她有一番提點，不過如今林孝在太后眼里是殺了阮丹青的大仇人，林雪清在太后眼中也很難翻身。只消她以后老實不生事，緋心并不想與她為難。至于她的才干，緋心也了解得很！

所以緋心一直借病諸事不理，只由得太后領(lǐng)著德妃和靜華夫人三人勞碌不休。云曦這陣子一直忙新政的事，哪有工夫管這些個？眼下是關(guān)鍵時刻，全國上下問題許多，他終日操勞鮮有暇時，有時忙得狠了極是疲累，飲盞茶的工夫便會想起緋心來！也不知從何時開始，觀察她的細小不同已經(jīng)成了他的樂趣。縱然覺得她那會子是裝腔作勢，或者是那會子一心想揭她的老底，反正不管是什么理由，總會帶給他博弈的樂趣。

世上唯信最難逢，更何況，在這猜忌重重的帝王之家！便是母子也要斗心思，兄弟也要互籌謀，至于夫妻，同床異夢更是不計其數(shù)。但若求天涯相知，身居二地而發(fā)乎一心，舉手投足靈犀頓現(xiàn)，不需言語而其意分明，只心牽便狂情難止。若求這些，以前只當做是笑話，如今親歷親逢，又豈能放手？

說白了，他也不過是個凡人，如今只想守著一個過！打從她豁了小命給她自己設(shè)了個死局之后，他越發(fā)連逢場作戲的勁頭也沒有了。是他逼著她動了心腸，如今，便是作戲也覺得對她不住。宮中顏色許多，萬花叢里，若一點反應(yīng)沒有的確也是假。

但只消一想她，便真的沒什么反應(yīng)了。況且美色這東西，打從他十二三歲開始，各異頻頻地讓他也有點麻木。而當下，他只想好生治理天下，更難裝下什么！世上紅粉幾多，繽紛色彩迷亂人眼，看多了，眼里倦怠而難生激昂。

有時甚至想得很長遠，再過個二三十年，他們都老了，若她能給他添幾個兒女，他對得起祖宗基業(yè)也就罷了。不過凡人一對，到老能享幾年清福，如此一生也盡足了！不負他對她的威逼利誘，也不負她對他的忠心柔腸！

如今她一裝也快三個月，他心里明白，她是故意摞挑子讓太后念她舊時的好來。并不是他非要夸她，拋開感情不談，她打從替后理事以來，將這后宮管理得井井有條。她處事風(fēng)格與他極像，兩人都是對事不對人，從不把個人利益放在首位。縱然是排除異己，但目的也并不僅僅是因個個，而是整個后宮的平衡。她是有些迂腐，據(jù)理行章，不像他時常劍走偏鋒，險中求勝。但總歸來說，還是一個非常可靠而且值得信賴的當家主母。

阮星華瞅著下首坐著的緋心，最近她倒是日日來省安。不過日日都給星華一種很新奇的感覺，今天她穿湖水綠的嵌紗銀絲裙，梳了一個七寶渦輪髻，一層層地盤上頭頂，沒有別發(fā)簪，而是以兩條流蘇帶呈蝎盤般繞系住，流蘇垂在腦后，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擺。

她裊婷而至，身姿纖細婀娜，五官依舊明媚如初。不過比半年前那弱不禁風(fēng)之態(tài)可大有不同，最近皇上忙得腳不沾地，鮮少可以陪伴她。但她倒也不無聊，聽聞?wù)斩加袠纷涌蓪ぁＥ锰笥X得她倒是甩了手享起福來了！

后宮一向如此，如今貴妃依舊獨寵，底下的奴才哪有不盡心伺候的？就算不若以往那般有手段，也不再管什么各司府的事，但人人皆知，皇上便是來了后宮，定是要往掬慧宮去探看的。眼瞅那勁頭，簡直比三月前那會子只勁不衰。

如今她大眼靈動，顧盼神飛，眼珠亂轉(zhuǎn)無一刻定得住。笑的時候，更比以往憑添風(fēng)情無數(shù)。此時再看，半分也沒阮慧的影子，倒是像這樂正緋心原本就是如此面目的一個人！這般樣子，更是將皇上的魂勾得離體三尺三，以前星華倒真是沒發(fā)覺，這樂正緋心還有這種百媚生香的味道！

以往緋心眼媚，眼角飛起，所以她總是勾繪眼彩帶平眼角，把那媚骨柔情倒是掩了，卻顯得人枯板了許多。嘴唇一抿是極薄的，臉也尖得很。如今她妝比往常是淡了，那對眼睛一動的時候可謂勾魂奪魄，連星華都忍不住要多瞅她幾眼。加上她如今胖了些，臉兒成了個鵝蛋般，關(guān)鍵在于行舉的動作和神態(tài)，生是讓星華覺得如今她越發(fā)地嬌艷了。

“這些日子，瞧你氣色也不錯。前陣子你總道頭暈得很，一想事情就頭痛。今兒可熱得很，大中午的怎么跑來了？”星華揚眉，托著手邊的碧玉盞，“關(guān)于你這病，哀家也問過太醫(yī)院的幾位老手，怕是短時也難愈得。之前突然出了南腔，怕也是因這病而起的。如今瞧你言語倒是順當多了，哀家心里也寬慰不少。”

“臣妾病了好久，虧得太后體恤得很。如今臣妾也覺得好了許多，并無什么不妥當?shù)牡胤健！本p心微微笑著，眼卻盯著桌上的水果盤子。弄得星華有點發(fā)怔，說話是好了許多，沒動不動什么南方的稱謂就冒出來。但怎么瞧怎么還像是不好的，以往她何時會一直盯著吃的瞧個沒完。

太后瞧著好笑，看著那盤切好的水果拼件，各方進供時新瓜果都有，皆都擺好扎好簽子。她隨手戳了一塊西瓜遞過去：“貴妃如今倒是變了不少，以往哪里吃這些東西？”

緋心見了，笑著伸手接過，有點不好意思地微紅了臉：“如今是天太熱，所以臣妾也有些煙嗓呢！”一邊說著，一邊一手托著便把簽子上的西瓜塞嘴里了。其實最近是因那些個藥湯子弄的，搞得她天天都燥得很，不過是在太后面前再稍加演繹一番罷了。

太后見她那樣子，對皇上那分愧欠又深了幾層。以往貴妃雖說太能算計，但總歸這幾年沒出什么岔子。當初認了這罪，也是不想再往廣遠了牽扯。便是她跟那些外臣來往，但終是也沒生出什么事端。反倒至了最后也沒提過半點調(diào)動其父的事，如今想想，倒是為了掌控在先，貪圖卻是其次。

一時瞧她吃個不停，接下來那簽子就沒離手，自動自覺地連扎帶吃去了半盤子。手邊一碗茶也喝了個底朝天。緋心以前從不吃生果冷物，舉凡宮里擺著，也是為了添個果香。眼見她不管西瓜、荔枝、桃子、杏還是小甜瓜，來者不拒，越吃越興奮，兩眼都快彎成月牙！

太后見她這般自在的樣子，倒比以往拘著板著可愛了許多。更覺得自己最近不時言語試探倒有些小人之心了，太醫(yī)院那幾個也都說了，貴妃脈阻有淤，心滯難散，連帶一向親管太后身體的孟勞贊也是如此說的。況且她不時讓人抽冷子往掬慧宮一探，每每都是如此，竟倒不像是裝的！以前她是裝過阮慧，但阮慧出身世家大族，所以裝起無非是收斂眼眉，計較細微。況且她裝這個的確沒什么意義！

“最近你好生養(yǎng)著，也不必管那些個瑣碎繁雜。待你好些，再理事也不遲。”太后看著她，低聲說，“之前的事，不提也罷了。不過總歸要提醒你，后宮的女人安分些便是，外頭的事，到底不是女人該管的。”

“臣妾知道了，以后再不管那些。”緋心眨了眨眼，低聲說，“太后，臣妾愿意拿錢出來還給林大人。太后莫因這個生氣了好嗎？”

太后聽了一哽，搖頭道：“算了，都說別提了，你又來提它做什么？”都說人歷了生死，心性總有變改。如今她這般一說，更讓太后有些喟嘆，樂正家乃淮南豪富，一個南安園都建得，二十萬兩又算得了什么？她當初借著這個管林家要錢，太后乍聽很是吃驚，總覺她是存了暗謀在里面。如今再想，估計她只是借機要錢，至于這數(shù)目，怕是她見多豪富，在家也是用慣了，隨口一要罷了，根本沒想太多在里面！

“臣妾不是有心要違太后的意思，是太后上回問臣妾那些錢的去處。臣妾有些實是不記得花到哪里，不如索性還給林大人，以后再不敢動這心思了！”緋心聽了囁嚅著說，“以前臣妾大手大腳習(xí)慣了，又總想得個好名兒，對著奴才也很是舍得。那會子皇上賞果子，打發(fā)二十個奴才來端盤子。臣妾一個也不愿意得罪，一人給五兩，錢就這般花了無數(shù)去！后來實在沒錢花了，才想從外臣那里弄些。”

一時太后聽了竟有些發(fā)怔，心里竟有種想爆笑出聲的沖動。以往緋心哪敢說這些話來，這事太后有數(shù)，不僅皇上這樣干過，她也這樣干過。當時緋心廣散銀錢，哪個都知道這貴妃最是舍得花錢的。有時傳到星華耳里，她聽了很不以為然，覺得這女人跑到后宮來這般攏人，一副暴發(fā)戶的德行。有時便故意弄一堆奴才去她那討賞，現(xiàn)在一想，倒覺得她夾在他們母子之間，其實也頗是難做的。

她這邊剛說完，突然外頭一聲：“你不是腦瓜子不好使了嗎？怎么這會子這種破事都想起來？”

太后一抬頭，正見云曦一臉鐵黑地進來，他往這邊來從不需要通報，除非太后有事提前囑咐了奴才，不然皇上想悄悄地進來，哪個敢攔？他身上還穿著朝服，暗金盤龍紋，頭上束著冠。一看就是打朝上直接往這邊來的，結(jié)果一耳朵就聽到緋心拿話排揎他，不高興了！

他一嗓子把緋心嚇得跳了兩跳，沒想到這會子他竟跑來了。結(jié)果她正在說他的壞話，竟讓他聽了去！一時太后開口道：“皇上也不用著惱，以前的陳芝麻爛谷子，說著玩玩罷了。哀家也是悶了，聽個樂子而已！”

云曦的眼瞪著緋心，這個算計精，倒是沒露馬腳，但拿混話排揎他呢！東摳一點西挖一點，她是生要把這二十萬攪活干凈才算罷休！

緋心忙忙起身跪下磕頭，云曦這幾天太忙了，忙得好些天都沒往后宮來。本來十分地掛念，當時先往掬慧宮去了，得知她竄太后這里來了，趕著往這邊跑。如今見了更是牽腸掛肚起來，盯著她的腦瓜頂一直瞧。今天梳的是個什么發(fā)型？跟個牛角一樣的古里古怪！

太后瞧云曦的眼神，心里也明白十分。他能真氣嗎？兩眼都快盯出大瘡來了！

“皇上今兒怎么有空過來？難得閑一會子，生這個氣做什么？她的病沒利索，想起什么便說什么，有什么好計較的？”太后說著，眼撩著云曦，那意思是你還不趕緊地就臺階讓她起來？

云曦聽了太后開口，一時心里稱奇，再一看太后，正拿眼睛示意他呢。他緩了面容，往太后邊上一坐道：“起吧！朕瞧你越發(fā)病得厲害。該記的記不住，不該記的全想起來了！既沒好利索，就好生養(yǎng)著便是。前賬還沒干凈，還跑來討這個不痛快做什么？”

緋心扶著繡靈慢慢站起來，垂著雙眼不敢再言語。星華笑笑：“如今倒也沒什么，哀家這幾個月下來，也想開了，皇上也不必多心才是！”

云曦聽了心下一動，緋心在太后眼里是一個小心謹慎到極點的人。如今她這招果然是有效的，毫不顧忌地在太后面前扯三四，倒是讓太后開始撤防了。

緋心是在說閑話的時候讓云曦逮了個正著，心里也有點過意不去。她倒不是有心想揪他的前帳，只是這般坦誠如今對太后是最有效的。她也不敢亂瞄，只乖乖地站在云曦身側(cè)，聽兩人在那說些體恤關(guān)懷的話。

云曦聽了笑了笑，一時又陪著太后閑敘了幾句，瞧著太后雙眼有點犯迷，知道她一向有午睡的習(xí)慣，就起身出了壽春宮。

一出去他牙根都癢癢，看緋心一臉神態(tài)自若的樣子跟在他后頭挪碎步，今天日頭毒得要命，外頭知了叫得尖聲刺耳，連樹葉子都讓太陽烤得打蔫。這會子她竟有閑情往這邊跑！兩人出了壽春宮，乘著輦一前一后到了前御園子。近了湖畔，小風(fēng)一吹倒是有了涼意。湖面上浮著睡蓮，此時綠葉浮波，岸上柳垂點金格外地明耀。云曦把人全打發(fā)了，徑直扯著她下了階往水臺橋上走。

明明她淡定自若，以假亂真是她該完成的任務(wù)，眼神飛揚，巧笑天成，太后面前也沒有半點破綻是對她演技的最高夸贊。但是她往他面前一站，越是如此活靈活現(xiàn)，他就越是難控。她演技越是高妙，越是臨危不亂，他就越是定不住神。讓她少往壽春宮來她就是不聽，今天讓他逮個正著真真是氣死人！

他扯得她一路小跑，走到橋臺中間一回頭，見她咧著嘴瞇著眼睛，頭上的流蘇穗子七甩八蕩的弄得他心癢癢的。看久了她以往的樣子已經(jīng)成了習(xí)慣，如今她這般一打扮竟讓他心跳漏了兩拍。最近因著新政的事，他實是太忙又累。想著她難得扮回天真，沒準也能往啟元殿瞧他一眼。誰料她就是不來，不來就不來，如今居然還撒著歡地往壽春宮跑！這個沒良心的！

緋心讓他揪捏得生疼，突然肩膀一抖，不用抬頭就知道他甩飛刀呢！五月那會子，繡靈是慫著她往啟元殿去耍天真。但她覺得，最難攻克的是壽春宮。這副樣子先要讓壽春宮的太后瞧而且不露破綻才是當務(wù)之急。所以她找了幾個眉眼生動的，生是細細觀察學(xué)了一個月。六月中旬的時候開始大著膽子去，如今有了些成績。

但他最近又極是忙，每日都與臣工議事到深夜，她是想著等他有了時間，過來的時候再與他細講。誰料今天他抽冷子殺進來，弄得她當時也很是慌張！

“你是不是成心跟朕過不去？”云曦一直將她扯到中央小亭才撒開手，她最近讓那藥湯子泡得格外耐不得熱，幾步道的工夫已經(jīng)滿臉通紅。緋心聽他沒好氣的聲音，一時也不敢辯，低眉順眼地等他撒氣。

“你現(xiàn)在腦瓜子不清不楚的，大中午的不窩著睡覺去跑出來做什么？”他伸出一根手指就戳她的頭，戳得她七晃八搖的直咧嘴，最近熱得要命，園子里半個人影也沒有，都貓著各地歇著去了，“朕說的話你沒一句聽得進去，幾天不瞧你，你就開始撒性子胡來！你頂個牛犄角美什么呢？”

緋心讓云曦戳得發(fā)暈，加上暑熱難當，雖說在湖中間小風(fēng)一吹涼嗖嗖，但心里老裹得一團火似的弄得她起燥。讓他罵得臉又臊得很，他半點也不壓著聲音，讓風(fēng)裹得湖對岸都聽得去。一時頭暈?zāi)X脹地退了兩步，眼見他逼上來又要戳她的頭，把心一橫也不管了，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臣，臣妾去蹭，蹭吃……”

“你說什么？”云曦聽得有點暈，簡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蹭吃……”緋心臉都紫了，吭哧了半天又咬了兩個字。

“你不是真的病了吧？”他有點擔心起來，伸手勾過她的脖子摸她的腦門。她搖了搖頭，皺著一張臉道：“那藥湯別泡了吧？臣妾都快燒著了。”

云曦低頭看著她皺成一團的苦瓜臉，突然抱著她笑了起來！霎時竟把她之前排揎他的話給忘記個干凈！因她最近一直內(nèi)外兼治，內(nèi)里還是用馮意昌的藥，外則是用那干姜、黨參、當歸等藥材泡湯。云曦又讓她生冷之物一概全忌，這一下，掬慧宮里半點瓜果全無。以前分派過來，也就是擺著添個香，如今繡靈嚴格執(zhí)行皇上指示，連擺也不擺了。入夏以后，她別說生冷的東西了，茶都快忌了。冰鎮(zhèn)酸梅湯，什么蓮子銀耳這類的更在掬慧宮半點見不著！

緋心燒得是快跳了腳，整日都有些坐立不安，前些天大著膽子往太后那里去了一趟，眼瞅那擺著果盤子。以往這些東西她哪瞧得進眼去，但最近她太燒得慌，便借著演戲，今天壯了膽厚著臉皮去吃。繡靈便是瞅見也不敢攔她，生讓她吃了大半盤子進了肚！

這會子讓云曦數(shù)落得歪了臉，迫不得已地將真實的想法給說出去了。她自己也是極不好意思的，但那藥用得真是快燒起來了。她也不好大咧咧地跑別的宮里去吃喝，只得往太后那里去！一來借此證明自己不同以往，二來也能滿足一下口腹之欲！

云曦簡直是笑得不行，她就算是去蹭吃也要一舉兩得皆不耽誤。但笑歸笑，她這般樣子弄得他也有些擔心起來。他一早指派馮意昌去照管緋心的身體，太后那邊也派了孟勞贊協(xié)理，他已經(jīng)跟馮意昌講了，若貴妃有什么不妥當必要往前頭去告訴他，絕不能耽擱半分的。但這幾天，馮意昌也沒過來，他想著也該沒什么事。

如今見她生是一副摞火上煎的樣子，一時也開始牽腸掛肚起來。不由得伸手攬過她，撫著她的肚子半是玩笑半是真地道：“別是有了吧？”

緋心聽了抬頭瞅他，他上回就說得準得很。說她有了，結(jié)果半個月之后她真的有了。這會子一聽這個，心里亂跳了無數(shù)。他看著她的表情，越發(fā)心移神蕩起來，她今天梳個牛角發(fā)髻，更是鮮亮活潑起來了。

“馮意昌這幾日怎么說？”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沖汪成海招手。汪成海會意，忙領(lǐng)著人撐了大傘過來迎。

“也沒說什么，當時那浸湯的方兒他也說妥當。但雙管齊下臣妾實是燒得難耐，他道積寒難清，仍是外熱內(nèi)虛的，半點散熱去火的都不肯開來。臣妾想著終是忍忍便罷了，這幾日天氣熱得很，越發(fā)難忍了。”緋心老老實實地交代，一時汪成海等人過來。兩人便隨著傘出去，往掬慧宮去。

云曦到了掬慧宮，讓人去把馮意昌找來問話，那邊讓繡靈打發(fā)緋心先沐浴換衣。汪成海也伺候云曦把衣裳換了，如今云曦得空往這邊跑，汪成海把一些皇上的東西也存放在這里，省得每每一來打發(fā)人跑來跑去的麻煩。其實宮殿建在高臺之上，又高又闊加上板石皆厚，最是隔熱抵寒的，每至盛夏就算不擺冰也很是清涼通風(fēng)。緋心一直身虛體寒，一向都是懼寒不怕熱。最熱的時候也不用冰，至夜也是要搭蓋些薄被的。如今她這般躁氣連天的，別再是驅(qū)寒不成再引了虛火出來！

一會子馮意昌過來，見過皇上之后，云曦問起他貴妃最近的病情，眼見他一臉支支吾吾的，心里有點子不自在起來。便起身往穿堂廂廳里走，汪成海一見他那意思便趕著把人轟得遠遠的。云曦回身瞅著馮意昌：“朕幾次道明，要你有了事便要來報。你是耳聾還是嫌命長？”

“微臣豈敢。”馮意昌一聽忙跪了，低聲說，“其實貴妃這并不是病，只是有點補大發(fā)了！”

“什么？”云曦瞇著眼，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是什么意思。

馮意昌身為太醫(yī)院的院首，其實照應(yīng)滋補這類的功夫于他來說有些大材小用。但是皇上指派的，他自然是要格外小心，其實那干姜、黨參、當歸配以芍藥浸湯，再加上他的滋陰補氣的藥對陰虛是大大有利的。外以通汗逼寒，內(nèi)以調(diào)經(jīng)順氣，兩相補服貴妃這幾個月已經(jīng)明顯比去年的時候要好了許多。

但因皇上不時往掬慧宮關(guān)照，這底下的奴才們都是跟風(fēng)辦事的。司膳那邊的一瞧著貴妃如今得寵，雖貴妃不理事也緊著要巴結(jié)。貴妃如今稱病調(diào)養(yǎng)，他們那頭就配合著今天送一盞燉烏雞當歸，明日弄一些燉花膠蟲草。這些東西固然都是滋陰補氣的圣品，而且都是溫補的好東西。開始馮意昌覺得吃些也沒什么，但幾日下來，這貴妃就有點補大發(fā)了！但總歸是沒什么大礙，況且這種火馮意昌哪敢隨便給她開藥調(diào)泄？所以對著她也不好回，加上她最近又忌生冷，可不弄得她躁氣連天的？

云曦聽馮意昌唧歪了半天才把話說明白，突然心里涌了一股想大笑的沖動！樂正緋心你也有今天！

緋心換了衣裳再過來，見偏殿這邊已經(jīng)沒了人。她便往后頭寢殿來，眼見汪成海正在階下簾外守著，里頭靜悄悄的沒半點聲音。隔著水晶簾一瞅，里頭下了帳，一時壓低聲音道：“皇上寐著了？”

“如今日長夜短的，剛皇上坐著就犯迷怔。”汪成海小聲沖里努了努嘴，伸手撩了簾子讓她上去。

緋心聽了心里很是心疼，微拎了裙角輕輕上階，隨手在妝臺邊上拿了一把銀絲團扇。最近新政剛出臺，各地交接事宜非常繁多。待諸事上了軌道，怕也得小半年。而且這還算是順的，若是不順，各地的貴族鬧起來也都是麻煩。照這勁頭，他生是要熬過今年瞧了形勢才算能稍松口氣。

前一陣子，里頭也鬧外頭也鬧，他是沒一刻的安寧。如今她避在這里躲風(fēng)頭，整日胡吃悶睡倒胖了，他卻日日憔悴，她豈有不心疼的？并非是她不愿意往啟元殿去瞧他，也并不是她還顧著那面子。只是當下她想先通了壽春宮，省得他再牽掛煩惱。

她撩了帳子，歪在他的身邊，輕輕地給他打扇。今年真是熱得很，總覺比往年要熱了許多。緋心穿了一件開襟的銀絲袍裙，打著褶花散著大擺，頭發(fā)松松地綰了。眼瞅他安穩(wěn)合目的樣子，讓她的心不由得也靜了許多。以往她總是揪著規(guī)矩不放，拘守不自在的讓他也難安舒，浪費了許多好時光。她一時歪靠著，一時手酸便換另一只手，伸了臂繞到他身側(cè)打扇。細風(fēng)柔柔，帶起他的發(fā)梢，帶起許多回憶來。

突然他側(cè)身一靠，伸手摟了她的腰，臉湊在她的身側(cè)低語：“今日又用的什么香？”

緋心因這話牽起許多過往，抿了唇笑著：“一點檀香，如今也不敢再調(diào)什么香。”

他笑了笑，抱著她一個翻身將她帶到床里側(cè)來，伸手撫撫她的臉：“以后你還是少吃些涼的東西好些，剛馮意昌說了，生冷的還是要忌。”

他不過是指尖輕撫，緋心已經(jīng)有點子麻酥酥的感覺竄起，生是帶出一股怪異來。她哪敢瞅他的眼，壓著眼眸應(yīng)著：“既沒什么，臣妾再忍就是。”

云曦瞅著她那樣子，越發(fā)覺得好笑起來，伸手把她手里的扇子隨便一扔：“忍忍吧，瞧著快好了。”說著，有意無意地手伸過來一勒，正勾在她的胸側(cè)。

緋心整個人一悸，馬上有點子發(fā)軟。那怪異感覺亂涌不休，心跳霎時加快節(jié)奏，搞得她呼吸都急促起來。越發(fā)不想看他，但就是不聽話般的，眼不住地瞄他。身體也有點自主地往他身側(cè)貼貼靠靠！

既然馮太醫(yī)說了無事，那定是沒用錯藥才對。但現(xiàn)在緋心也不知是自己裝得太入戲還是她哪里有點子不對，見天的腦子里就有點魂不守舍的。如今他躺在邊上，她一再地跟自己說不能再煩擾著他，但就是控制不住般的要貼過去！

“你老擠我干什么？”云曦明知她現(xiàn)在是不禁勾撩的，手還故意在她耳后頸窩那流連，他太了解她了，她耳后是十分敏感的。像是在推她，卻讓她越發(fā)難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