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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終是皇帝，皇帝的寵愛是雙刃劍，在得到皇帝寵愛的同時也就得到更多人的憎恨。若她樂正緋心，是一個軟弱不堪，任人魚肉的無知少女，那么他楚云曦發(fā)自內(nèi)心的情感，只會成為傷害她的利刃。

皇帝可以替她擋，但擋不住無數(shù)嫉妒的心。她若不能自保，又如何與他廝守？他坐在金鑾之上，受百官朝拜，萬民仰奉，但他的情感，卻不能隨意地釋放。作為皇帝，寵愛也可以是武器。但皇帝之下的楚云曦，又該如何保存他的一點真心？或者有一日，他終大權(quán)獨攬，朝綱獨斷，再不需受任何朝臣左右。到了那時，他就不需要再有任何的忌憚。但之前呢？有誰能陪他到那一天？

他一直要的回報，其實就是這份心意。只是她一直不懂，所以他才喜怒無常。其實在連家莊的時候，她已經(jīng)明白了。只不過，她拘禮難放，引得他多疑忐忑。這又該怪哪一個？她本是這樣長大。但也無法怪他，他自小生于陰謀重重的權(quán)爭中心，周圍全是如狼似虎的親人。如狼似虎的親人吶！至親尚且如此，他又如何不多疑？

若非是他及時讓她轉(zhuǎn)換陣營，就算她八面玲瓏，怕也要倒在去年林雪清失子的計中計里。從那時，他要的其實就是這個回報！她是值得他托付的。她至少比德妃穩(wěn)，比靈嬪慧，比華美人斂，更重要的是，他們心有靈犀。她可以看懂他的心思，他也能明白她的所求。那么，當(dāng)他坐在朝堂上，她至少可以把楚云曦的這份心，好好地保護(hù)起來。

但她也怕啊，情感在人心之中，個中的脆弱多變誰也難測。其實他說得也沒錯，她是個買賣人，懂得如何交易。他是錦泰的皇帝，坐擁江山，擁美無數(shù)，若有朝一日她再無可圖之處，她該是如何的下場？

“你怎么不說話了？”他看著她閃爍的眸子，手指在臨摹她的五官，“你不信朕？還是不信我？”

這話含有兩個意思，是不信朕的馭臣之術(shù)無有成效，還是不信他的心中之思出自于真！她微抬眼，還不待開口。他忽然貼過來，唇快抵上她的鼻尖：“你跟我下盤棋。”

“現(xiàn)在？”緋心一怔，一時腦子有些昏。

“對，現(xiàn)在。下一盤，無子棋！”他說著，吻上她的鼻尖，“此時說什么也沒用，唯得一賭而定輸贏。看是你有奇招能定我的心，還是我終能讓你，心服口服！”

她昏而無語，他借勢向她的唇而去：“還要。”他咕噥著兩個字，舌尖開始糾纏她。她被他壓得窒息，微皺著眉低語：“頭疼。”

他笑，換氣的間歇摸她的臉：“你招出得不慢哪。”她身體滾燙的，眼睛霧蒙蒙：“真的頭疼，鼻子也疼。”

“你不是騙我吧？”他看著她的表情，一時伸手摁在她的額上，盯著她的鼻子看。

“不是，真的疼。”她重復(fù)，她真的是有些頭疼，只不過是……稍微地夸張了一點點而已。

宮中的生活何其無聊，不斗豈不是錯負(fù)光陰？況且這對手，還是他！

八月初十，緋心用罷了早膳，然后往太后那里請了安。領(lǐng)皇上口諭，準(zhǔn)懷貴妃樂正緋心前往安城西交巷樂正府探看，這回不叫歸省，只是臨視。

因錦泰朝例，妃嬪便是特準(zhǔn)歸家省親，也需要另蓋園府以備接駕，避免府上人丁混雜，有失國體。而且如今緋心已經(jīng)至了淮安城南的南安園，其實等于就是歸省了。新封的錦鄉(xiāng)侯領(lǐng)淮安司馬樂正寞也特許入園覲見，但因皇上是七月底的時候賜宴親貴，當(dāng)時樂正寞以侯爵之位得以入席親貴一列。不過那日緋心因著身體不好，也沒機會得見。

云曦當(dāng)時想著另找日子讓她讓自行賜宴一回，但后又一想，這都到了家門口了，還不如索性就讓她回去，閉起門來一家團(tuán)圓一天也自在，總比這入園來好。

太后當(dāng)時一聽云曦想放緋心回娘家去住一宿，覺得這事實不合禮數(shù)。那一家子男男女女的兄弟子侄又多，地方也小，到時傳出去不像話。但她是個過來人，如今眼見這兩位打得火熱，云曦眼中含情便是當(dāng)著人前也不愿意再遮掩，她又豈會在這會掃他的興？索性他說什么是什么，也不再過問。

因初十以后，園里基本上要開始為中秋準(zhǔn)備，整個淮安現(xiàn)在有如京城，放眼過去親貴大員比比皆是。而中秋之后，十七開始云曦就要齋戒，不沾葷腥不近女色，然后就要起大駕往瞿峽去祭江河。

而從初一開始，緋心已經(jīng)漸漸理事，一來不想惹人閑話，再則是臨了節(jié)慶，兩府隨行人員不斷開始準(zhǔn)備一些過節(jié)的東西，安排一些場面。這種雜事太后不愿意理，緋心病的時候太后勉強照管了幾日，如今也不好一再煩著她。加上太后也許了她回家里去，緋心心里買這個情，就早早地去理事，讓太后自在。所以緋心的行程也排得特別滿，一直排到初十才得閑。

因這次是皇上特別恩準(zhǔn)，所以緋心也不想太過張揚引得外頭臣工親貴諸多非議。她不設(shè)儀駕，午間的時候，只是領(lǐng)了常福，繡靈等一共四五個平時常用的奴才，乘一駕青篷小車，由龐信的屬下郭重安并她的兄弟樂正瑛護(hù)著，打側(cè)門出了往家里去。

初六的時候家里已經(jīng)接了口諭，便忙著收拾宅院接貴妃的駕：把一些小廝全遣到兩邊外頭住去，只留幾個老實體面的在家里；將正堂一早清理了，去了不必要的裝飾擺器，只設(shè)大座，撤了所有客座，將兩邊側(cè)廳全部改成貴妃的臨時更衣室：連著正堂外廊一直到貴妃出閣前的廂樓，這整個一條道全部攔上圍，清出道來，遣走所有男仆只留女仆，地上全部鋪上毯。這一整趟收拾完妥，初十全家起個大早，按男女分列，全都立在家門口候著。

因著七月的時候樂正寞加了爵，按制侯爵府的規(guī)制要比現(xiàn)在這地方大許多，所以樂正寞讓家里人東西雙向量出約有兩里的路，準(zhǔn)備商量著買宅地擴(kuò)府。樂正家住的這一帶基本都是官僚地主，多有空宅。其實他加爵之后，當(dāng)?shù)匾呀?jīng)有地主要送宅地給他。不過他嫌搬動耗廢，加上不想這會子搞的大動靜，引得皇上覺得他們家張狂放肆。

但體面還是要有的，所以索性在自家外沿擴(kuò)。如今樂正家今時不同往日，徹底脫了商籍進(jìn)入親貴之列。樂正賓如今也不需各地找地方蓋茶園，一早得知兄弟封了爵，日后定是直接往錦鄉(xiāng)挪就是了，所以宅地的交易也很順利，只等皇上返京，便擇吉破土動工。

緋心這一趟路上已經(jīng)提前讓先鋒營清了道，所以走得很順。她心里是極為激動的，四年沒回來了，淮安城變沒變樣她是不太知道的。但一直心里記掛著家里，想著這四年，沒少勞父親往來奔波。他也是個小五十的人了，年輕的時候為了家里的買賣就常年在外。如今又因著家聲不時奔走，領(lǐng)著這一大家子，著實是不容易的。而且她也很記掛兩個母親，正母和她的生母。在家的時候，正母對她視如己出，一直對她栽培有嘉。生母自是不用說，如今終是能見上一面。況且經(jīng)此一去，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所以越是近了，眼里都不由得泛淚花。

一時聽著車停，她強忍著沒動，聽著外頭正是父親的聲音，說了些官上的話。她聽著外頭常福喊一聲：“起。”車接著慢慢走，門檻已經(jīng)拆了，直接進(jìn)了院子。因窗蒙得嚴(yán)，她一時也瞧不見，但這眼淚卻落下來了。繡靈明白她的心思，一時小聲勸著：“娘娘，大喜的日子，莫難過才是。”

此時常福慢打車簾，緋心眼前外頭隔著兩馬的距離，父親領(lǐng)著二叔三叔，長兄二兄三兄及幼弟，連帶二、三叔的子侄都跪在地上，口呼恭請貴妃玉福金安。父親頭戴紗籠燕翅帽，身著青繡紫圍袍，腰系靛青扎玉板，這正是鄉(xiāng)侯的爵制袍服。離得遠(yuǎn)，加上緋心熱淚盈眶，一時也瞧不清，隱隱見父親紗帽下一片花白，再是忍不住淚直掉。

一時常福一甩拂塵，喊：“免”，眾人起來躬身退于兩邊而立。小車?yán)^續(xù)慢行，直至正堂口，然后緋心慢慢下車。后進(jìn)堂升座，她此時是第一次被這種規(guī)矩弄得有些心煩意亂，但少不得忍著。父親最是重視這些的，她一直都明白。

她坐下后，這里兩側(cè)女眷近前來跪。因父親等一眾叔侄雖都是至親，但大多無職且都礙于男女之別，所以只在外院跪請，一應(yīng)女眷便可以進(jìn)堂來拜。緋心眼見正母領(lǐng)著母親并兩個嬸母正妝斂容，低垂眼眸。緋心眼見母親的裝飾服款都與正母一般，后頭是兩個嬸母，再后是她的五妹以及幾個堂妹。眾人半點不敢抬眼，忙著都跪在地上。

緋心的兩個姐姐并她的四妹妹都已經(jīng)出嫁，如今只有五妹還未出閣，二、三叔家的也是幾個年紀(jì)小的妹妹。這一時又拜一起，緋心便起身往側(cè)屋去換衣服。她今天雖然不張揚沒設(shè)儀，但穿的卻是貴妃出行的行服，紅圍金繡百雀飛鶯服，寬袖大擺，梳八寶翔鳳髻，兩側(cè)是六展開屏釵，足踏繡翔燕凌空綴大珠的繡鞋，輔以艷妝勾勒，整個人極為奢艷。行服雖然不如吉服華麗，妝容配飾也稍減一些，袖子不是那種垂地的超寬袖，下擺也不會拖得極長。但往這堂屋里一坐，也如一只金鳳般，更讓底下的家眷半點不敢看。

一時入了側(cè)廂，緋心換了宮里常服，也是紅圍滿金繡的華麗，頭上也換了飾，但也是飛鳳髻，只是下了屏釵，換上一個摳心大牡丹貼花。換了常妝，面上素淡了幾分，依舊描了金粉繪，額間點金立珠。此時她便不再往正堂去，扶著繡靈往后頭去。南方都設(shè)天井，基本都是樓多，前頭堂過去，過了天井，便是一幢小樓。緋心對這里熟悉得很，一草一木，猶憶當(dāng)初。她心潮起伏不定。這小樓是個駐景樓，南方宅院花園小巧，此樓立于當(dāng)中，滿園風(fēng)光盡覽無遺。此時一層已經(jīng)全清，設(shè)了屏簾掛，整個將一層擋成兩半，內(nèi)設(shè)大座，外頭空無一物。

她升了座后，可算是能開口了，馬上傳家里女眷覲見。如今入了內(nèi)堂，便不必再拘禮，一時幾位女人進(jìn)來，緋心便再是忍不住，一下站起身來，不待她們跪便先要跪下去，口里稱著：“兩位母親受女兒一拜。”

眾人皆嚇得忙一邊攙住一邊跪倒，口里顫抖著：“使不得，使不得！”這邊繡靈忙攙住，輕聲道：“娘娘，起吧。如今歸家一敘，該多歡喜才是。”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向著打頭的兩個女人，“兩位夫人請起。”

緋心看著大娘并生母，一時淚眼迷蒙。大娘如今也有了白發(fā)，添了皺紋，母親也是。兩人皆是南方纖巧女子，五官本自絹秀，眼瞅精致生活猶也難保歲月催促，更因她入宮在京令她們時時加倍小心，憑添許多的牽惦，更是覺得難過，眼淚也止不住。娘幾個眼見她端雅貴氣，沒了當(dāng)年的怯澀，更添了無數(shù)風(fēng)采，眉眼自是玲瓏依舊，肌膚更加晶瑩粉琢。更因此時她得皇恩浩蕩，為家里帶來無限榮光，直令樂正一門入達(dá)親貴，無不又是激動又是切念。執(zhí)手相看，淚眼凝噎，綿綿思意，許多溫言，讓緋心的心里滿溢而出，實是快慰至極又思悲無限。

此番得歸，當(dāng)然是歡欣無數(shù)，綿情許多。溫言軟語滿敘思念自是不用多提，一家團(tuán)聚其樂無邊更不消多說。而且自家宅院，當(dāng)然比旁處要自在得多，所以緋心今天神采飛揚，格外歡喜，連酒也多飲了幾杯。

至了亥時，家里小園子里這才撤了酒席。家中女仆打燈引路，緋心沒乘小轎，由繡靈幾個簇?fù)碇亓俗约撼鲩w前所住的小樓。

這里離小園不遠(yuǎn)，兩層的白墻漆頂小樓，自帶一個小小天井，一層兩側(cè)配抄手細(xì)廊，后頭一排是相應(yīng)的一些供給用的房舍。一層是堂，四根漆紅柱，并八展大折門，里面圍著山水雕花屏圍子，圍后是一個旋轉(zhuǎn)向上的樓梯。這里設(shè)后門，直接通后院。

樓梯極窄，兩人根本并行不開。繡靈怕緋心剛才吃了酒腳底下不穩(wěn)，便讓常福先上去，然后一前一后地護(hù)著她走。木梯年久，一踏吱吱地響，直至上了樓，眼前一排長廊，這里的樓都是平展板狀，一道廊道直通左右。一側(cè)全是窗，對著園子。另一側(cè)設(shè)房間，居中為廳閣，兩側(cè)一間是睡房，一間為起居室，起居室一側(cè)連著浴室。再兩側(cè)就是兩個小角間，除了兩個角間無門，把著角落的，其他三間一應(yīng)打通，以圓雕圍垂簾相隔。

這里除了日常所用的器物，一應(yīng)古玩全無，也無任何琴瑟之類的怡雅之品，所用毯帳屏掛也都是素色無花的，墻上掛的圖也都并非名家里手的作品。這里自打緋心出閣以后，沒有動過任何器具，一切保持原樣封存，只是平時有來打掃。可見緋心于閨中之時，也至極地低調(diào)簡樸。

緋心的心情很好，雖至夜深也無睡意，換了衣裳，飲了盞茶之后，突然想起自己曾經(jīng)在屋后院里種過一株桂花樹。如今八月桂花飄香，整間樂正府都桂香浮動，讓她不由得起了性，想往屋后去瞧。

她下了梯，轉(zhuǎn)過堂去，后頭此時已經(jīng)沒人。她如今所用的無非是繡靈等人，自然由他們住在這里周圍，前廊兩側(cè)配有下房，所以小院也清靜得很。后面自帶一口井，邊上開個小花圃，種滿了花草，緋心一眼便看到那株小苗，四年的工夫，也長粗高了好些。

“一般得五六年才得開花。”緋心瞅著樹冠，輕輕地說著。地上也擺了好些盆栽桂花，有幾盆金花點點，濃芬四溢，一時又笑著說，“回來咱們也怡情雅性一回，釀一壇子桂花酒來，輔蟹好得很。”

她是跟繡靈說話，卻聽不著半點回應(yīng)，正驚異間，忽然覺得身后小風(fēng)一陣。她嚇了一跳，還不待回頭，一只手已經(jīng)打后頭繞過來，一下連嘴帶臉給她捂了去，緊著便貼到一個胸膛上！她霎時瘋魔，整個后腦全麻了，身子發(fā)僵，等她本能想要掙扎的時候，一個聲音傳來：“別怕，是我。”

緋心整個人都麻了，狂怕之后渾身都軟癱，待得對方松了手，她哆嗦著嘴唇，半天才回頭，半抬著眼，再是施不動禮去：“皇，皇……嚇，嚇?biāo)牢伊恕！?

她一時嚇壞了，臉都是慘白的，言語也忘了講究，手掩著胸口。眼見云曦一身靛藍(lán)的袍子，打著銀繡暗紋，頭發(fā)高束，結(jié)成大粗辮子，發(fā)尾壓了一顆明珠綴角。縱無龍紋，這身衣服也太扎眼。緋心見他略挑著一邊的眉毛，唇邊揚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極度的恐懼一去，直覺后背爬了一身的冷汗，加上他又帶著惡作劇得手的壞樣兒，讓她竟一時脫口而出：“怎么好這樣嚇人的？還當(dāng)是強盜！”她話一出口，立時有些反省，忙著掩口不語，眸子滾圓的，一副驚魂未定，又添了幾分尷尬的樣兒。

云曦好笑地看著她，伸手將她摟在懷里打趣：“如今滿城都是官兵，強盜這會來也忒不長眼了。誰讓你反應(yīng)遲鈍，對著一棵樹苗發(fā)傻。”

“皇上何時來的？怎么的沒人遞話？”緋心被他一拽，這才想起來。一時四下瞅著，竟看不見一個人，一臉地詫異。

“爬墻進(jìn)來的。”他笑得更輕狂了，緋心抬眼看他，一時不知該回什么好。呃……爬墻……她實在想象不出當(dāng)時他那副尊形是什么樣。緋心家左右都有一些配濟(jì)用的宅屋，這大院墻也高得很，更何況還一宅子的人。緋心不知道他是怎么避開的，想必龐信跟著過來了。但他居然還能摸到這里來，就算領(lǐng)著龐信，這也有點太……

云曦瞅著她一臉狐疑的樣子，笑笑，也不在乎坦白：“我有地圖。”一句話把她的惑解了，但更是讓她無語了。合著他一早憋著爬墻呢！這要一個不留神讓人瞧見傳出去，不得笑掉大牙啊？

“路上的時候，你道戲里演的都是誑人打趣的假事兒。如今我親自演練了一把，嗯，是作不得真！”他點點手，伸手撫著下巴道。

“這話怎么講？”緋心一聽又聽住了，加上這場景詭異，讓她連接駕那一套的伺候工夫全忘光光。

“上回聽梅花賦言傳，戲里唱，李家有女年十五，倚坐畫樓雀雕臺。銀裘更勝雪，嬌顏似梅開。猶聞更起三聲半，嘆，為何蕭郎還不來？”云曦怪腔走調(diào)地拿捏，聽得緋心一臉通紅，似是酒意更醺。

“先不說那蕭天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就說他是個練武出身的。我也實是想不出，他該如何飛檐走壁，一直扎到這么深的后院小樓里來！”他說著忍不住笑起來，看緋心都快冒煙了，突然凝了眸子勾過她的頸，“今兒回來了可好？如此也算安了心了吧？家里都備了什么給你消遣？”

緋心聽了抬頭看他，這一串的問話讓她心里生溫，輕輕點了點頭道：“謝皇上關(guān)懷，如此見家人甚好，臣妾也心安了。也沒什么，找了一幫小戲隨便看了幾出。不過是一家子說了說話。”一時又說，“皇上既然來了，不如上去歇歇。臣妾給皇上奉茶！”她掃一眼外頭，“您把繡靈打發(fā)了？那龐信可在外頭？”

“龐信沒進(jìn)來，郭重安是我的內(nèi)應(yīng)。”他又笑，“我讓繡靈領(lǐng)著你那幾個奴才出去逛逛，這早晚了，估計也沒人過來叨你了吧？”

緋心聽了便沒再說什么，微福了身道：“那請皇上樓上坐吧？”

“上去？合適嗎？”云曦顯然是逗悶子上了癮。緋心臉一陣紅一陣青的，喉間咕噥了兩聲，終是以大利為先，咬了咬牙，一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皇上縱是想打趣也先上來，一會讓巡夜的瞅見了，折騰起一宅子的人，到時皇上再想找自在可沒有了！”既然他摸黑進(jìn)來，不就是想圖個新鮮樂趣嗎？再這么大咧咧地站在這里神侃讓人發(fā)現(xiàn)了，到時除了看磕頭可沒別的景可瞧了。這話自是說到云曦心坎里，一時反手握住她：“還是娘子善解人意，走吧。”

上樓的時候，云曦可算是吃了一驚，這么窄的樓梯他還是頭一回見到。一個女人稍胖些估計都費點勁，男人基本上要側(cè)著點才能上下。

“這梯子又陡又窄，你當(dāng)真以前住這里？”云曦一邊瞧著她在前頭引路，飄飄忽忽的卻很是輕靈，跟只大蝶一樣的，讓他的心也跟著有點浮浮飄飄起來。

“是啊。”緋心引著他上來，“臣妾八歲便單搬過來，住了八年。”

“你平時都不怎么下去吧？”他上來以后回身瞅了一眼，真的挺陡的，不留神一頭栽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也是要上下的，每日要向長輩問安。”緋心輕聲應(yīng)著，一側(cè)的折窗此時都開著，滿園的景色也很是宜人，越過院墻正對著一個荷塘，此時滿滿當(dāng)當(dāng)覆滿了荷葉。

云曦站在她身側(cè)看著外頭，她的話他聽明白了，她每日除了問安就整天在這樓上待著。八年，八歲前估計是跟生母一道住，也是差不多。坐牢一樣，有什么好奇心也磨滅了。

他瞅了一眼景，便回身推開一道門，這是她以前的起居室，沿廊窗擺著一溜長桌，有紙筆，邊上還放著刺繡的半成品，長長地嵌著崩子，有一個繡架。這些東西擺在這里，渾沒有光陰荏苒的感覺，猶如前一刻，她還在這里擺弄針線。

“這個是臣妾離家上京前繡的，本想趕出來，但后來行程緊迫實是沒來得及。想不到他們還留著。”緋心看云曦瞅著發(fā)呆，伸手撫著繡面說。

云曦看了一會，突然指著她說：“哦——你又騙我！”

緋心有點傻眼，也不知他這一出又從哪來，呆呆地看著他：“臣妾何曾騙皇上了？”

“上回我問你，你里頭的裹衫怎么這么素？你怎么回的，你說你不擅長繡禽鳥。你看你這繡的是什么？”云曦說著指著那面子，上頭赫然就是燕戲牡丹圖，栩栩如生。

緋心臉一下漲得紫紅，他連什么裹衫都出來了，但也的確是想起那一回事，一時腦筋一轉(zhuǎn)，脫口道：“臣妾哪里就誑人了？臣妾當(dāng)時回的皇上，是臣妾的宮人不擅長繡。”

“你繞吧就！”他伸手把她揪過來一通亂揉，弄得她頭上的釵亂搖不休。她一邊掙一邊低語著：“如今臣妾手藝退了不少，不擅長也的確是真，哎……皇上喝茶吧？臣……”

云曦只覺她身上淡淡泛香，肌膚因著燭光越發(fā)瑩透，加上頭發(fā)散開，面染桃紅，引得他心中情動。他手臂一收，將她勒得雙腳離地：“晚了，安置吧？”

緋心被他鬧得一陣氣喘吁吁，一聽這話呆了，輕聲說：“皇上要在這里安置？”

云曦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盯著她的表情：“什么？請我上來喝杯茶就讓我走是嗎？”

緋心瞅他眼神不對，小聲說：“晚上人少，也方便，方便出去嘛……”最后的幾個字她幾乎就是在喉嚨里發(fā)的。

“我能進(jìn)來就能出去，不用你管。我就睡在這里！”他說著，手也不松她，賭氣就往臥室走。但實對這里格局不熟悉，一時還走錯了，一進(jìn)去發(fā)現(xiàn)是個浴室。突然一見這浴室的地板有點意思，大澡盆下頭的那塊地有四方縫，似是活的。一想也是，這里樓梯窄得很，送水如果不用這種方法，估計得跌死幾口子。

緋心讓他勒著，眼見他走錯了，怕他又生氣，小聲說：“皇上，后頭過了廳是臥室。”云曦松手把她放下來，順手連釵都給她摘了：“這才是嘛，哪有來了就轟人的。真夠可氣的！”

至了臥室，云曦這才喝上第一口茶。茶是之前繡靈準(zhǔn)備的，此時都有點涼了，但也沒法叫人，只能先湊合。但淮安水質(zhì)好，很甘冽，加上緋心家的茶好得很，反正現(xiàn)在天也熱，云曦此時飲倒正覺得合適。飲過茶，緋心這邊正幫他更衣，才解了幾個扣子，突然聽得一陣樓梯響，接著便聽到大娘和母親的聲音。緋心嚇了一跳，看著云曦的臉，突然扯著他就在屋里亂轉(zhuǎn)。云曦被她拉轉(zhuǎn)得直暈，一時摁住她低聲說：“怕什么？你出去打發(fā)她們就是了。”

“都是通的，你坐這里不行。”緋心急頭白臉的，什么敬語之類的也忘記了。窗子都是開的，聽著那腳步越發(fā)近，她心里恨不得把云曦團(tuán)成一團(tuán)塞被窩里去。突然眼見貼著床頭有一面墻的柜子，她眼一亮，拉著他就往柜那里去：“藏里面，藏里面。”

“不，不用這樣吧……”云曦只覺得好笑，眼見她一副真跟偷男人要讓人逮住的樣子，覺得極是有趣。所以由著她連拉帶拽著往柜子那去，那里也是一溜通的，嵌在墻上，下面平平地疊著幾層替換用的被褥，上面懸了一根桿子，搭著薄毯和一些睡褸。

她拉開一扇門，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直接就往里推，剛要回身去應(yīng)付家人，突然腰一緊，讓他徑自給拖進(jìn)去。緋心愣呆著，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把柜門從里面帶上了，只透了一道細(xì)縫。他悄聲說：“你出去打發(fā)不知要跟她們說多久，不如也躲了算了。”他的唇貼著她的耳垂，氣息浮來蕩去，讓她有點泛酥。他自身后摟著她，曲身站不直很難受，索性側(cè)身貼著柜沿便坐下了。

緋心此時已經(jīng)讓他拖進(jìn)去，也沒有辦法，聽著腳步聲已經(jīng)極近，一時是大娘的聲音：“娘娘，可歇了？”她的聲音不大，但這里安靜得很，所以緋心聽得很清楚。大娘聽不到緋心的回應(yīng)，又說：“妹妹，咱們還是回去吧？老爺知道了又不高興了。說咱們不講個禮儀規(guī)矩，亂闖貴妃的寢室。”

“老爺早歇下了，沒事，要不明天姐姐也沒個機會跟三丫頭……”母親的話剛說一半，已經(jīng)讓大娘打斷：“還三丫頭呢，這讓老爺聽到，又是一頓罵。”大娘的聲音細(xì)揚些，但透著點笑意：“也不知道她們主仆哪里逛去了，園里明明沒有啊？”

“是呢。不如廳里等等？依我看，怎么也得把這事跟娘娘商量一下。我看凌兒不錯，她姐姐一直也喜歡，帶了去也是個依傍嘛！”母親說著，便又聽到腳步，似是往中廳去了。

“別，還是在這候著算了。”大娘到底有點拘著，一時嘆氣，“雖說家里姐妹好幾個，但也就你真心跟我好的。貴妃是咱家的榮耀，也虧你是她親娘，要不趕上哪個，還哪有我站腳的地方？”

云曦和緋心兩人擠在柜里聽著，一時提到緋心云曦直笑：“以前在家，是不是哪個都見天三丫頭長三丫頭短的？”他此時溫香滿懷，這里又?jǐn)D，緋心讓他整個團(tuán)在懷里。他還不時地偷偷香，弄得緋心越發(fā)難耐起來，聽著她們竟是要在外頭候著，心里也急，顧不得回應(yīng)他的調(diào)侃，輕輕說：“現(xiàn)在怎么辦？你剛把繡靈也打發(fā)了，現(xiàn)在沒人管我們了。怎么出去呀？”

“出去干什么？這里好得很。”云曦咕噥著，在她頸上耳畔廝磨，手也開始循著腰往她衣服里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