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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心晚上的時候吃了馮太醫開的補藥,坐了一會就覺得困。所以她剛才一直是站著,這會也沒人理她,繡靈幾個遠遠的都沒近前。汪成海更是跟皇上跟慣了,能半天不出一聲,就跟不存在一樣。緋心聽著皇上不時地翻頁,帶出紙的細響,催眠曲一般讓緋心困意漸生。
汪成海在心里苦笑,這貴妃,連巴結皇上的方式都不一樣。隨便找個話題扯扯,這氣氛不就出來了嗎?今天晚上小風柔細,外頭花枝跳簇,飲上兩杯也是個趣兒。偏是在這里充上奴才了!皇上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要瞧貴妃的笑話,就在這里靜著不動。
緋心是越坐越困,連帶著眼前都出了重影。加上又連著伺候他累了好些天,此時一沒事可做,整個人的狀態都極度地委靡。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整個人顛三倒四,突然身子就向前一歪,把腦袋頂到云曦膀子上了。
云曦把折子一合,掃了一眼臉已經憋得紫漲的汪成海。一時間云曦都無語了,讓她睡她不睡,現在若非他擋在這里,腦袋都得砸炕桌上!樂正緋心,你這頭倔驢!
云曦這廂一抄,將緋心徑自往寢殿抱去。汪成海貼心得很,沒吆五喝六地打發人伺候,只是躬著腰趨在邊上護著。
夜已經深沉,近了子時,云曦卻無睡意,慢慢踱下階臺,過了簾,眼不由得落在黃花梨的妝臺上。妝臺極是寬長,沿墻而貼,以各個角度嵌鏡,兩側各擺了妝柜,下面設屜,此時已經讓宮人擦拭整理得極是干凈,沒半點粉屑。
突然間,他看到左邊臺沿擺著妝柜下露出一絲絹角。這妝柜也是一個一個的小格,沒有拉手,只設小凹扣。小柜通體雙層鏤花,貼金箔并嵌各色碎晶,那縷粉黃,便是壓在柜縫里。他慢慢伸手一抽,絲絹極滑,薄而不透,讓他一抽而出。粉黃色澤,通體無繡,卻有字跡!
云曦借著燈展紗而看,是一首詩。字跡絹秀,工整而細瘦,見字如人,與緋心無二!她一向認為詩詞歌賦,皆為閑來無事所作,并不該沉迷于此。男人尚且如此,女人更是如此。所以,她甚少寫這些東西,更不愿在眾人面前作詩論賦。宮中歡宴,太后有時令妃嬪作詩助興,緋心所作之詩,也都是規矩有余,才情不足。
這首是緋心所作的《九月十八日清瑤池觀菊隨感》,詩曰:多寶塔上新露冷,玉樓春內陳霧寒。凄風苦雨玉堂至,枯桐殘荷破金來。斜日遙望黃鶯翠,弦月幽映青心白。百碧摧盡孤芳秀,千紅散絕金蕊開。待到冰雪化刀劍,凍肌凝骨香仍含。此生只愿枝頭老,不向東君乞微憐。
他怔怔地看著,詩才依舊平平,但這卻不似曾經在眾人眼前,只為應付而作。詩為因情而發,為意而展。無論韻仄如何,所要的,不過是詩中所現的心思。他看過太多絕倫妙句,只不過,這首更讓他嘆息。“此生只愿枝頭老,不向東君乞微憐。”樂正緋心,她總算是說出心里話了!她根本就是孤芳自賞,不羨春風。她也會巴結他,討好他,但她巴結討好的方式,與滿園春花大相徑庭。他是她心中的“東君”,隔著季,她等不到,她也不想等。
初見她,與阮慧相似七分,舉止更像,一舉一動,有如精心設計。很好,他知道太后不會罷休,定要再布眼線于后宮牽制。這次弄進來一個像阮慧的樂正緋心,其父又是商賈買官出身的重利貪金之徒,的確是太后眼中上佳人選!
不過,太后棋差一招,或者說,是云曦演技太好。她居然沒看出來,阮慧根本不是云曦心中所愛。寵一個,棄一個,包容一個,排擠一個。結果兩個一死一傷,都不可能再充當眼線,更無法控制后宮。阮慧不是,阮茵茵也不是。當初死掉的昭華夫人袁秋棉不是,現在這個閉門不出的寧華夫人李江云更不是。她們全是太后安排給他的,借此坐大家族,掌控朝權。她們都是棋,命運不在她們的手中。卻不懂得如何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只能在不見白刃的后宮里,因執子者太后阮星華的失策,一個又一個地被斬落馬下!
緋心也是太后安排的,長得像不奇怪,行為舉止也像,分明是之前已經悄悄受過一系列的訓練。很好,他正想看看,這個長得像慧妃的女人,在太后的手中,能如何翻手成云覆手成雨?他順了太后的意思,初入宮帷便封她為昭華夫人,次年晉封貴妃。朝廷隨之加封其父,但樂正一家再怎么封,也終難脫商賈。這是太后高明的地方,要讓緋心為了這虛無縹緲的名聲,可見而不可得的希望,不斷地為她賣命!
不過緋心比那些棋子要聰明,知道以退為進。做事中規中矩,從不招搖。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她居然耐性極強,守備有余,鋒銳掩藏,壁壘分明,布劃周詳,善攏人心,不背惡名。在不違背太后的命令同時,也讓自己盡量安全!這實在是激起他博弈之心,只想撕開她的面具,看她真面目究竟如何!
她愈加忍讓,他便鋒芒畢現。她愈想周全,他偏讓她左右為難。對子之間,似是愈加躁狂的,竟然是他!如今,終是從這首詩里,看到她的真面目。原來,她就是如此。她只想枝頭終老,凍骨凝肌也不落泥。只想香存后世,冰雪埋骨依舊可留暗香一縷。東君過去,百花盛放。只不過,她的生命里,與春相錯,所以不求東風!
霜冷而放,金蕊重陽。一步步,巧營攻算,只求平安。榮華之下,更愿聲名,枝尖獨立,芳耀不暗。
緋心的行進軌道,與他何其相似。于家中,她是庶出,更因是女子而不受重視,但偏能鶴立雞群,一枝獨秀。全家如今,皆要靠她一壯聲威。個中滋味,他當然明白。他在宮里也是一樣,母妃雖然受寵,但到他出生之后,母妃已經隆寵日衰。唯有他努力爭上,恭順好學,并不特別出類,亦不碌碌。三四歲的孩子,已經會做大人態,童稚天真之相,只為討人歡喜。內心過早成長,七竅玲瓏,不是天生,而是因這金闕。
正如緋心當初所答的話一樣,母親喜歡的,臣妾也喜歡。他也一樣,父皇母后所喜歡的,兒臣也喜歡。是否真喜歡,早已經不會分辨,或者根本不需要分辨。
他放下絹帕,將它復塞回柜格里。略抬眼間,正觸到鏡中自己,似是有些眼花迷離,竟是覺,那鏡中所映,是緋心的臉!
南巡日期定在五月十六,其實這事兩年前就該成行,但一直因諸事耽誤,沒能得成。先帝時期,南方云瞿峽、鼓傾江一帶時年水患,以致那里大片沃土年年澇災,百姓不得已遷北百里,白白浪費大片土地。
于是先帝便遣人逐瞿峽大壩,興建瞿峽水庫,便可解除澇旱之災。此工程耗資巨大,工時持續二十五年,歷經兩朝,終于在宣平十四年時竣工。這為錦泰建朝以來首件大工程,亦令南方三州七省的百姓免受洪澇之苦,是一件足以舉國振奮的大喜之事。
所以宣平十四年八月,便有臣工上奏,皇上該親往瞿峽,一為酬禱天恩,酬祭江神;一為告慰先帝;一為賞賜河工以及督建的數任官員,同時也大振錦泰之威。放眼天下,唯錦泰之國力,才可完此浩大工程。
當時云曦準奏,南方數州省皆已經接報,并開始準備接駕事宜。
但后來云曦又認為,這瞿峽大壩以及引渠分江的工程,橫貫三州七省,前前后后耗費白銀數千萬兩有余,更是有數以十萬計的工人日以繼夜地揮灑血汗。如今工程剛畢,馬上南巡,一路各省少不得迎駕建宮,白耗民脂民膏,實在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便暫時壓置下來。
至宣平朝十五年二月,廷上再度復議:說南方各省有富戶三十余,因朝廷建壩之舉以解民患,自愿于瞿峽北道淮南一帶集資興建圣德園,而這當中便有緋心三叔,樂正寬的名字。
想來也是緋心的父親,樂正寞想借這件事,提升緋心在宮中的地位。其一,樂正一家雖然出身低微,不能成為股肱之臣,但至少因其巨富,為朝廷減少用度,以經濟的方式作為支持的一種。其二,也是借此向朝廷表示忠心,從而提高在當地的名望地位。
這樣一來,等于想睡有人給個枕頭,正解決了云曦心中的顧忌,他立時準奏,通報各地籌備。
去年初春那會,他本是想告訴緋心這件事,但后來因為緋心弄了兩個美女來,把他給惹怒了。他實是不知緋心這套究竟是太后暗自指使的,還是她壓根就打算走這種曲線。不管是哪一種,都攪得他心頭火起,生是把這事給扔腦后頭去了,結果一晃一年就這樣過去。
至今年二月底,南方總巡表奏到,說一應諸事已經備妥,圣德園亦已經落成,還請圣上御駕親臨,恩幸南省各地。
當年先帝病榻之間,依舊念念不忘這瞿峽工程。當時此表遭許多臣工反對,先帝生是頂住朝堂壓力而準。開工初期并不太平,先后出現徐殊遠貪污,臨江省有工人溺死,官員瀆職,引發三百名百姓聯名上告等事。又時逢百年不遇雷劈山傾,被人說是天兆不祥,擅改江道是為大禍之使等危言惑亂人心,令先帝壓力重重,華發早生。如今時移境遷,工程比預期更早完成,南方百姓一片歡聲,齊贊圣德。是為先帝之功使,也是宣平朝的一件大事。所以云曦便下定決心,準備南巡。
圣上南巡,百官同隨,今年秋有武圍,云曦便令南方各省不必再令武子上京,皆集中于淮南中心奉原州,其他各省則推后上京時間。
選定吉日為五月十六日之后,這幾日朝堂上下忙得不可開交:筑儀堂并內廷三府忙于安排大駕,京畿營并虎騎營則負責一路保衛等事,央集令忙于向南省各地通報,層層快報以備迎駕。
包括太醫院,興華閣都是雞飛狗跳。所以說,天子出行難,真是一點都不假,無不人仰馬翻。隨行官員的選擇也很重要,此次圣駕南巡,是當今圣上首次大規模南下,估計一來一回要大半年甚至更長的光景。
云曦與內廷商議,詔令北海王楚凈壤監國,宗堂令大夫興成王楚邦進,央集令右丞林孝,宣律院右丞明光遠,文華閣大學士葉濤,興華閣大學士孫康嶺留京共輔。其他貴胄重臣,以及各集團的首腦頭目全部隨行。他這個安排經過深思熟慮,留京的幾個都互有牽制,彼此各有利害,比如興華,文華兩閣向來不和,早就打得不可開交,如今正好彼此監視。央集令和宣律院之間也有類似摩擦,至于興成王楚邦進,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云曦之叔。這人是個守舊好面,又膽小怕事無法與之共謀。把他推上去,他必會小心加小心。至于其他人,各利益集團的頭頭云曦一個不落,全扯出來陪駕隨行,這段時間的政務也可以隨報而知。宮里留守的其實不需要處理什么大事,真有事發生,還得隨報圣聽。
至于后宮之中,除了太后同行之外,云曦這次居然只點了一個,就是貴妃樂正緋心!皇上此番離宮,時間甚長,居然只攜貴妃一人,實在讓人驚詫。但這事朝臣管不了,只得他怎么說怎么辦。
太后知道,皇上離宮,肯定要讓她同去。阮氏現在江河日下,但俗話說得好,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太后可謂是阮氏圖騰,是他們尊榮的一個標志。帶著太后,沿途地方上的阮氏余黨也能安分許多。當然,利益考慮之外,還有就是情分在。云曦是太后一手養大,與生母之情其實不如與太后親。太后自己就是江都人,入宮這么多年,只是在昌隆十六年,工程始建之時與先帝同幸南地。如今南巡,也正好是個重返南土的機會。
不過除太后外,唯有緋心一人相隨,也實是讓人意外。樂正家這次在圣德園的修建上的確出人又出力,于皇家有功。緋心作為樂正家的代表,隨同南下以示天恩也是正常。但照理也該多帶幾個以表示一視同仁,省得惹人非議,皇上一向不是這樣做的嗎?
南巡隨行的名冊一下,雪清氣得差點沒背過去,怪不得皇上最近一直躲著她,原是壓根也沒打算帶她南去!皇上批注的理由很是冠冕堂皇,貴妃之父建園有功,恩賜同行。俊嬪有孕在身,德妃留宮督掌各宮,妥帖照顧。
這宮里雖然嬪妃眾多,但除了貴德雙妃,俊嬪,還有一個能勉強提上臺面的和嬪,其余低階的,沒一個有資格同往的。現在讓德妃留下來照應俊嬪的胎,和嬪打從行宮回來就一直病歪歪的,到春寒那兩天又沾了風自然是去不得。
雪清越想越氣,貴妃先一副正義凜然地整頓宮廷,把華美人,靈嬪一個一個地整下去,向皇上展現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如何能操持,好像這個后宮,沒了她樂正緋心,三司六掌都是廢物點心一樣!雙妃同掌,最后出風頭的是貴妃,背黑鍋的卻是德妃。現在讓她照顧俊嬪的胎,擺明了要是出了什么事黑鍋全是她的!
貴妃讓她老爹在淮南撒銀子表忠心,借此讓皇上帶她同去,宮里的爛事全扔過來。銀子!不想這個還好,一想雪清就火冒三丈。當初她剛入宮不懂事,又逢喪子之痛,便著了那貴妃的道,白白讓家里花了二十萬兩銀子不說,還一直把她當成大恩人!現在想想,估計貴妃早就探到什么口風,知道皇上欲加封她為德妃,故意又從中取利。二十萬兩啊!貴妃商賈之家,不愧是買賣人。給皇上蓋園子!不知道這些年,她從皇上那得了多少好處呢,怕是十個園子錢都有了!
名利雙收,現在又獨得圣寵。皇上對她言聽計從,靈嬪之死,明明就是她害的。她卻反說靈嬪害宮妃!當面一套,背面一套,陰險卑鄙的小人!雪清現在一想到自己剛入宮時,還向她稱謝,她還假惺惺地說一套什么后宮和順的大道理,越想越覺得惡心!
難怪爹曾經說過,后宮多險惡,人心難測。她真是笨,只以為是太后害她,寧華夫人害她,卻不知真正害她的,卻是一直跟她稱姐道妹的貴妃!
皇上如今徹底讓她迷了心竅,不辨是非。她一手把持后宮,連太后也奈何不得。雪清縱是心里再恨,也知道不能一時沖動,定在五月中旬起行,如今不過四月初,一切尚有變數。她必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單純,白白讓人利用了去!
緋心瞧了隨行宮眷名冊也有點吃驚,雖然皇上事前跟她透了風,說會帶她同去,但她也沒想到除了太后只有她一個人隨行。還有一件事是她沒料到的,三叔居然捐資在淮南建了圣德園。如今園成,算日子,怕是一年前的事了。這消息她居然沒探著,而且父親竟沒透露半點。不過也是,這事對皇上來說不是什么大事,或者沒過什么朝議,常福常安打聽不到也是正常。父親不想讓她心里多慮,便也沒再提。但這一年里,她讓父親去尋千年根雕,各式的佛經手錄珍本,前些日子,父親又捎給她不少錢,想來自己實在是不孝至極!
猶記四年前她上路,父親并自家兄弟一直送了她百多里地,至淮河而止。父親跟她說,想來此去也難成事。家世不濟,難入天家。她安慰父親說,只要能入三圍,就算最終當不了皇妃,也是皇家貴胄的正妻,到時樂正一家,亦能顯赫。她說她定會傾盡所能,絕不辜負父母十六年的栽培!
后來才知道,這不過是她年少的癡夢。家世不好,別說三圍,便是端陽門也進不得,內務司掌太監會直接除名!這不是她傾不傾力的問題,這是她的命,草蟲總難登青云,若沒有逢著太后的機緣,她根本沒有任何機會。
她是艱難,但父親何嘗不艱難?這四年來,家里為了支撐她這個無底洞,已經虛耗無數。家人為了不給她引麻煩,一直謹小慎微,絲毫不敢有半點放縱。二叔三叔為了生意疲于奔命,父親在官上的卑躬屈膝,所為的,就是樂正一家,后代延世的興旺發達。
所以此時,緋心就算再驚訝也顧不得太多。她要這個榮耀,比任何一切都想要得到!
緋心親手把荷花拼盤擺上桌,這荷花拼盤共三十六個,各自成小盤,相拼便是朵荷花造型。可據需要自行安排,三十六片可以拼全,也能隨意拆減。瓷是皇家貢窯燒的白瓷素花,淡淡水暈色,白得潤如玉,墨暈若云浮。
云曦坐在檀木雕桌邊上,看著緋心垂首動作,今天她又是親自下廚,所以手上沒任何環飾。十指如蔥,骨骼纖細,肌如凝脂,托著盤,與瓷光相映,惹人迷離。更因盤中所盛的食物,泛起熱氣一蘊,竟讓云曦有些恍惚。
緋心拼了有十來樣,中心小圓碟,邊上團簇一圈,居然全是淮南地方上的小吃,什么梅干湯線,茶卷酥,糯米黃,粉蒸珍珠包,細米元子之類的。緋心就地取材,有些為了讓皇上好入口,還是用了替材。比如這糯米黃,本來就是用打碎的咸蛋黃,加糯米粉揉著一蒸,但緋心給換成蟹黃;還有粉蒸珍珠包,本來外頭是包一層薯粉沫子,緋心用的是玫瑰粉。
云曦瞧著這些小點,輕笑道:“真是沒想到,貴妃一向有大家之風,還對這些小吃有研究!”
云曦其實就是隨口這么一說,但緋心就多想了幾層,覺得皇上話里夾了別的意思:她深閨在家,從不拋頭露臉,這些街邊小手藝又是打哪學的?
擱著平時,她也不解釋,省得惹皇上不爽快,但這幾天,她心里頭激動得很,這才巴結地格外賣力。所以一聽他的話,就忍不住脫口而出:“回皇上,因臣妾家姐最喜這些,臣妾家里便養得幾個專門做小點的廚子。臣妾就是跟他們學的。”緋心一邊替他布菜,一邊輕聲應著。
他掃了她一眼,制香,做小菜,反正不是家母喜歡就是家姐喜歡。進了宮,修枝插花,折騰盆栽,請什么白玉觀音,金葉佛圖,那就全是太后喜歡。平日里還顧著姐姐妹妹,玉靈芝,攛絲綴……她是忙,她天天忙得團團轉,他成了墻角蹲著喝涼風的了!
緋心半晌聽不見他開口,把小碟往他面前送了送,也不見他起筷,心里就有點慌了,再偷眼瞧他面色有些微戾,一時也搞不清哪里又說錯話、做錯事惹他不爽了。她本能地就又有點想臨陣脫逃,說實在的,他們之間這種情況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此時緋心是怎么也不能再脫陣,得知她能隨圣南巡,這消息真的比三叔到京還要震撼。她現在都顧不得想別宮的會作何感想,只是想著千萬不能再得罪他,讓這件事再泡了湯!
她這般想著,但也實是說不出什么合適的勸他吃東西的話,只得壯了賊膽,又把小碟子往他跟前湊了湊。他瞧著她的指尖,再看她一臉可憐兮兮,不明就里的樣子,一時竟也不知該怎么說,執了箸隨便夾了一點往嘴里放。其實她的手藝也談不上多精,不過是東西新鮮,放到嘴里倒也別有風味。
“坐吧,陪朕也用些。”他輕聲說,“這回你也用不著多帶人,挑幾個你用得上的便是。”
“是,臣妾謝皇上體恤。”緋心抿了唇,點頭應著,小心翼翼地說,“皇上,這些還過得去嗎?”
“不錯。”他隨口說著,她這邊又默著沒話了。他讓她帶的也有點發僵,不覺也有些味如嚼蠟,過了一會,有些沒話找話說:“這幾天宮里都說什么了嗎?”
一說這種“工作”上的問題,緋心馬上精神一振,氣也順了腰也直了,人也自在了。她放下箸,忙著給他添湯。身后繡靈一看她不忙回話,先是動作,心里就明白,不待緋心開口,已經悄悄打發人遠遠退了下去。
緋心把湯放到他面前,然后輕聲說著:“皇上,這幾天臣妾一直督著各府辦事,也都順條順理。不過前兒有妃嬪來向臣妾訴苦,說有奴才克扣她們的用度。”
“哦?”云曦瞧著她的表情,微揚了眉毛,“各宮例用,都是按本可查。到底哪個膽大的,敢發這樣的財?”
“此事臣妾本來不想煩著皇上,但臣妾思量再三:內府各司衙門,雖然說掌管宮內之事,不涉民間,但是內宮好比一個大家子,各姐妹在一處,若是司府總有這等欺上瞞下之徒,不但是壞了規矩,也使得姐妹難順。如今南巡在即,臣妾怕到時皇上離宮,諸事難料,內宮不安,也擾了皇上巡授。所以這兩日想會同宗堂,居安,將此事一并解決。”緋心靜靜地開口,“若是查明屬實,必要嚴辦,再選賢能為任才好。”
云曦面上抖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是哪個向你訴苦?讓貴妃如此重視?”
緋心應著:“毓景宮的鄭奉媛,辛奉媛,林奉侍等人,皇上若是不信可以親自……”
“朕不想親自召見,貴妃代朕問了便是。”云曦一邊吃東西一邊說,“用人不疑,朕信你。”
緋心怔愣住了,他第一次這樣說:朕信你!這次,她是準備借著鄭奉媛的事,把手伸到內府衙門各地去的。她要自己培養的心腹去擔當重任,進一步掌控后宮。這是鄭奉媛的用途,也是將她的母親帶進宮來該付出的代價。這里面不僅有她的忠心,也有她的貪圖。但他還是說,朕信你!
“皇上……”她剛開口,他忽然丟了箸側身向她,伸手一抬,指正拂在她太陽穴貼鬢一點。她微怔,忍不住一抬眼,更觸到他那雙閃亮的眸子。
“還以為你又碰出一塊青,原是煙灰。”他四指扶著她的頭側,拇指在上面輕搓了幾下,讓她的臉霎時又紅了幾分。
她怔怔地看著,見他微笑著說:“怎么弄到那里去了?”略是含嗔,卻溫脈淡淡,讓她不由得也牽了唇角:“臣妾也不知。”
他看著她,目光凝注之處,別有深意。她亦不敢動,任面頰漸變滾燙,猶自呆呆。他的手微微滑落,勾到她的頸后:“朕在這里,你不自在?”這話曾經也說過,只是此時,卻帶了些黯然,讓緋心的心里,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酸楚。
“臣妾不敢。”她這話也不止一次說過,只是此時,也有了澀澀之味。
兩人這般靜凝,似是成雕,卻目光交匯又成風云流轉,似是如此和諧,又像謬隔千里。良久他嘆:“其實你想要的,不值得什么,是朕以前沒瞧懂你。”
他話里意思她明白,一時之間百感交集。兩人相處一直尷尬,原是因為看不懂彼此所求。他那句,是朕以前沒瞧懂你,實是通了她的心,讓她眼眶微潮,亦有些微微顫抖。
“這次南巡,朕就了了你的心事。”他接下來的話,讓緋心的眼一下瞪大了,眼淚倏然而落,身體顫抖更劇,覺得心里翻江倒海,熱浪燒騰。她欲起身,嘴唇微顫,他卻笑意又起:“別忙著謝,你知道的。”
她點頭,生生抑住那沖口而出的叩謝之詞。她知道,她當然知道。他是一個施恩望報的人,他要的是等同甚至更大的回報!但沒有關系,完全沒關系,她不在乎他還要她做什么,只要她心愿得成,其他的她都不在乎!
云曦忽然伸手抱住她。她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她不想也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流眼淚,不管是因為高興還是傷悲,她都要維持她的端莊高貴!既然要了她的心事,就該連這個也一并成全!
他知道她在哭,是高興的,滿足的,同樣也是疲憊的。她想要的,其實不值得什么。的確是,聲名,樂正家的聲名,對他來說,舉手之勞,對她而言,便要窮極一生,時時刻刻都不能放松的重負。她被聲名所累,卻無法掙脫。因她也是樂正家的一分子,是樂正家邁向世族的希望。得到聲名,她不見得會幸福,但失去聲名,她一定會痛苦。
她沒再問他,想要她做什么。他知道,不管說什么她都會做,而且她一定會做得很好。但他想要的,若是她根本沒有,他又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