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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昨天太過疲累,又或者臨睡又吃了藥,所以這一覺緋心睡得格外沉,直至快中午才醒。要說起來,她睡懶覺的時候極少,而睡過時辰大多數都是因為折騰太劇所致。
繡靈帶著繡彩并幾個宮女,已經一早和常安一并來接她,在乾元宮正殿側廊候了許久,得知她起,這才跟著陳懷德進來伺候。
繡靈捧了一身簇新的綴桃粉鎦金的新衣過來的。緋心一見這料子,不由微微蹙眉,這彩錦是星平州上的貢品。星平州盛產良綿,其織工的繁雜以及染色技巧享譽海內。
而這彩錦更是唯有皇家獨享的珍品,只有夫人以上的嬪妃才配擁有。緋心是一直覺得這顏色太艷,所以得了以后就一直收著,卻不承想,繡靈居然著人制了春裝。
“你怎的把這東西翻出來裁了?”緋心眼瞅著東西不大喜歡,但眼下也沒別的可穿,又是在乾元宮里,當著別的奴才不好再說什么,只得伸手,由著繡靈繡彩給她著裝。待她整裝完畢,簾外階下的小福子這才從宮女托著的盤里奉了茶來給她,繡彩忙著給她整理頭發,笑著說:“娘娘,反正每季都是要制些的,白放著生蟲也可惜了。況且這顏色鮮亮,正應著春天穿才好的呀。前兩天陰得很,今天外頭有大太陽,出去更鮮亮呢。”
“是啊,之前有好些個藍色的衣衫都不合用,那素錦的又不適合做正裝,奴婢瞧著這桃粉的漸色走得很均勻,便自作主張給裁了,娘娘瞧瞧,多合貼!”繡靈說著,將衣服的邊綴一點點地抻平,抖開絲絳的流蘇,笑瞇瞇地說。
緋心坐在凳上,乾元宮寢殿這里沒有妝閣臺子,她也瞧不見,只覺這衣裳艷。繡彩一邊熟練地給她綰發,邊上有小宮女捧著團花妝鏡照著她的臉。她一邊偏著頭指點繡彩,一邊輕哼著,“得了,回去再說。本宮還有話問你呢!”
緋心沒在這里用膳,繡彩給她綰了個渦云髻配了幾支彩蝶單簪。她收拾停當,也懶怠在這里著脂粉,雖然東西都備得妥,但她憋了一肚子話說,沒心思在這裝扮,隨便地飲了口茶便忙著要擺駕。
陳懷德并幾個乾元宮的奴才都在重簾外候著,猛一見她出來,連陳懷德都發了下怔。忙著低頭躬身:“貴妃娘娘,奴才備了點心,不如娘娘用些?”
“不必了。”緋心點了點頭,汪成海一向是要陪皇上上朝的。陳懷德是乾元宮的掌事,緋心知道他是汪成海一手教出來的,所以對他也很是客氣,“陳公公這兩日關照,本宮這便回宮了。”她說著,便扶著常福一拐一拐向外走去。
陳懷德一路送出來,邊上的常安瞧著機會,已經出手極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陳懷德微是怔,看了一眼緋心的背影,順眉順眼呼著:“奴才恭送貴妃娘娘擺駕回宮!”說著,身后及外廊一眾奴才皆盡跪倒。
緋心乘著紅圍輕輦,沒急著回宮,而是先往壽春宮去了一趟,一個是向太后證明自己真是跌到了腿,一個是探探太后對靈嬪一事的口氣。星華乍一見她也是微怔,灼光明艷,更重要的是緋心目里含春,倒是與平日大不一般。雖無脂粉,但卻唇不點而丹,眉不描而黛,眼眸生華,膚肌更亮,更因衣著華艷,一掃曾經端莊有余,靈動不足的悶氣。那腳是行動不便,但觸目明媚的樣子,倒像是這兩日在乾元宮與皇上格外地和順,半點郁氣也沒有了。
對于靈嬪的事,星華根本不想多管什么。現在緋心掌宮,二個妃子一貶一死,雷霆手段有時隱隱挾了些皇上的做派。
星華心里明白,緋心如今有恃無恐,自是因為皇上力挺的緣故。她雖然是太后,但也不愿意在此時再觸任何晦氣。阮家今時不同往日,接連父兄連帶姻親都連連落馬,聲名仍在,權勢難存。緋心早已經不再是她掌中之棋,而轉營換將,到了皇上的手心里。想一想,真是一步錯滿盤皆落索,苦心尋來的棋子,不過是為人作嫁衣!
緋心一見星華的態度,已經明白八九分。但緋心神情依舊,并不會因她失勢而變臉,稍坐一會,便請辭回宮。但當時陳懷德和太后初見她的神情,緋心倒是沒忽略。回了宮,她攬大鏡一照,真是太艷!這彩錦的與眾不同,在于這個“彩”字,并非是錦成而染,而是于桑蠶育之初便極為講究,所出之絲各有不同,并在織煮之時不斷地浸色,上面的花色亦不是繡綴,而是在織的過程之中便巧以拼接,漸漸而成,沒有一朵花是繡出來,全是浸透于織錦之中。
在裁衣的過程中,又綴以粉色、祖母綠、煙紅等不同的寶石,更是為其平添了華麗。而這條裙則是在兩側分荷袂,中間平綴散裾,兩邊亦垂了流蘇,行走之間,袂裾層飄。上面領口開得比她以往任何一件都要深些,袖邊又打了蝶結,綴以絲帶,很是花哨。緋心本就腰肢纖細,胸部高聳,這衣裳又裁得極是合身,兩側一堆袂,更顯得她纖腰不盈一握,身材凹凸有致。
但艷的不僅是因衣服,更因她的眼,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剛才在乾元宮,她雖是有妝鏡,不過注意力都放在四周,如今再看,端的桃花上了腮!眼神跳躍,像是揣了一頭小鹿,似是格外陌生,好像這二十年里都不曾見過這般模樣!
“昨日是皇上不讓你來迎本宮、還是你跟皇上說了什么?”緋心在殿內坐定,不疾不徐地開口,“你膽子越發大了!”
“奴婢不敢。”繡靈忙跪了,低頭說,“實是皇上讓汪公公來,奴婢這才閉而不出。”
緋心微微閉了目,沒再開口,等繡靈的下文。
“前兒娘娘去了乾元宮,夜里汪公公來,說娘娘跌了腳,要再歇一日,所以讓奴婢不必張揚,今天來接便是。汪公公還給了奴婢一包藥,說讓奴婢記得給娘娘用。”繡靈說著,“他還說……”
“說吧。”緋心輕哼著,“這里沒旁人,便是本宮得了什么絕癥,你直說便是。”怪道皇上要用這種方法留她一日,想是她摔了以后,汪成海打從太醫院回來順便繞去支會繡靈。難不成真是她得了什么絕癥?
“不是絕癥,是虛寒體。太醫只是照腳傷落的案。汪公公親自去拿的藥,沒過冊子,說是不想給娘娘再添煩惱。”繡靈說著,“奴婢聽了,也覺得這事不傳的好。娘娘借著腳患先掩過去,待吃過這陣子,再召馮太醫來專調治。他口嚴,不會出岔子。”
“什么?”緋心手一顫,眼一下瞪大了。怪道一至月信腹痛難耐,時間總是不準,有時一錯十多天。怪道冬日懼寒,夏日猶怵夜風,生冷之物入腹難消。這毛病難治,而且是宮中聞之不吉。她四年無出,原來是因為這個!
繡靈看她神色不定,知道她心里定是翻攪得緊,忙安慰著:“娘娘不必憂心,圣上尚且顧著娘娘的體面,可見對娘娘的厚意。況且這并非不能調治,馮太醫是大國手,行醫四十年,所經之歷何止千萬?現在皇上親自督他,他必會小心安妥,奴婢也斷不會傳出半點風去。娘娘只需少操心勞神,安心調養便是!”
緋心輕出一口氣,斂了面上的落寞。皇上尚且能顧著她的體面,個中的厚意她自然是明白。但她維持得艱難,少操心勞神?怎么能夠!她自己的價值她是明白。沒有孩子,她僅剩的價值只有如此。但真是好艱難!比起這個毛病,她寧可是個絕癥,因病而歿,皇上還能記得她平日的好處。
“沒事了,起來吧。”緋心半晌開口,“昨天宮里沒什么事吧?”
“回娘娘的話,昨天鄭奉媛來請安的時候備了禮要求見娘娘,也不肯說是什么事!”繡靈回著。一眾低階妃嬪每日請安,緋心并不是每個都見。大部分是只在正殿外的套廊口點卯,由當值的掌宮宮女應記下來便罷。
鄭奉媛?緋心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么一號人。這個鄭奉媛是跟她一年入宮的,一直很是孤芳自賞,偶得在宴上見了皇上也是不顯山露水,一直住在毓景宮。緋心不知道她是真清高還是以不爭來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緋心也無意去分辨。
繡靈這邊說著,已經讓人將東西呈上來打開讓緋心過目,是一對翡翠鐲子,料是山料,但也算是通透。緋心掃了一眼:“你讓人傳她過來。”
繡靈微詫,在這后宮里,巴結送禮的人可不少,也從未見過貴妃這般急著召見的。用貴妃自己的話說,無利不往,送的禮越貴重,表示對方所求的越多。這世上沒人愿意去做賠本的生意,更沒有白來的好處,但繡靈到底是了解她的,聽了吩咐,馬上打發小太監去傳話。
不大的工夫,鄭奉媛已經帶了一個貼身的宮女過來了,垂著眼趨步至殿中,跪在地上:“奴婢參見貴妃娘娘。”依錦泰例,后宮妃嬪根據不同的階位有不同的日常行禮方式。同階相見,互至欠身禮,低一階的,下級行欠身禮,上級需起身回應。低二階至三階的,下級行蹲身禮,上級可坐著受禮,低三階以上的,下級行跪禮。相應的臣工也有類似的規矩。
緋心看著她:生得也很是標致,但打扮就寒酸了些。她身上那套湖水綠的宮裝,質地比緋心宮里的隨便一個近身宮女的衣服質料還不如。不過也是,她一個奉媛,月俸有限,加上她四年都沒建樹,底下的奴才得不著好處,少不了要克扣她的用度。自己若是再沒些儲備,在宮里的日子可想而知。像她這樣的,宮里其實并不少。
“不必多禮,給奉媛搬個凳子來。”緋心淡淡開口,言語很是隨意。
“不敢,貴妃娘娘殿上,哪有奴婢坐的地方。”鄭奉媛一臉惶恐,“奴婢還是跪著回話吧!”
“起來吧。”緋心說著自己站起身來,“本宮院里新栽了幾株海棠,奉媛陪本宮瞧瞧去!”
“謝娘娘。”鄭奉媛一聽,忙起身過來,見緋心沖著自己伸手,而繡靈幾個沒動,這才過去攙她。
她們過了正殿,往中間的天井去。緋心看她一眼,最近事多又雜,忙亂得很,所以緋心的耐心有限。至了天井,小安子打發人往這里搬了張躺椅,移了張小桌,擺上些茶點,將一眾在院里忙碌的奴才打發出去,放著她們兩個說話。緋心輕展了一下眉頭:“奉媛有話直說,不必顧忌。”說著,她自己歪在躺椅上,她腿腳現在不方便,總想窩著。
“娘娘事忙,奴婢本不該來打擾。但奴婢實在無法,只得壯了膽來求娘娘恩典。”鄭奉媛又跪倒在地。
“你先說出來,本宮聽了再斷不遲。”緋心睨眼,見她面有難色,輕聲開口。
“奴婢想懇請娘娘開恩,讓家母入宮見一面。”鄭奉媛終是咬了牙,額間青筋直跳,陽光下竟帶出細細的汗來。
緋心微怔,偏了頭瞧著她。她垂著頭,聲音有些打戰:“奴婢也知道后宮的規矩,外臣親眷,無詔旨不得擅入。”她說著磕起頭來,“娘娘,請娘娘開恩。”
宮妃要想與親人相見,除非是皇上開恩,有詔特例。不然老死不得相見,至親永隔。想見親人的,不止她一個。緋心面無表情:“既然知道,那本宮也做不得這個主。”
“奴婢唯有求娘娘了,娘娘福澤庇蔭,寬厚仁愛。還求娘娘成全!”她說著,淚已經下來了,“奴婢之父去年病故,母親無依靠。奴婢深宮之內不能盡孝,還求娘娘讓家母入宮與奴婢見上一面!奴婢日后甘做牛馬,也要償還貴妃娘娘體恤之恩!”
緋心看著她,突然開口:“你且先回去,待本宮察明再論。”見她還欲乞求,補充了一句,“若真是如此,本宮應你。”
緋心用罷了晚膳,歇了一會,繡靈捧了茶向著她:“娘娘。”繡靈想了想還是開口,“別怪奴婢多嘴,眼下皇上待娘娘剛是轉好些,娘娘莫再用之前的法子了。”
緋心揚唇一笑:“你以為本宮瞧她生得標致,又動了心思想獻給皇上?”此時她歪在寢殿的貴妃榻上,繡靈一邊給她捶腿一邊說:“奴婢是覺得,那鄭奉媛一看就是個提不起的。人又愣呆呆的沒個成算,昏話滿嘴的不知道計較。娘娘沒必要在她身上下工夫。”因著沒旁人,繡靈話也直白起來,加上這一年多,她跟緋心越發親厚,就沒那么顧忌。
貴妃這會正整頓后宮,剛收拾了兩個有頭臉的。但凡有點腦子的也不該這會來討這個臊,她一個小小的奉媛,竟然還敢頂著風頭這會來!
“她縱是個能提起的,本宮也不會再走廢棋。”緋心并不以為意,皇上之前的態度已經很分明,緋心或明或暗地進奉美人都碰了一頭包。此路不通她已經明白,當然不會再用同樣的伎倆去觸他的逆鱗。
“你認為她是蠢材,本宮倒覺得,她是個精明人。”緋心瞇著眼睛,“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與其白耗銀錢至各門疏通碰個頭破血流,不如直截了當來找本宮。便是本宮不應,她也料定本宮根本不屑于拿這件事去對付她。一個有點成算的,這會子都不會來觸這霉頭,偏她反其道而為之。四年都沒動靜的人,突然這會子冒出來,又怎么能是傻?”
繡靈聽著緋心話里有話,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一檔子事來。四年!鄭奉媛入宮也四年了,但不得寵,也沒孩子,更沒個依傍。照著皇家的舊例,她快該騰地方了。
內宮雖然大,但架不住三年一選。京城除有專門祭天地日月四個祭壇之外,更在京城選佳地建皇家園林。這些園林除了供皇家玩賞之外,還有一個作用,就是把一些不受寵的,受排擠的,病的,都會送出去安置在這些地方。西側偏宮瑞映臺,或者是直接送到各個皇家別苑。這樣一來,別說是展翅高飛了,怕是死了都沒人問。下頭的奴才哪里還再管這些女人?
但就算是鄭奉媛怕被挪走,動了心思,這會子也不是什么好時機。繡靈想著,便開口:“娘娘要真想幫她,豈不是給自己添一堆麻煩?更何況,這樣的人,對娘娘也沒半點助益。何苦費力不討好?”
要錢沒錢,要本事沒本事,連老爹都入了土,以后在宮里就是個影子,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為了這種人冒險實在不值得。要想讓她母親進宮來,各門的侍衛統領都得打點,司掌局,行務屬,光這兩張大嘴就不知道要吞進多少銀子去。要是掉兩滴眼淚就能讓貴妃兩肋插刀,這鄭奉媛也把人想得太傻了些。悲慘故事比比皆是,比她更凄涼的數之不盡,同情心害死人哪!
“本宮知道你是忠心。”緋心淡淡的,“本宮今日賣她這個人情,來日自然要本利皆收!”她家里是經商起家,賠本的買賣她自然是不做。不一定非要讓鄭奉媛幫著去籠絡皇上才算有用!這些日子,雖然事情很多。但緋心也覺得自己的成果漸現,一門心思地忠君的確是正道。
光憑皇上最近對她的態度已經看得出來。
以前她想著左右逢源,所以就算她再會操持,皇上還是無法信任。但現在不一樣了,她一心忠君,不再縮首畏尾,即使靈嬪的事她事先沒有通報,皇上還是沒有任何的責難,因為皇上明白她這樣做的原因并非是為了私欲!
得到了皇上的信任,就得到了他的支持。這種支持,讓她即使患了虛寒體依舊能保證地位。那么作為臣,作為妃,她要做的,就是一直忠誠下去,這才是她的正途。皇上不喜歡她為他選擇女人,那么她就不再做這樣的事。況且再做得巧妙,這里終是皇上的后宮,她的關系網再強大也比不過皇上。
但是,要想為他更好地辦事,收羅可用之人必不可少。鄭奉媛是窮,也得不到皇上的歡心,但她畢竟是一個妃嬪,這就是她的優勢!還有,她向緋心索恩,同樣也暴露自己的弱點。她是一個孝子,百善孝為先,但忠孝兩難全。鄭奉媛并不笨,她非常聰明,她親手將這個弱點交給緋心,就是向她靠攏。意圖已經很明顯,這些年,她不爭是假,尋機而謀才是真!這點也正是緋心所欣賞的,緋心當然不會讓她失望!
繡靈看著緋心的表情,覺得她越發心思難測。繡靈自問在宮里的年頭也算長了,妃嬪她也見了無數,但像貴妃這樣的,實在讓人有時生懼。
最初她也認為,貴妃之所以可以扶搖直上,不過就是借著一張生得像前任貴妃的臉,攀上太后這高枝。但后來她慢慢不這樣想了,若是貴妃僅憑如此,恐怕下場也就跟慧貴妃,前皇后以及寧華夫人一樣了。
繡靈也自認眼光不差,但她就是看不出半點鄭奉媛可用之處。但現在聽了貴妃的話,突然覺得,這鄭奉媛似乎也沒那么簡單。但她還是想不透貴妃要這個人何用,不過貴妃顯然沒了繼續話題的興趣,她也就不再言。
緋心正歇著,忽然見小福子一腦門子汗拎著一個小包裹興沖沖地過來。一瞅他這表情,緋心心下一動,但表面上還是淡淡。果然小福子幾步上來,跪在地上:“娘娘,淮南的三老爺到京了。今兒早上到的,已經在內務外衙那里簽了信貼,領了庫府的令,至端陽門謝了恩。奴才等到傍晚才得機會與老爺子說了幾句,還給娘娘捎了東西回來呢。”他一氣不及頓地說著,將手里的包袱打開,露出一個小小的漆盒捧向緋心。
“行了,一點子小事,壓不住心性的東西。”緋心嘴里雖是這樣說,但眼里已經帶出彩來,繡靈伸手接過來,遞給緋心。
“呵呵,奴才毛里毛躁的該打。”小福子不以為意,知道緋心就是這個脾氣,作勢往自己嘴巴上拍一下。引得緋心淡淡揚起眉毛來:“算你知趣,現下就這樣,日后怎么成事?”
小福子聽得滿眼放光,他知道貴妃絕不會白白許諾。他也知道貴妃這幾年一直在栽培觀察他,此時聽了這話,忙著磕了幾個響頭:“奴才就是娘娘的狗,娘娘把奴才往哪放,奴才就沖哪吠!”
繡靈都樂了,見緋心沒話,知道她急著看家里捎的東西,開口道:“行了,福公公,快起換了這身行頭吧。”小福子此時還穿著便服,因著心里興奮,都沒顧上換便來了。他知道貴妃心里頭也興奮,雖然面上不顯。但擱著平常,見他這副打扮在宮里,早讓他跪在墻角掌嘴了。
緋心打開盒子,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不過是一些淮安當地的特色調味品,東西雖小,是個念想。緋心眼里微潮,看邊上還有一個厚厚的信封,拿起挑開來,是一封家書并一沓銀票。
她的手指有些抖,展開那薄薄紙張:“臣淮安司馬寞拜言,貴妃垂鑒:二月初四,弟寬蒙上賜令,天恩垂顧,燦若河漢,遙拜圣恩,不敢有誤即日起行。臣出身微寒,草堂陋階之屬,得蒙天恩庇蔭,祖宗積福,以至寒階展翼,鳳翔吉彩,臣愧涕不安,唯盡忠奉上,系安地方,謹束家風,不負皇恩,不辱先人,亦難表感恩戴德之心一二。貴妃鳳體玉質,福佑康倚,當以專心奉上為首。善自珍重,伏唯珍攝,至所盼禱。家中一切安好,萬勿以寞夫婦為念。另有一事厚顏斗膽,臣弟寬之四子,入歸長房,清商入仕。去年淮南武試,得幸出圍。京城廣大,臥虎藏龍,不知所投何門,無以為薦實難得進。再三拜請貴妃指點一二,臣并臣弟盼禱撥冗見告……”見信如晤,猶得親逢。雖幾寥寥,仍讓她心如濤卷。
樂正家父親為長,為官之前一直管理南省各地的茶莊。二叔樂正賓主要管理各地茶園。三叔樂正寬則主理四方絡線及運輸事宜。后來父親當官,茶莊上的生意也讓三叔接手,把三叔忙得腳不沾地,一年到頭回不得家。三叔四子樂正瑛,從小好武,對買賣沒興趣。想來三叔也是為了他前途著想,讓他歸了長房,清了商籍。
如今樂正瑛在淮南各省舉試得中,父親在淮安一地能幫襯上,到了京里就無地可投,只得來求她幫襯幫襯!這武試不比文試,基本上最終排得上號的都是各地武將所薦的。父親也深知這一點,所以這次才會向她開口。
信里附了銀票,緋心不用看也知道數量不少。生意雖巨,但也是血汗而得,讓緋心格外不是滋味。這幾年,她地位雖尊,但實是為了支持門臉耗了無數。但她最不是滋味的倒不是因為錢,而是父親央求的當口實在不是時機,讓她為難得很。
自古忠孝兩難全,她為了得到皇上的信任以保證自己的地位,就不得不放棄一些利益。現在她因為整頓后宮得罪不少人,連德妃現在也與她疏遠。京里的武將,她根本沒有可以攀交情的對象。而自己身邊能用的奴才,她還沒栽培到能在內務衙門說上話的地步。但要是現在求皇上,馬上會引起他的猜疑。
緋心所奉行的策略是穩扎穩打,她打從進宮初時就明白,要想讓樂正一家可以躋身錦泰世家一列,在她這一代能完成的可能性是很低的。所謂世家,上追三代皆列士。樂正一家要想出頭,就要讓皇上先封其父,追封其祖及曾祖。除非她當了皇后,為了與帝相配,或者其父為國立下大功,否則這根本想都不要想。
皇后?她以前就不敢想,現在,單憑她這身子骨,已經成了癡心妄想。而其父樂正寞?拿什么給國家立大功,銀子嗎?若是新朝初建,根基不穩,大財閥或者有機會借此登上大家之列。但如今國勢昌隆,縱是你有金山銀山,也是借著這太平盛世而得,價值已經被淡化。
所以,緋心給自己制定的目標就是:盡量地獲得較高的地位,盡量地提升家族的社會地位,所謂前人種樹,后人納涼,為樂正一門打下堅實的基礎也是非常重要的。
她是貴妃,父親因此得到淮安司馬的官位。父親文武皆是平平,而且年紀已經不小,給他這個職位完全就是恩典。司馬這個官職,放到朝中是一等一的大員,放到邊疆重鎮也絕不可小視,但放到內屬太平之地就完全成為閑職,皇家不可能在所有地方都配備重兵。所以淮安司馬就是閑職,手里沒有兵權,也不能干涉地方官的行政管理。但官階與淮南三省巡府相當,俸祿也是完全一樣的。
其實父親為官基本是一個過渡,為的是其子孫的方便。依國例,官宦有優先舉薦權。同等條件的人,官宦之家有更多的機會。為官的任期越長,也相對的機會越多。這也是為什么三叔要把自己的兒子過繼給長房的原因。
如果緋心在宮里一直是貴妃,父親一直任到六十歸田是沒問題的。堂兄樂正瑛可以在淮南出圍,定也是因為父親的舉薦。這樣等緋心百年之后,朝廷還是要按例再升樂正家一次。樂正一家就可以順順當當地過渡到名門望族之列。雖然與世家大族還差著等級,但與曾經的商籍絕對是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