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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皓哲放下了奏折。身邊的石全一見狀,趕忙遞上了熱茶。百里皓哲拿在手里,只反復摩挲,那青枝纏釉的瓷面,光滑如玉,微微透著茶水的溫度。
就算再忙碌,他也可以清晰記得他已經多久沒有見她了,已經整整一個月二十天了。上一次碰面還是阮玉瑾出殯的那一天,她一身素白,連頭上唯一挽發的發釵也是白玉雕成的玉蘭,盈盈盛開到耳畔。但是再白也白不過她的臉色,無一絲血色,慘淡如灰。
他在那一刻才深刻體會到,她是阮玉瑾的侄女,無論日子過多久,就算天地變色,乾坤倒轉,也不會改變她們之間的血緣關系。
本來按沈叔的計劃,是要在除掉阮玉瑾后再將她除去的,但他竟然不舍得。才短短一年多的日子,他竟然已經下不了手了。無論沈叔再怎么勸他,他還是下不了手。只要想到那畫面,他的心幾乎會泛起一種清晰的疼痛。當日昭陽殿里的十指交纏,竟似纏住的不只是他的手而已,還有心!
方才的奏折是歸太傅呈上的,又一次向他提及要太后三個月的守孝期滿后,變動一些朝臣和充裕后宮一事。歸太傅自開始教他讀書認字至今已經有二十多載了,他的一切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幫助自己登上大位。如今登了大寶,他又開始出謀劃策,如何才能使自己坐得更穩固。也真難為了他的一片苦心了!
其實早幾個月前,歸太傅已經聯合了幾個朝臣上過了一份奏折,但當時她剛產下皇兒,身體猶虛,他總是不舍,便一拖再拖。再加上當時宮內阮玉瑾的勢力不小,不宜有大動作。他遂將那本奏折壓了下來。如今確實也到時機了。
石全一躬身站在旁邊,只見皇帝提起了御筆,準備在奏折上批示。但一個'準'字,寫了許久還是沒有寫完。他抬頭偷看了一下皇帝的神色,不知為何竟眉頭緊皺,隱隱透寒。
天氣漸熱了。昭陽殿極為寬敞明亮,多寶格的窗敞開著。屋檐下的碧樹紅花在風的拂動下夾著幾絲若有似無的幽香,慢慢襲來。
阮無雙坐在銅鏡前,看著墨蘭幫她插上朝陽九鳳的飛步搖,金珠玉片,翠華搖搖。這就是后宮女人們你爭我搶的最高獎勵--皇后的標志。她微微地笑了一下,鏡子里的女子亦露出了恍若幸福的微笑,似真幻假,抬了頭對墨蘭道:'就這樣好了。'
墨蘭拿著發釵比劃給她看,道:'這個瓚著好看些!'墨竹也點頭附和。阮無雙搖了搖頭,垂著的珠玉流蘇串亦隨之搖擺,別有韻味:'不必了!'今日是皇帝選妃的大喜日子,然而身為皇后的她卻是可有可無的。既然可有可無,裝扮得漂亮與否也沒有什么關系。
選妃的地點安排在臨華殿,離昭陽殿不遠亦不近。她下了鳳鸞,臨華殿的侍女侍從唰唰地齊身下跪:'皇后娘娘吉祥。''皇后娘娘駕到!'內侍的聲音尖而細,平日里也早聽慣了,此時聽著竟然覺得有一絲煩躁。
大殿里已經跪著許多的女子,黑壓壓的一片。她站在鳳座前,將拖擺至地的杏黃廣袖輕輕一揮,道:'平身吧!''謝皇后娘娘。'一片鶯鶯燕燕之聲,真真如同黃鶯出谷。
皇帝還沒有駕到。是啊,現在還未到己時,選妃大典還沒有真正開始。墨竹在她的位置上墊了個明黃軟靠墊,扶著她慢慢坐了下來。
整個大殿里很安靜,她幾乎懷疑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這些候選的女子,都是經過層層篩選而出的。高矮胖瘦,儀態舉止,甚至連書算詩畫諸藝都一一測過。嚴苛之程度遠非老百姓能夠想象的。
內侍尖細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皇上駕到!'大殿內所有的人,除了她,都齊唰唰地跪成了一片。只見他遠遠而來,長而飄逸的杏黃色衣袍上繡著七彩絲線的金龍盤紋,黑的墨黑,綠的翠綠,金的黃金。殿外陽光耀目,在春夏交接的光線里,彩色的龍紋反射著微微的金光,仿佛一條金龍游曳在碧波叢中一樣。
她慢慢地低頭,優雅地行禮,拖擺至地的廣袖雙絲綾羅衫像是月光下的泉水,幽幽地流淌在漢白玉的地面上:'給皇上請安!'
從他的角度,只看見精致的珠玉流蘇在她發髻間盈盈晃動,帶著一片蒙蒙。他僵著了幾秒,但瞬間已經反應了過來:'皇后,平身。'那龍袍下的雙手微微動了動,但還是忍住了。轉身,面向著大殿,低沉地道:'都平身吧!'
第一個點到名字的是刑部顏尚書之女顏冬碧,粉腮紅潤,身形婀娜多姿。百里皓哲沒有反應,眼睛的余光掃到了阮無雙,只見她正從墨蘭手里接過茶杯,一副淺笑盈盈的樣子。他吸了一口氣,說道:'留!'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
顏冬碧聞言忙跪下謝恩:'謝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起身后又朝阮無雙跪了下來:'謝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阮無雙輕柔地道:'平身吧!'
平心而論,都是各有特色的美人。有的秀麗可愛,有的嫵媚動人,也有的飄逸嬌美。實在是極難選的。她閑閑地用茶蓋撥弄著浮葉,等著下一個點到名的人。
只聽內侍喚道:'尹水雅。'有一個女子走上前來。內侍道:'抬起頭來。'那女子慢慢地將頭抬了起來。阮無雙還沒有細看,已經聽到墨蘭細細的抽氣聲,雖然極輕,但就站在她身后,所以阮無雙聽得一清二楚。
定睛細看,還是微微吃了一驚,那女子長得清麗恬靜,竟十分面善。幾秒鐘的時間便反應了過來,此人竟與自己長得有六七分相似。怪不得方才墨蘭會有此反應。
只聽百里皓哲的聲音響了起來:'尹水雅,好名字。留下!'尹水雅柔柔地跪下:'謝皇上隆恩。謝皇后娘娘!'聲音甜糯軟綿,悅耳動人。
幾日之后,百里皓哲冊封了四個妃子,尹水雅是第一個被冊封的,封為尹妃,賜住澄碧宮。顏冬碧為顏妃,賜住絳云宮。柳嵐為柳妃,賜住蘭林宮。唐巧嫣為唐妃,賜住文霓宮。
她推開了窗,昭陽宮的后園花開花謝,落紅無數,隨著一路春光漸下,散落無言。轉頭,只見墨蘭已經端了水在旁伺候著了。接過墨蘭遞過來的絲巾,擦了一下手。
墨蘭道:'小姐,新冊封的幾位娘娘一早已經來候著了。'她點了點頭表示知道,吩咐道:'準備更衣。'墨竹取了一件杏黃色的衣服,阮無雙搖了搖頭:'流嵐色那件就可以了。'新入宮的妃子,必然精心打扮,隨時準備承受皇恩。可她已經是舊人了,不必招搖。
大殿里,眾妃子見她一出現,忙行禮問候:'皇后娘娘吉祥!'當真個個是美人,看著也賞心悅目。阮無雙清清淡淡地笑道:'都免禮吧。以后大家都是伺候皇上之人,都是姐妹了,不必如此拘禮。'眾妃子忙回道:'臣妾不敢!'都十分地謹言慎行。
阮無雙含笑道:'都坐吧!'才剛坐下,墨蘭領了眾侍女端上了新的茶水糕點。閑聊了一會兒,才知眾妃的年齡都不大,最大的顏妃正好與她同年,其余的都還略小她數歲。由于是第一次正式見面,都相對拘謹。
阮無雙微微含笑道:'難得你我姐妹有緣分,能在宮里相認。來,墨蘭,將東西呈上。'墨蘭命侍女端上了一錦盤,上面鋪了一層黑色的綢緞,綢緞上是八件造型精美的珠寶首飾。
阮無雙端起茶碗,微飲了一口道:'每人挑一件喜歡的。算是我的一點心意。'眾妃子忙站起來道:'臣妾不敢!'阮無雙淡淡地道:'就當是做姐姐的給你們的見面禮吧。'眾人這才行禮道謝:'謝皇后娘娘。'
墨蘭目送著眾妃婀娜遠去的身影,回頭看著小姐道:'小姐,我看眾娘娘都很是小心。'阮無雙點了點頭,贊賞道:'難得你懂我的心思。'在宮內,你不害人并不代表別人不會害你。她只想過自己想過的日子,所以特地用首飾試探了一下眾妃子。
看來眾人都相當謹慎,推來推去。后來顏妃雖然是第一個挑的,但很識貨,只挑了在紅綠寶石戒指中的綠寶石戒指,是這八件珠寶中最廉價的。其余幾人各挑一只金鐲,一只金簪和一付翡翠耳環,皆是八件中相對廉價,做工相對不精致的。但越是這樣,越說明此四人極會察言觀色,懂得權衡。看來此四人都不是泛泛之輩啊!她微微淡笑了出來,她們只要不犯到她,皆與她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