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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太后的神色慢慢淡了下來:'或許某一天,你會怪姑姑把你帶進了這個牢籠。我們阮家的女兒就算不入這皇宮,也可在民間富貴平和地過一輩子的......'只是一輩子是多久,是否快活,又是另當別論的。
世間最不能強求之事,莫過于兩情相悅。一對男女,若不能在對的時候,對的季節,對的地點相遇,一切只是惘然而已。對于男的來說,功名權勢,富貴榮華,都可在情愛之上,更何況是掌握天下的權力。但對于普天的女子而言,特別是深宮里的女子,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他與她,便是如此。因為錯誤,所以一切的一切,只能落得擦肩而過。
阮太后嘆了口氣,慢慢地伸出手,幫她整了整頭上的步搖,細碎的金片閃爍著七彩的亮光,何等的高貴雍容。只有她明白其中的苦澀:'一入宮門深似海!不是你說不爭就不爭,你說退出就退出的。你要明白,爭也是一輩子,不爭也是一輩子......或許你現在不明白姑姑所說的,他日......他日再懂得,也許亦不是件壞事情。'
姑姑的語氣哀傷幽怨。阮無雙低了頭,明白姑姑所說的爭與不爭,神色迷茫。再抬頭時,已經從容。低頭,抬頭,或許只短短的一瞬,她心中卻已經轉過了許多個念頭,抬頭看著阮太后,目光清澈如水,平靜無波,帶著孩子氣的倔強:'若不是我的,我不要爭。寧愿就這么過一輩子。'
承乾殿。百里皓哲的容顏隱約在宮燈的暗影里。沈諾疇站在他旁邊,兩人皆不語。沈諾疇偶抬頭看一眼百里皓哲的臉色,幽幽沉沉,不辨喜怒。
良久,百里皓哲才開口,極緩地道:'今日,太醫院有人來稟報,阮玉瑾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他轉過了頭,目光犀利地看著沈諾疇道:'下藥的事,從今開始就免了。'
沈諾疇低著頭,沒有應聲。百里皓哲嘆了口氣:'沈叔,她最多也就一兩個月的壽命了。就算你我沒有下毒,她也早已經沒有想活的念頭了。她這幾個月不肯服藥,所求的不過是早早地去陪父皇。我們繼續用藥,只是令她的愿望早日達成而已。你我實在不必助她一臂之力!'
依稀記得小時候,每隔數日,她還是會命人將他與大哥帶去昭陽殿,雖然待的時辰不多,但昭陽殿美味的糕點和花露在此刻竟然異常清晰!終于知道她將不久于人世,但不知為何,這么多年的心愿終成,心中竟無半點喜悅,只是一片荒蕪,仿佛是洪水漫過后一無所有的荒蕪。
沈諾疇這才狠狠地道:'便宜這惡婦了!我這么多年,為的就是等你登上皇位后,好好折磨這個惡婦。想不到......想不到她竟然自己想死。真是便宜她了!'
空氣里靜謐了下來,沈諾疇頓了好久才狀似漫不經心地道:'接下來就應該輪到阮無雙了,'一邊說一邊偷瞥百里皓哲的神色:'下一步,你考慮得如何了?'百里皓哲渾身一震,驀地轉過身道:'不!'
沈諾疇深深地看著百里皓哲,眼里有寒星掠過:'你不舍?'百里皓哲不知為何,竟說不出的慌亂,在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沈叔面前,所有的一切都無所遁形,只得狠狠地拂袖怒道:'我說了不準!'
沈諾疇卻冷靜了下來,抬起一雙黑不見底的眸子,仿佛看著他,仿佛又沒有看著他,卻不再言語。
慈寧殿里藥味彌漫,侍女們低頭順眉,悄無聲響。整個殿里很靜,靜得幾乎有種了無生氣、死寂沉沉的錯覺。
木清從內殿出來,朝眾侍女擺了擺頭:'你們都下去吧,這里不用伺候了。'眾侍女應了聲:'是。'整齊地躬身而退。
內殿里,焚了凝神靜氣的檀香,氣味清幽而馥郁,略略蓋住了濃重的藥味。阮太后微微轉了頭,低而微地道:'雙兒,扶我起來。'無雙忙接過木清遞過來的杏黃軟枕,靠在姑姑身后,扶著她慢慢擁著被子躺坐在床上。
阮太后細細喘了幾口氣,這才吩咐道:'木清,你也下去吧。'木清應聲而出,順手帶上了房門。
阮太后好一會兒才開口:'雙兒,姑姑我這病怕是熬過不了年了......'無雙眼眶已經泛紅了,打斷了她的話:'姑姑......'
阮太后恍惚地一笑:'真是個傻孩子。所謂生死有命,禍福在天。姑姑我這一輩子也算沒有白活,什么榮華富貴我都嘗過了。還有什么好留戀的呢?'
無雙心里直發酸,眼中的濕意幾乎要不受控了。姑姑今兒個到底是怎么了,就挑不吉利的說。就像要去的人在交代后事似的。
'我啊,最不放心的也就數你了。明鶯、明燕兩姐妹,再怎么說也是先帝的骨血,就算他日我們阮家落魄了,她們也不會受多少牽連的,依舊是富貴于常人。可你在這深宮里頭能依能靠的,也只能是自己而已......'一口氣說了一大段話,阮太后的精神卻反而好了起來。
阮無雙伸手輕輕地握著姑姑的手,才數月而已,原本豐腴的手已經只剩下骨頭了:'姑姑,您不用替我操心。您方才不是說,禍福在天嗎?'
阮太后微微扯了一個憐惜的笑容:'姑姑只是希望以后你能懂得保護自己。現在你或許還沒有感覺啊,等他日皇帝充裕了后宮,這三宮六院啊,處處都是美女,你呢,可能一個月也不會見到皇帝一面......這種苦楚,是別人體會不到的。'
她苦笑了出來,微微露了一絲無奈:'自我應允了這門親事,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姑姑,您好好養病,不要替我憂心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日,就算比這個更苦,她亦會好好過下去的。日子,本來就是如此的。越是在意,越是得不到,人也一樣。更何況他是萬萬人之上的王,萬乘之尊的皇帝。
熙寧元年冬,百里皓哲頒了圣旨,冊封才產下不到半年的皇子--百里承軒為皇太子,并以皇太子的名義大赦天下。
半個月后,阮太后薨,與景仁帝合葬于皇家陵園。
大雪如飛絮,飄飄輾轉而下。枝頭,葉上,地面,一片茫茫。阮無雙接過墨蘭遞過來的暖爐,任一點點的熱意從手指尖慢慢傳了過來,整個人才仿佛有了點知覺。
'承軒醒了沒有?'她沒有轉頭。墨蘭回道:'還在睡呢。醒過來,墨竹會來稟報的。'阮無雙沒有再說話,殿內很安靜,有時候連院子里雪壓枯枝的'咔嚓'聲都能聽得分明。
她站了好一會兒,看著雪一片一片墜落,跌入了紅塵俗世。很久以前聽說世間有一種鳥,非常的恩愛,如果伴侶死去的話,另外一只常常活不過半年。只可惜那僅僅是傳說而已,沒有人見過。
但她算過日子,姑姑與先帝的接連逝世,也不過半年而已。姑姑也終是了卻了心愿,與先帝同陵寢,以后她和先帝之間就真的再無旁人了。
姑姑走之前幫她完成了最后一件事情,就是要求百里皓哲將承軒冊封成皇太子。年僅五個多月的孩子就已經是太子了,這在百里皇朝史上是從來沒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