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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道拜見過蘇氏以后,明夏便跟著怡兒準備回家。
已經是午后了,雖然深秋天氣清寒,但長安大街上仍是熙熙攘攘,叫賣東西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在這滿滿都是生活氣息的紅塵里交相輝映,叫明夏疲累的心里也熱了起來。
本是平凡女,何必要出塵?
自從杜禮重病,她便開始要求自己不許脆弱不許沖動,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可貪求不可妄念,不能自私不能害人……她給自己定下的道德規準是如此之高,先開始的時候的確累的很,可時間長了也就那樣,明夏便以為習慣成自然,天長日久下去,一切都會變好。
可是,如今的她仍是會覺得累。
云柏的話叫一直以為自己永遠是個強弩的明夏,突然覺出了頹勢。
她不是個偉人,不是個女強人,更不是個女超人,她只是個平凡的穿越女,雖然因為現代的知識理論叫她看這個世界的視角是超然的,但實際上,無論她怎樣超然,她也只是個普通的,甚至在現代的時候也毫不起眼的平淡女子。除了相對于唐朝人來說算是驚世駭俗的現代知識,她與同年齡的其他女子,并沒兩樣。
她也會累,也會傷心也會沮喪,也會手足無措,也會心慌,也會祈求……一個真實平淡而牢固的胸膛,可以在勞累的時候,提供給她一個養精蓄銳的港灣,予她溫暖讓她堅強。
可這樣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要求,現在都是奢望。
明夏想起那個美麗而倔強的女子,因為自己的那番話而蒼白的臉色,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復雜的讓人無法厘清。
到底是明智還是自私,到底是愚蠢還是聰明?
造成今天這樣的困局,究竟是誰的過錯?
明夏不知道,她現在什么也說不清楚,平靜的心里漸漸亂成一團麻,顯見的是煩惱壓抑的狠了,干脆一起爆發。
哦,不是吧,又來了……
明夏哀呼一聲,有些頭痛。
這樣的情況不是一次兩次了。
生活中總是難免有些不愉快,明夏卻是個喜歡積極憎惡消極的性子,因而只要那點不愉快不足以強大到興風作浪,往往都會被明夏一爪子pia到腦海深處不予理會。但這個處理結果卻是有后患的,畢竟深埋并不能消融,等到那些小小的不愉快積少成多,總是要張牙舞爪一回的,而每次趕上消極情緒大爆發,明夏都要萎頓個一兩日。
好巧不巧,這街衢上的世俗氣,正好觸發了明夏腦海中積壓良久而蠢蠢欲動的消極因子,一瞬間她的心情變成了灰色,再想什么事情都是不如意,看到誰都覺得不順眼,整個世界都黯淡無光,就連生命也顯得無趣起來。
滿心滿心的沮喪,滿心滿心的失望,潮水般淹沒了明夏……她的靈魂在無邊的苦海中沉浮,卻抓不到哪怕一根救命的稻草。灰敗的失意叫她絕望,好像溺水的人,徒勞的做著無謂的掙扎。
這種感覺可真糟糕……
明夏暗暗皺眉,閉起眼睛靜靜地喘息,身體好像行尸走肉,馬車的顛簸、喧囂的人聲都不復聽聞,她的人生仿佛被禁錮在這狹小的車廂里,一時間暗無天日。
直到馬車停止。
“大小姐,到家了。”怡兒有些擔憂地望著靠坐在陰影里的大小姐,一時間不確定,大小姐這是怎么了?
方才在表少爺家,不是還好好的么?她甚至還見大小姐神秘兮兮地與林夫人耳語,笑得陽光燦爛……可就走了一路,大小姐怎么就變成了這副萎靡不振的模樣?
見明夏不動也不應,怡兒沒法索性先下了車,可不一會兒她又折了進來,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明夏,道:“大小姐,下車罷,云公子來了……”
緊閉的雙眸微微開啟,明夏一時怔然,什么云公子?
呃,是云柏……
灰暗的心里忽然發出了微光,明夏打開車門,精準無比地望向左前方高頭大馬上的那個一身白衣,面龐微黑而笑意滿滿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
一望見她出來了,云柏笑嘻嘻地飛身下馬,純白的衣擺在秋風中飄了個瀟灑的剪影,仿佛一柄利刃,一下子就剪斷了那層遮蔽了明夏心靈的黑幕。陽光穿過那道裂痕,嘩啦啦地照了進來,片刻間明夏的心里便出現了一大片光亮。
心尖上有一種莫名的情愫萌生,仿佛甜蜜又好像幸福,這舒適的感覺很快便傳遍了全身,明夏的大腦受了優等的信號,瞬間便下達了微笑的指令。
望見明夏面上的浮冰全都化成了一汪春水,怡兒也高興起來,心里的擔憂煙消云散,投向云柏的目光中也滿是熱切的感激。
對于怡兒的謝意,云柏渾然未覺,此時他的眼里只有一個身影,他的雙眸也只能望進一雙眼瞳,世事變幻都與他無關,滄海桑田也只是他身旁的背景,與他何干?
他的世界,只要有一個人就足夠了。
而此刻,那人就在他的面前,還對著他微笑,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情么?
云柏覺得沒有,所以他此刻高興極了,好像得了心愛玩具的孩子般傻笑著。舉了舉手中金黃金黃的一大把菊花,云柏很開心地跑到明夏面前,一雙漆黑的眸子發出奪目的光華,望定了明夏,興奮地道:“小娘子,你方才回來么?幸好幸好,我正趕上!”隨即獻寶一樣將手里的菊花遞在明夏眼前,云柏有些得意洋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看這菊花好不好看?我練劍的時候在一蓬柴草后面發現的,覺得很好,就拔來給你看看……”
接過云柏手中那把稍顯散亂的菊花,觸手仍能感覺出云柏握著的花莖處留下來的溫暖,明夏的心頭也暖暖的,仿佛有溫暖的春水一路潤了過去。
那菊花開的正好,純正的金黃色恣意而張揚。可云柏拔得一點也不憐香惜玉,那些菊花被扯斷的莖部并不齊整,有一兩根甚至還沾著泥土,因此,怎么看來這把亂糟糟的菊花也跟浪漫搭不上邊。
但明夏的心頭卻旖旎了無邊的溫柔,浪漫的只想沉醉。
看了看云柏滿含期待的神色,明夏的笑綻了開來,一時間絢爛的簡直要把那盛放的菊花都比了下去。
這情景落在云柏的眼里,他忽然就福至心靈的想到了一個詞,美人如花……不不,此刻的小娘子,比那菊花還要美!
不過有句話真是真理,美好的東西都會轉瞬即逝。
明夏和云柏這廂還沒搭上話,就見一騎揚塵,風馳電掣地馳近,又干脆利落地停止,戛然而止又不拖泥帶水,一看就是專業人士。
云柏的俊臉含了些戒備的緊繃,明夏卻微微有些怔愣。
來人是她和云柏都認識的,韓元。
“韓大人好,今日怎么有空蒞臨寒舍?”人家畢竟是當官的,人家的主子還是個尊貴的王爺,明夏雖然不情愿,但也只是在肚子里腹誹了一回這個擾人好事的電燈泡,面上卻掛出溫和的笑容來,恰到好處的招呼著韓元。
韓元冷酷的面上也緩和下來,望著明夏便行了一個大禮,道:“我家主人有請杜小姐,不知杜小姐可否賞臉?”
那語氣雖是詢問,可面上的神色卻是不容置疑,明夏的笑容不變,卻望向了早已不悅的云柏,道:“一起去?”云柏不吭聲地點了點頭,明夏便看向韓元:“那便走吧。”
韓元微微有些詫異,他沒想到明夏竟還叫了身旁的這個男子,直覺到蜀王一定會不樂意,便出言阻道:“杜小姐,主人只請您一個人。”
“這是我的護院。”明夏淡淡的,卻也是毫不退縮地望著韓元。
二人之間的氣氛一時緊張無比,云柏微黑的俊臉更黑,正要拉明夏叫她不要去,卻見那韓元終究是敗下陣來,向明夏又施禮道:“好,那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