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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時渾身是土,身受無數拳腳,眼前卻浮起了容衍溫雅和煦的笑容。
“彎彎,你這一生只管隨心所欲,愛你想愛的人,做你想做的事,有阿爹在,沒人能再欺負你。”
彎彎仰著小臉,問了她最關心的問題。<cmreadtype='page-split'num='19'/>
“那,我能打想打的人嗎?”
容衍笑瞇瞇地摸著她的頭道:“可以啊,不管你想打誰,阿爹都幫你。”……阿爹,阿爹……你看著,彎彎長大了,不用你幫,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了去。
彎彎心中酸澀難當,雙手緊握,猛然睜眼,帶著網兜騰空而起,撞向身邊的人,力道之大,一下子把那個新兵撞得飛了出去,余勢不減,又撞翻了好幾個人,方才停下。
趁眾人分神之際,她扯開網兜,撿起一根木叉,惡狠狠地橫掄出去,所到之處,新兵們紛紛閃躲,硬生生在自己身周掃出了一圈空當。
被她的氣勢所迫,喧鬧的新兵營瞬間實實在在地安靜了下來。
彎彎拄叉于地,站在圈子中間,如被惹急了的野獸,眼中露出兇狠嚙人的殺意,冷冷斜睨過來,被她眼光掃到的人,不知怎的,只覺得那目光如九天深淵里的寒冰,直插心中,凍得人忍不住打冷戰。
這小孩明明鼻青臉腫,全身是土,鼻子嘴角都淌著血,卻氣勢凜然,讓人不可逼視。
嘴角掛起一絲冷峭的笑意,一字一句道:“我阿爹說過,以眾擊寡,戰術也,以寡擊眾,勇者也。從現在起,我單挑你們每一個人!”
“從現在起,我單挑你們每一個人。”彎彎嗓音稚嫩,卻擲地有聲,隱隱有金石之音。
眾新兵被她的氣場鎮住,再想到之前被這小鬼氣昏了頭,那么多人追打一個,難脫恃強凌弱,以眾擊寡的嫌疑,便多多少少有了些赧然。
“長臂猿”站了出來,不服氣道:“單挑就單挑,我先來。”
彎彎冷笑道:“好,你用什么兵器?”
“長臂猿”面露傲然之色,道:“我用刀。”
新兵營里頓時一陣嘩然,這個綽號長臂猿的新兵,叫黃火鵬,身高體壯,入伍前穿行山林靠砍柴為生,臂力尤其強,拉得開三石弓,提得起鐵門閂,一把虎頭軍刀舞得霍霍生風,在新兵營里獨占鰲頭。
臺下幾個和黃火鵬交好的新兵,互相頂頂肩膀,擠眉弄眼,面露得色,比刀法,新兵營里沒人勝得過“長臂猿”,小鬼,看你這次怎么死。
劉征焦慮萬分,看向身邊的世子。
卻見樓譽面色平靜如水,波瀾不起,只好強行忍住提醒彎彎的想法,囁嚅道:“長臂猿最好的就是刀法,小鬼和他比,就是孔夫子搬家—找輸。”
陳天奇也有些擔心,勸道:“世子,軍內切磋也不是不行,就是怕他們才新入伍,動起手來把握不住輕重,萬一有個打死打殘的……”
樓譽手中暗暗捏了數枚鐵蓮子,不動聲色道:“不急,再看看。”
黃火鵬拎了把虎頭軍刀,跳上校場高臺,右足點地,左手抱刀,擺了個六合刀法的起手式,本是一個禮貌性質的動作,他卻把刀尖外指,手肘后拉,不像起手式,倒有些像六合刀法中的殺招—反劈華山。
在黃火鵬心里,用他最擅長的刀法,打敗彎彎只是時間問題,因此他一上來就用殺招,打算在三招內解決問題。
彎彎一聲不吭,足尖點地而起,姿態若輕鴻乳燕,偏偏速度極快,眾人剛覺得她如一只幼鷹展翅華美無限,贊嘆還在喉嚨口,就看到這只幼鷹化作黑色閃電,倏的一下劈向高臺。
人未至,刀光起。
離光出鞘,彎彎整個人如離弦之箭,以離光為箭頭,挾風雷之勢,直射黃火鵬。
黃火鵬瞳孔緊縮,哪里料到彎彎來得這么快,這么猛。還好剛才刀尖外指,擺了個撲殺之勢,百忙之中虎頭刀橫擋,鏘的一聲,勉強用刀面做盾,擋住如箭頭射來的離光,連退數步方才停住,再一看,虎頭刀上赫然一個洞,竟是被這小鬼頭的刀子硬生生戳出來的。
彎彎一招得手,動作不停,反手一記回頭是岸,直逼對方面門,陽光下刀芒如碎玉簌簌而流。
黃火鵬此時已知道彎彎手上的刀鋒利無比,不敢硬碰,到底是用刀的高手,腳步移動,轉身揚刀直劈,就是一記狠辣的開門見山。
陳天奇也是用刀的,對刀法甚有研究,見黃火鵬如此應對,微微點頭道:“變招迅捷,反守為攻,不錯。”
這邊,彎彎也不硬擋,身法輕靈,一招孤煙裊裊使得優雅清逸,直取對方中路。
兩廂打作一團,彎彎仗著輕功過人,并不和對方使蠻力,而是隨機應變,以快打慢以輕克重。
她的一手刀法承襲自天機老人,在容衍的威逼利誘下苦練而成,卻從來沒有好好用過,平時只拿來對付野狼虎豹,離光也多數拿來砍柴殺魚,幾乎是毫無對敵經驗,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刀法究竟練到了什么程度。
這次被人一激,正兒八經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戰,說不心虛那是假的,因此憋了一口氣,把容衍教的功夫盡數使將出來。
剛開始還有些艱難晦澀之意,漸漸有了領悟,感覺水到渠成,意到刀至,動靜相宜,無不如意,其中舒暢難以言表。
漸漸的,一手刀法使得如行云流水,毫無半分煙火氣,卻刀刀不離對方要害。
陳天奇看著看著,眼睛一亮,咦了一聲,道:“這可像話得很哪。”
數招過后,黃火鵬呼吸粗重急促,額頭冷汗涔涔,早已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對付,哪里還有半點小覷輕視之心。
而彎彎則漸入佳境,身法和刀功配合得越發渾圓純熟,得心應手,上一招古樸渾厚,下一招詭奇飄忽,種種精彩奧妙之處,不一而足。
只把臺下的眾新兵看得目眩神迷,既羨且驚。
陳天奇更是嘖嘖稱奇:“看不出來,這小家伙瘦骨嶙峋的,倒是個練刀的好苗子。”
劉征在邊上翻了個白眼,心道:“少見多怪,他騎馬的本事可比刀法好多了。”
打到酣暢處,彎彎的眼睛越來越亮,只覺得這套刀法真如阿爹所說,奧妙詭奇,變化無窮,臨敵對陣時,往往在極險之境時變數陡生,如穿山澗而過豁然開朗,原來還有好大的一片桃花源。
因此她也不急,而是甚有耐心地與黃火鵬過招,細細品味其中精髓。
遠處,樓譽瞧見彎彎的神情,已知她有所悟,功力更有進益,嘴角不由得微彎,雖然面不改色,心中實際大為得意。
這小鬼果然如他所料悟性極高,是可造之才,自己的眼光真是不錯,很不錯。
彎彎不急,但黃火鵬急。
數十招之后,他已經知道彎彎的刀法高出自己無數階,只不過不太純熟,加之對敵經驗太少,錯過了很多機會,他才能苦苦支撐到現在,但自己敗勢已露,隨著對方越來越熟練,自己的機會就越來越少,所以必須速戰速決。
此念一出,蠻狠之勁頓起,此時彎彎正凌空擊其頭部,黃火鵬咬牙閉眼,竟然完全不回招護身,反而掄起大刀,朝彎彎劈了過去。
彎彎身在空中,凌空一把大刀劈下,如果閃躲不當,則會被劈成兩半,而黃火鵬自己也會落個重傷。
眼看就是一個你死我傷的局面,臺下新兵們呼喊驚駭聲大起,雖然他們不喜歡彎彎,畢竟沒有什么殺人奪妻之類的深仇大恨,只是想教訓教訓她,發泄一下心頭的羨慕嫉妒恨,打打鬧鬧而已。
之前見她身姿曼妙,刀法如神,心中已暗暗生出崇慕親近之心,此時眼見她可能被砍成兩半,便忍不住可惜嗟嘆。
劉征臉色大變,和陳天奇不約而同飛掠出去,人在空中就大喊:“停手!”
樓譽眼神一凝,扣住的鐵蓮子已移至指尖,作勢欲彈。
電光火石之間,彎彎突然左腳踏在右腳上借力,硬生生拔高數尺,鬼頭刀恰恰從她的腳底劃過,隨后黑光一閃,彎彎借落下之勢,離光砍向對方鋒刃,“鏘”的一聲,鬼頭刀應聲而斷,彎彎隨著半截刀口同時落地,穩穩地站在臺上。
這一下空中借力,端的是鬼斧神工奇幻莫測,臺下眾人驚駭嗟嘆聲未落,就紛紛倒吸口冷氣,無不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上云梯!”樓譽瞳孔驟然緊縮,彎彎竟然會上云梯!他到底是誰?
這套步法失傳已久,就連劉征和陳天奇也許都沒有見過,更別提臺下那些初出茅廬的新兵蛋子。
但樓譽非常熟悉,因為這套步法,他也會。
黃火鵬兀自拿著半截斷刀發愣,彎彎已經平安落地,本可乘勝追擊,但見對方兩眼發直傻愣愣的,便也收刀不再出手,將離光入鞘,雙眼如星芒閃耀,緩緩掃視場內,聲音稚嫩清脆:“誰再來?”
她站在那里,目光精煉,神采飛揚,如明月初升,珠玉生輝,明明只是個十多歲的小孩子,卻硬是讓人感覺氣勢奪人,不可逼視。
眾新兵面面相覷,紛紛低頭,無人接話。剛才那番比試,速度很快,尤其最后險要關頭那幾招,雖然看不太清楚,但已讓這些新兵明白,這個他們口中的蘆柴棒、黑小鬼,并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蔭福于大人物羽翼之下的廢柴。
這個小鬼其實是個真正的強者,至少是個強者坯子,雖然年紀尚幼,經驗不足,但人家剛才展現出來的刀法和輕功,那種程度,是他們無法望其項背的。
軍中崇尚強者,彎彎剛才表現出來的實力,已經足夠為她贏得尊重,尤其最后時刻,她明明可以乘勝追擊,卻磊落收手,贏得不僅漂亮而且坦蕩,其中的胸襟氣度,更是讓人心服。
再聯想到之前,自己一群人以多欺少,以大欺小,鬧哄哄地攆著人家追,實在太沒素質、太小心眼、太丟臉,有些臉皮薄的已經連耳朵都快紅了,哪里還敢應話。
彎彎連問了兩聲,都無人應答,覺得奇怪,歪著頭想不明白,剛才你們不還是牛氣哄哄地找我的碴兒嗎,現在怎么都像秋天的黃葉遇冬霜—蔫了?
劉征和陳天奇對視一眼。
陳天奇會意,轉頭怒吼道:“胡鬧,竟敢罔顧軍紀私下斗毆,還有沒有王法了,誰帶的頭?”
他高大威猛,聲若洪鐘,一聲怒吼震得場內的塵土都抖三抖,眾新兵又愧又怕,低頭不敢說話。
黃火鵬如夢初醒,扔掉手里的斷刀,情緒復雜地看了看彎彎,昂首應道:“是我,和他們沒關系。”
陳天奇怒道:“知道少不了你,你和彎彎到中軍營來聽候處罰,新兵營其他所有人,原地俯臥撐臂兩百個,繞校場跑五十圈,開始!”
“一!”
一聲令下,新兵們應聲趴下,早有教頭候在邊上,穿行其中逡巡督促,見到做得不標準的敲一下,看到做得慢的,索性照著屁股給上一腳。于是滿場子的兵沒人敢偷懶摸魚,漲紅了臉憋足了氣,滿場哼哧哼哧的喘氣聲。
黃火鵬看了眼彎彎,嘴唇翕動,猶豫片刻,道:“都尉,是我先挑釁的,不關他的事,要打要罰,我領。”
陳天奇板著臉:“要你去中軍營你就去,哪來的廢話,把他們給我綁起來。”
彎彎和黃火鵬被五花大綁推入中軍營帳候罪。
樓譽著一身石青色袍服,兩肩以金線繡了龍紋,端坐上位,冷冷地看著堂下兩人,久久不開口。
黃火鵬臉色發白,拳頭捏緊,樓將軍治軍一向嚴苛,只怕這次的處罰輕不了,只不知道要罰什么。
彎彎倒是無所謂,歪著頭,滿不在乎地東張西望,打量營帳陳設。
只見正中一個紅漆虎頭案,靠近虎案處有一個繪制朱雀圖案的大屏風,屏風后置軟榻,應該就是樓譽平時休憩之處。另有十七盞蓮花青銅樹形大燈排列兩旁,邊上一個兵器架,上面掛著一桿銀槍,一把寶劍,一柄腰刀,整個中軍營帳自有一番華貴渾厚的尚武氣度。
冷了半天場,看氣氛醞釀得差不多了,樓譽方才慢悠悠開口:“這一架打得爽不爽?”
黃火鵬一愣,這叫什么問題?叫人怎么答,答不爽,搞不好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將軍會讓你再打一架,難道讓他回答爽?
還沒等他想明白,彎彎已經抬頭,脆生生地答道:“爽得很。”
樓譽眼中快速閃過一絲笑意,卻依然板著臉道:“說說看,哪里爽?”
彎彎答得咯嘣脆:“全身上下都爽。”
劉征和陳天奇差點噴笑,好不容易忍住,強行擺出了個端正嚴肅的神態,卻因為憋笑把臉憋成了豬肝色。
樓譽哼了一聲:“嗯?”
彎彎又想了想,認真道:“牽一發動全身,內力輕功步法刀法全部配合調動,心先于刀至,刀先于眼至,利己之長攻敵之短,對戰時才有勝算。”
樓譽有些滿意,道:“我再問你,剛才對戰之時,你明明可以乘勝追擊,殺敵于刀下,為什么收手?”
彎彎有點意外,沒想到剛才對戰時樓譽竟然就在邊上,自己的一招一式都落入他眼中,一愣之下不假思索道:“他在發呆,我勝之不武。”
樓譽搖頭,道:“你要記住,上了戰場就只有鐵血沒有憐憫,多余的憐憫之心除了讓你丟掉性命,沒有其他作用。”
沒有憐憫只有殺戮,這是戰場存活的法則,冰冷無情。真正的沙場有多殘酷,沒有經歷過的人是無法想象的,只有走過修羅地獄的人,才會明白你死我活這四個字的真正含義。
見彎彎撇撇嘴,并不以為然,樓譽也不多說,只覺得彎彎憨善得可愛,就像剛出窩的幼虎,新鮮好奇,看到誰都想做朋友,也不管對方是狼還是羊。
看著那雙清澈無比的眼睛,樓譽心里有些異樣的情緒,這樣一雙眼睛如果染上哪怕一絲黑暗的顏色,該多么可惜。
心高氣傲的凌南王世子,頭一次覺得自己的教育方法太過殘忍惡劣,非常不適合孩子的身心健康。
思慮片刻,自嘲一笑,對啊,為什么非要讓這小鬼去領略這些血腥惡劣的東西呢?為什么非要他養出一副冷硬冰冷的鐵血心腸呢?就讓他這么天真快樂地活著好了。
真要上了沙場,自己把他護在身邊就是,那些東西,他不用懂。
想通這些,樓譽自感輕松,抬頭一笑。
邊上的劉征和陳天奇眼看一次軍紀懲戒就要變成孩子的教育大會,正大感無奈,幸好世子及時打住,讓兩人不約而同呼了口氣。
“劉征,軍內聚眾斗毆,該當何罪?”樓譽靠回大椅里,懶懶問道。
劉征答得很快:“責打三十軍棍,曝曬一天,罰勞役。”
黃火鵬看了眼彎彎,上前一步,咬牙道:“和他沒關系,這三十軍棍,我替他領了。”
陳天奇笑罵道:“替你個頭,錯了就好好認個錯,否則六十軍棍打下來,你就廢了,還想充英雄,回去砍柴都不行。”
這黃火鵬也是個脾氣倔強的,一條腸子通到底,完全沒有聽出來自家都尉的言外之意,撲通一下,雙膝跪地,梗著脖子道:“將軍,要打要罰沖我,輸人不輸陣,這個軍棍就該我挨。”
彎彎一臉詫異,這個人剛才還像只好斗的公雞,要死要活地找架打,現在怎么又要替自己受罰?
卻也不肯領他的情,嘟著嘴道:“阿爹說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當,我用不著你替我挨打。”
陳天奇看著這兩頭不會轉彎的倔驢,無奈苦笑,只得轉頭看向樓譽:“將軍,念在他們初犯,也不失磊落擔當,不如從輕處罰吧。”
劉征跟隨樓譽多年,此時察言觀色,已經知道他早就消氣,此時順水推舟,向兩人使了個眼色道:“還不快認錯。”
彎彎一臉茫然,黃火鵬雖然遲鈍,總算比彎彎通些世故,一看這情形,終于醒過神來,急急道:“將軍,我們知錯了,我們保證下次再不會犯。”
我們?樓譽覺著這個詞聽在耳里很不舒暢,沉著臉道:“既然知錯,軍棍曝曬可免,勞役不可免,黃火鵬罰掃新兵營一個月,彎彎……”
樓譽扭頭看了彎彎一眼,只見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小鹿一般滴溜溜水靈靈,說不出的稚弱可愛,心里一軟,到嘴邊的話就換了一句:“彎彎……罰你到伙房給廚子們打下手去。”
日上三更,馬廄邊草屋里有鼾聲響起。
伙房對個吃貨來說,不啻天堂,被樓譽罰去伙房打下手,哪里能叫罰,簡直就是變相獎勵。
彎彎這幾天過得甚是快活,她看起來人小體弱,長得又端正討喜,關鍵是能吃,不管人家廚子做什么,都非常捧場地大喊好吃,因此也不用怎么賣萌,就深得廚子們喜愛,重活苦活根本輪不到她做,新鮮吃食卻是第一個嘗。
幾天下來,她大快朵頤,有空去射箭場上混混,消個食,然后繼續吃,到了晚上就捧著滾圓的肚子回草屋一覺睡到天亮,日子過得要多滋潤有多滋潤。
這讓彎彎真心覺得,前幾天那一架打得太值得了。
此時,這個非著名小吃貨正打著小鼾,趴在草屋的土炕上睡得正香。
“彎彎,幾天下來從軍歌吹得越發好了。”睡夢中,容衍端著野雞粥,眉目含笑地看著她:“我們彎彎那么聰明,以后一定是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
阿爹那么厲害的人都說我是才女,我肯定是個大才女。彎彎心里高興,笑得見眉不見眼,將從軍歌吹得越發找不著調子。
畫面一轉,還是容衍,手把手教她武功,甚是耐心道:“想練什么?阿爹會的,都能教你。”
彎彎眼珠亂轉:“嗯……逍遙步。”
容衍:“為什么喜歡練逍遙步?”
彎彎高興道:“適合逃命。”
容衍:“……”
畫面再轉,漫天沉黑霧靄之下,彎彎點燃了松塔枝葉,呆呆看著容衍的身影在火光中漸漸消失,火光熄滅,她親手把容衍的骨灰收斂入罐,然后在異遷崖頂,一把把隨風散去。眼淚已經流干,心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扼住,痛得無法呼吸。
阿爹,你從此活在微亮的晨光中,在漫天的晚霞里,在也西草原千日草花瓣上,在狩水之畔,還有……在彎彎的心里。
樓譽站在土炕邊,看著彎彎趴在炕上的睡相,良久不語。劉征試圖上前叫醒彎彎,被他伸手阻住。
看見炕上的彎彎睡夢中微微翹起的嘴角,樓譽失笑,這個小鬼夢到什么了,笑得那么高興。
可是過了不久,只見那微翹的小嘴漸漸低落,睡得正香的小鬼在睡夢中哽咽起來,眼淚從眼角滲出,沿著臉頰緩緩滑落。
盯著長長睫毛上那滴淚珠,樓譽覺得分外刺目,沉默片刻,突然大聲喝道:“小鬼,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快給我起來。”
彎彎身子一震,睡夢中嘟囔著罵了兩句,眼睛也不睜,咂吧著嘴翻個身,繼續睡,沒有半點要起床的意思。
樓譽親自上前,運掌如風,在彎彎屁股上狠狠打了兩下:“小鬼,起來,否則糕點我吃完了。”
說罷,故意打開包著的錦帕,把錦繡新做的糕點,放在彎彎鼻子底下逡巡。
甜美的香氣縈繞鼻端,彎彎鼻翼扇動,猛的一個激靈,跳了起來,兩眼蒙眬地伸手亂抓:“給我,給我,吃的給我。”
樓譽志得意滿,把一塊栗子糕塞進彎彎嘴里,然后劈頭蓋臉地扔了套黑云騎的常服過去:“換上,我們要出發了!”
彎彎下意識地咀嚼著糕點,兩眼茫然地把頭上的衣服扯下來,呆呆道:“去哪里?”
樓譽頭也不回地走出草屋:“趕快換好衣服出來,帶上兵器騎上馬,一炷香內校場集合,咱們打草谷去。”
彎彎并不知道什么是打草谷,聽樓譽口氣好像是要去打群架,看在最近糕點越做越好吃,越送越勤快的分兒上,那就勉為其難地幫他打一架好了。
慢吞吞換上樓譽扔過來的衣服,在地上踢腿打拳比畫了幾下,只覺得寬窄胖瘦無不合身,比起之前那套纏手纏腳,挽袖子扯褲腿的衣服好太多了。
衣服好像剛剛洗曬過,干凈清爽有股陽光的味道。很久沒穿新衣服了,彎彎收拾停當走到門口,又忍不住扯扯衣襟拉拉袖子,左看右看,心中甚是滿意高興。
正高興間,門口傳來個涼涼的聲音:“小鬼,別臭美了,穿得再好也是塊黑炭。”
只見趙無極靠在門上,出聲嘲笑。
他和彎彎之間的梁子結得既深且長,實在看這個小鬼非常不順眼,絕不放過半點挖苦諷刺的機會。
彎彎撇撇嘴,也不理他,走到門口手做圈放在嘴里打了個響亮的呼哨,嘚嘚馬蹄響,大紅不出意外地飛奔過來,后面不出意外地跟著它的粉絲—那匹身高腿長的黃驃馬。
看到黃驃馬,趙無極眼睛一亮,急匆匆趕前幾步,大喊:“黃龍,過來。”
黃驃馬停下,看看昔日主人,再看看大紅,四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猶豫片刻,打了個響鼻,又搖頭晃腦地跟著大紅而去。
“啐!沒良心的家伙。”趙無極臉色難看,狠狠吐了口唾沫,摩拳擦掌有心上去把黃驃馬硬扯回來,又明白強扭的瓜不甜,更何況黃龍彪悍,僅憑自己是無論如何拉不回來的,只好悻悻地看向彎彎。
彎彎看也不看他,顧自把離光往腰間一插,翻身上馬。
自從草原和樓譽賽馬之后,彎彎才真正認識到軍馬的厲害,雖然嘴上不承認,心里也佩服得緊,所以一改往日騎馬光轡無鞍的野路子,二話不說地給大紅配上了全副的軍式鐙繩馬鞍,難得大紅竟也沒有抗拒,只是不舒適地蹭來蹭去,跑兩步扭一下。可憐堂堂野馬王,就這么喝醉酒一樣踉踉蹌蹌了好幾天,才勉強找回從前的節奏。
趙無極眼見彎彎要走,大急,這才想起自己厚著臉皮找過來的目的,趕緊沖過去拽住對方的韁繩不撒手,抹了把臉,極其巴結地擠出絲笑:“小鬼,不,彎彎……兄弟,以前是做哥哥的不對,要打要罵隨你,哥哥今天給你賠不是了。”
彎彎生性豁達,見對方先放下身段道了歉,便大度地揮揮手,表示算了,一勒韁繩打算走。
不料趙無極依然拉著不撒手,彎彎在大漠長大,一根腸子通到底,聞弦音知雅意的本事基本為零,哪里懂得趙無極的意思,見他死拽著韁繩不放,于是皺著眉頭不解道:“還有事?”
趙無極像吞了只帶毛的豬蹄一樣,漲紅著臉囁嚅道:“確實有事,彎彎兄弟,你已經有了大紅,能不能……把黃龍還給我?只要你肯把黃龍還我,哥哥我一定搶把朔國將軍的佩刀送你。”
黃龍走后,趙無極只得湊合著騎其他的戰馬,怎么都覺得各種不適應,這也不夠好,那也不夠快,比黃龍差遠了,念念不忘幾乎成癡。
眼下就要去打草谷了,在以騎兵作戰為主的草原上,一匹好的戰馬可平添一半的戰斗力,所以樓譽前腳走,他立刻后腳蹭過來,打算不惜一切代價,把黃龍求回去。
彎彎瞅瞅黃龍,摸摸后腦勺為難道:“可是它現在認的主人不是我,是大紅,要不,你求求大紅去?”
趙無極愣了,看看昂首挺胸一臉不屑的大紅,再看看緊跟在后的黃龍,兩眼發黑,呃……這是什么情況?
一時傻了眼,大紅也是個宿敵,當時在草原上的惡緣歷歷在目,更何況,他可沒有彎彎能和動物對話的本事,溝通有障礙,表示很無奈,難道讓他和大紅說,大紅兄,別生氣,把黃龍還給我,條件任你提?
趙無極此時覺得,自己就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被搶了情人,而情敵竟然是匹馬,真是讓人悲從心來。
即便有百般討好的心思,卻不知從何開口,只好尷尬地摸了摸大紅的鬃毛,糾結半晌,方才開口:“大大大……紅,今天吃飯了嗎?”
彎彎撲哧笑了出來,見趙無極身高膀圓的一條漢子,臉上漲得幾乎滴得出血,便大發慈悲地拉過大紅的耳朵,小聲嘀咕了幾句。
大紅甩蹄擺頭,瞅著趙無極,碩大圓瞪的馬眼帶出一絲不屑,趙無極亦緊張地回望過去,一人一馬對望片刻,趙無極實在難以揣測大紅的心意,只好求救般看向彎彎。
彎彎俯身捋捋大紅的鬃毛,道:“我們去打架,難道讓黃龍在一邊看熱鬧?讓他騎著黃龍和我們一起打才行啊。”
大紅這才噴了個響鼻,沖黃龍搖了搖尾巴。
黃龍本已在新舊主人之間左右為難糾結無比,如今一看大紅點頭,頓時輕嘶一聲,腳步輕盈地一路小跑,停在趙無極跟前。
趙無極大喜,立刻就翻身上馬,摸摸黃龍的頭,拍拍馬屁股,一時間笑得見眉不見眼。
又看看身邊的彎彎,感動得把胸口拍得咚咚響:“彎彎兄弟,朔軍狡猾,你又沒經驗,打草谷時只管跟我一組,刀啊箭啊哥哥都替你擋了,保你半根寒毛都傷不著。”
彎彎滿臉迷茫:“打草谷是什么,難道不是打群架?”
趙無極一臉得瑟,終于找到了可以倚老賣老、賣弄經驗的機會,也不管人家愛聽不愛聽,噼里啪啦兀自說開了。
彼時梁朔兩國關系惡劣,雖無大戰,但邊境摩擦不斷。不時有流寇襲擊邊民,殺人劫掠,無惡不作,往往一次襲擊就血洗一個村落,不留活口。
邊民被擾得苦不堪言,紛紛流離失所,不惜拖老攜幼舉家遷移,墾地失去耕種,造成荒野千里,莽草遍布,很多地方甚至凋零破落不見人煙。
雖然都說是流寇作亂,但內行人心里都明白,如此整齊的騎兵隊,殺人劫掠不留活口的利落作風,哪里可能是一般流寇所為,分明就是訓練有素的軍隊。
你不仁我不義,既然你能喬裝成流寇擾我邊境襲我軍民,我為什么不能變成義軍保護邊境?
樓譽心中冷笑,親率黑云騎精兵,在邊境巡邏,毫不留情地追殺流寇,一為鞏固邊境,二來可以借此實戰練兵。
雙方都不是以正規軍作戰的方式出現,又經常伴隨著打家劫舍,燒糧草劫金銀的方式,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因此這種游擊式的作戰,被稱為“打草谷”。
近十日來,涼州城外流寇作亂,大量難民流離失所,涌入城內,其中肯定混雜了不少對方的斥候細作。
樓譽明白,要平內亂,必先滅其外援,斬斷對方援手,方能清掃混入城內的奸細。
因此,他親自領兵,帶著前鋒營、斥候營、弓箭營的精銳,加上若干新兵營中表現突出的新兵,組成一支騎兵隊,準備深入草原,掃蕩流寇。
此一去深入荒漠,數十日不能返,其中兇險一言難盡,因此去的人要么身經百戰,經驗豐富,要么武藝超群,能力出眾。
從哪個角度看,彎彎都不是合適人選。
之所以在臨行前把彎彎這個疲懶目無軍紀的家伙帶上,那是因為樓譽相信,沒有人能比眼前這個睡眼蒙眬的孩子更了解荒無人煙的大漠草原。
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在冷酷無情的荒原草地上長大已是奇跡,更何況帶著一馬一豹,橫行無忌稱霸草原,神出鬼沒,活得滋潤無比。
這個草原荒漠,看著平平無奇,其實到處都是流沙陷阱,如果沒有識路的人帶著,很容易迷失方向,如果陷入流沙,再厲害的軍隊也是死路一條,雖然樓譽深入險境探過幾次路,但哪里比得上這個在草原上土生土長的野孩子。
打草谷比的是一個奇兵突襲進退自如,靠的是對地形的熟悉程度,而眼前這個孩子,就是一個極其難得的活地圖。
所以不帶他去,帶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