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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無極并不明白自家世子的安排,只是心里詫異著為什么讓這個初來乍到的小鬼上戰場。那可是真正的戰場,和打草谷的慘烈比起來,平時小打小鬧砍只胳膊削根手指的,根本就不叫個事。
剛剛彎彎心無芥蒂地把黃龍還了回來,承了個大情的趙無極,對眼前這個小鬼也看得順眼起來,當然不希望他就這么嗝屁了。
默默地在心里罵了句“世子冷漠”,又杞人憂天地考慮了下“這么冷漠無情的性子,以后娶不到世子妃可如何是好”的問題。
然后看著彎彎瘦瘦的肩背,細細的胳膊腿,又想到他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怎么說這個小鬼之所以從軍,都和自己脫不開關系,就這么不管不顧地讓他上了戰場,萬一出了什么事情……趙無極越想越覺得自己責任重大,頓時覺得滿腔熱血化作保護欲,醞釀了半天,低頭沉重道:“彎彎別怕,世子不管你,趙大哥會保護你?!?
半晌不見回應,再一看,彎彎早已策馬去得遠了。
這一刻我們并肩御敵,我看見你的那處傷痕,那時并不知道,這道傷痕會刻在我的心里,無法痊愈。
暮色深沉,樓譽一行兩百人,均是挎腰刀背弓箭的標準配置,簡裝輕騎,在夜色掩映下,從異遷崖下穿行而過,潛入大漠深處。
異遷崖往西三百里外的峻嶺之間,有個邊民部落,名叫山陽,擅狩獵采藥,盛產皮毛山藥,靠著販賣這些土特產,山陽的邊民過得甚是富足。
因為地理位置微妙,位于兩國邊境,本就是個兩不管地段。大梁勢弱之時,由朔國的邊境州府向山陽征稅,為免爭端禍事,山陽部落首領依足了朔國要求,每年進貢,這已是慣例。
后來朔國稅賦日益加重,山陽人不堪忍受,怨聲載道,此時大梁國力漸強,對邊民采取懷柔政策,輕徭減賦。
特別是凌南王世子樓譽到了涼州府后,每逢民俗節慶之時,還會派人帶禮前往慰問,以示關懷。
如此這般下來,山陽人自然感念大梁德善,本就是居于兩國之間,無所謂國土概念,山陽人情感上發生傾斜,對朔國州府的征稅官員就沒有什么好臉色了。
連續幾次收稅被拒,朔國大怒,派兵征討,山陽人本就善獵,人人一手好弓箭,以少敵多竟也苦撐了十幾日。樓譽聞訊,立即派兵支援,黑云騎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如天兵驟降,將朔國邊軍打退。
這之后,山陽正式宣布歸順梁國,成為梁朝子民,歸屬涼州府下轄。
近期流寇橫行,地處邊境的山陽首當其沖,備受流寇騷擾,雖然民風彪悍,但對方畢竟是正規軍所扮,打起來無論武器還是人數都相當吃虧。
眼看死傷慘重,山陽首領一邊向樓譽求援,一邊帶著部落里的老幼婦孺轉入深山避禍,僅靠強壯男子狩獵覓食求活。
等樓譽接到信報,掐指一算,山陽人已被困在山中十日了。
殺我邊民,尤其是已經歸順的邊民,這無疑是扇了大梁邊軍上下一個重重的耳光。這事如果處理不好,讓大梁的邊境懷柔政策如何貫徹?讓大梁軍隊如何服眾?讓大梁皇帝的顏面何存?
樓譽也不等武定帝下旨,一邊寫了封密奏通過秘密信路送往上京,詳細敘述了這次事件的前后因果以及自己的策略,一邊親自點兵,馬不停蹄地帶隊出發,日夜兼程去解山陽之圍。
天光泛出魚肚白,這兩百人的騎兵隊已經不眠不休趕了一夜的路,人馬均有疲色。
劉征策馬上前道:“世子,走了一夜,馬也累了,歇歇吧。”
樓譽微瞇雙眼,看向那天際云霞初放的地方,道:“傳令下去,再往前數里路,有道溪流,我們就在那里飲馬休息。”
劉征領命而去,騎兵隊速度不減,如一支黑色利箭,離弦而出射向大漠深處。
因為年紀最小,又沒有作戰經驗,彎彎被攜裹在黑云騎的隊伍中間,這讓身為野馬王的大紅十分不習慣,它一向領先群馬馳騁草原,此時竟然憋屈地被困在馬群中不得施展,眼看著追風作為箭頭一馬當先好不威風,大紅便對騎在馬背上的某人非常不滿,搖頭晃腦噴著鼻息,前蹄絆后蹄,跑得趔趔趄趄。
彎彎哪里會不知道大紅的委屈,看了眼樓譽如山峻挺的背影,歪頭想了想,摸摸鼻子道:“這個人不好惹,咱們別招惹他,你就忍忍吧?!?
正在此時,聽得樓譽朗聲叫道:“彎彎何在?”
彎彎一愣,掏掏耳朵,叫我?左右張望,身邊的黑云騎兵皆面無表情,神色冷峻。
正猶豫間,又聽到一聲:“小鬼,到我身邊來。”
確定無誤樓譽是在叫自己,彎彎雙腿一夾馬腹,策馬向前。大紅喜不自禁,甩開蹄子飛奔,越眾而出,瞬間趕至樓譽身邊,和追風并駕齊驅,搖頭擺尾好不得意。
樓譽把彎彎叫到身邊后,就不再理她,目視前方專心騎馬。
彎彎百無聊賴,便盯著樓譽側面看,晨光下,那人星眸點漆,劍眉烏濃,鼻梁高挺,猶如雕塑。
真好看,彎彎心里暗暗地將眼前這人和阿爹比較了一下,阿爹儒雅風致,蘊華溫潤,這人鋒芒銳利,氣質如刀,一個是獨步天下的翩翩公子,一個是叱咤戰場的少年將軍,風華氣度皆是人中龍鳳,難分伯仲。
“看夠了沒有?”樓譽目不斜視,語氣淡淡的。
“嗯?!睆潖澔剡^神,毫不羞澀地答道,“你長得真好看?!?
“噗”一下,邊上的劉征噴笑開來。
雖然一向知道這個小鬼說話不繞彎腸子,但是,你也太直接了吧。
樓譽倒也淡定,面不改色道:“我是不是該多謝你的賞識?”
“但是……”彎彎的聲音好像最好的瓷碗打碎般清脆悅耳,“我覺得還是阿爹更好看些。”
劉征雙肩抖如篩糠,笑不可遏地差點摔下馬去。
樓譽苦笑,狀若無意問道:“你阿爹是個什么樣的人?”
提起容衍,彎彎的情緒不自主低落下來,心里像被鈍刀一點點割過,澀澀生疼,喃喃道:“阿爹……是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哦,你的功夫也是你阿爹教的?”樓譽問。
“嗯,阿爹什么都會,很厲害的?!?
樓譽持韁的手腕微動,心中隱隱升起了期待,似乎某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強自按捺住激蕩的情緒,問道:“你的阿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睆潖澊鸬酶蓛衾洹?
樓譽一愣,轉頭看過去,只見彎彎眼神清澈,表情無異,不像說假話。
“開玩笑,哪有孩子不知道自己爹叫什么名字的。”劉征搖頭道,“我不信?!?
可是阿爹從來都不肯說他自己的事,連名字都不告訴我。彎彎心里難過,糯米般的白牙咬住下唇,卻不肯認輸,嗆口辣椒般爭辯:“阿爹就是阿爹,他叫什么名字很重要嗎?”
樓譽看彎彎的神情,已知她真的不知,而這個“真的不知”微妙得很,身為阿爹,不肯告訴孩子自己的姓名,這事情放在一般人家確實奇怪,可是如果放在那人身上,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這么一來,可能性反而大了幾分。
想到這里,心中憐惜之意大起,看向彎彎的眼神就帶上了溫柔疼愛的情緒。
提韁躍馬跳過一個小土丘,見她低頭咬唇,顯然心里難過,便朗聲笑道:“彎彎說得好,管他是誰,你只須知道他是阿爹就行?!?
彎彎眼睛一亮,她是孤兒,幼時孤苦無依,視容衍為至親,然而自己竟然不知道至親之人的姓名,其中的愧疚難過如潮翻涌,心中酸脹澀痛不可言語。
此時聽樓譽這么說,不但毫無小覷之意,反而鼓勵安慰,心中大是高興,吸吸鼻子道:“我沒說謊。”
“我知道?!睒亲u點頭。
“阿爹真的對我很好,他還做飯給我吃。”語氣中有賣弄的味道,意思是我也是有爹疼的,不是個野孩子。
“我知道?!睒亲u語氣越發柔軟。
“離光也是阿爹送我的?!?
“我知道?!?
“阿爹還救過大紅的命?!?
“我知道。”
“阿爹讀過很多書。”
“我知道。”
“阿爹懂醫術,會給人治病?!啊拔抑?。”
“阿爹比你好看?!?
“我知道……嗯?……這可不一定。”
天光初亮,乍現萬丈霞光,如金粉灑在兩人的頭發皮膚之上,彎彎雙眼晶亮如星芒,樓譽嘴角噙著一絲微笑,兩人兩騎同時躍過一處沙丘,蹄聲嘚嘚,向遠方奔去。
到了溪畔略為休整,馬不卸鞍,人不脫盔,只是略略吃了些干糧清水,待馬匹緩過力氣,樓譽一聲令下,騎兵隊再次上路。
秋天的太陽雖不猛烈,但曬在青黑色的盔甲上,卻可以悶出一身燥汗。長時間的奔襲,汗漬加上飛揚的塵土,年輕士兵們的皮膚上黑一道白一道,黑色的是塵土,白色的是鹽漬,甚是難看,但眼神依然明亮,面容依然堅毅。
整支隊伍如握緊的重拳,沉默有力地向沙漠深處擊去。一個時辰后,身邊眼見之處已全是沙丘,一些耐熱厭水的植物零落中間,荒涼寂寥之感撲面而來。
正奔馳間,一直跑在樓譽身邊的彎彎突然“咦”了一聲,縱身躍上馬背,站得筆直,展目看向前方。
此時騎兵隊正高速奔馳,馬速極快,彎彎就這么站在顛簸無比的馬背上,全無倚靠,身體隨著劇烈的顛簸晃動,如弱柳寒枝般搖搖欲墜,好像隨時都會摔下來。
樓譽眼神一緊,斜睨過去,只見彎彎看起來很危險,但整個人保持著一種奇異的韻律,身體隨著馬背顛簸的角度細微調整著平衡,如根系深厚的大樹傲立狂風之中,雖然被吹得噼啪亂響,下盤卻巋然不動,已知她從小和大紅一起長大,一人一馬的默契非常人可比,這套動作想必是平時玩慣的,并無大礙,便放下心來。
但站于馬背迎風狂奔這一幕,卻狠狠震撼了眾騎兵的心。這支騎兵多由各營精銳組成,其中不乏騎馬好手,雖然關于彎彎騎術的傳說在黑云騎里流傳甚廣,但畢竟沒有親眼所見,這些平時眼高于頂的騎術尖兵,并沒有把這個瘦削稚弱的孩子放在眼里。
此時看到彎彎竟然能穩穩站于急速奔馳的馬背之上,無不瞠目。這并不是常規的戰術動作,平時訓練的時候,這些騎術尖子偶爾興致來了,或玩?;蛸€賽,十次中也能完成個把次這樣的動作,但是因為風險太大,成功率過低,絕對不會用在實戰上。
不料這個貌不驚人的孩子竟然能夠隨隨便便、輕輕松松做了出來,神態自若,動作流暢,熟練程度就好像在自家廚房炒了盤家常菜。
這情景實在太過匪夷所思。此時看向彎彎背影的眼光就復雜起來,震撼、驚訝、羨慕、敬意……不足一而論。
唯有趙無極表情不變,鼻子哼了一聲,心道,說多少次你們都不信,還恥笑我陰溝翻船,這回可知道了,這小鬼騎馬的本事有多高明,說什么陰溝翻船,那是小帆板進了汪洋大海,不翻才奇怪。老趙輸給他,不得不服。
不知道眾人各自心思,彎彎站在馬背上,專心了望,她自幼目力奇佳,天氣光線好的時候,數十里外的草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看了片刻,落回馬背,自言自語道:“奇怪……”
樓譽知她自小混跡這片草原荒漠,對這里地勢極熟,問道:“哪里不對?”
彎彎眉頭微蹙,道:“沙丘的位置變了,雖然這些沙丘時間長了,會被風吹得改變位置,但是風吹有一定的方向和形狀,現在這些沙丘的形狀,絕對不是風吹出來的,應該是根基被掏空而倒塌的,那么大的沙丘,要多少只小沙鼠才能掏得空???”
樓譽聞言,眼神微凝,做了個手勢,騎兵隊立刻放緩了速度,趙無極和另一個斥候縱馬越眾而出,兩人兩騎一左一右朝那個方向探了過去。
“讓沙丘位置變化,除了風和小沙鼠還有其他原因,比如……快速奔過的馬群?!睒亲u看了彎彎一眼,冷冷道,“既然不是你的野馬們,那么能在這個地方出現的馬群,就只有一種可能?!?
劉征面色一凜,壓低聲音道:“是朔軍,他們不是已經在圍攻山陽了嗎?這些人又是去做什么的?”
此時,趙無極和另一斥候已經奔到最近的沙丘處,滾鞍下馬,手撫地面細細查看,果然沙面上遍布馬蹄印,雖多而不雜亂,且是按照一定的規律排列向前,唯有隊伍整齊,行進速度規律劃一才能形成。再摸蹄印深度,入沙面半指有余,顯然馬匹負重,若不是兩人騎一馬,那就是馬上的人重甲全盔,帶著長刀等重兵器。
默默盤算了馬蹄的方向和數量,趙無極心中已有數,兩人對視一眼,上馬奔回。
距離樓譽騎隊還有百米,趙無極雙手高舉,在空中快速比畫,做出幾個手勢。
“兩百人,重甲,全武裝,約在前方五里外?!?
樓譽凝目靜望,看清楚那幾個手勢后,冷笑:“佯裝流寇還不夠,竟派出了重甲戰隊,看來朔國這回是想滅絕山陽,給邊境其他部落一個下馬威,再蹬鼻子上臉地踹我們一腳?!?
事涉國威,一草一木,皆不能讓!
樓譽凌空做了個握拳的手勢,全體騎兵眼神頓時凌厲,紛紛抽出腰刀,進入備戰狀態。
此時趙無極已經奔回,大聲道:“他們往西北邊去了,距離不遠,他們的裝備比我們重,我們輕裝全速,兩炷香工夫就能趕上?!?
西北邊再過去百里就是雪峰山脈,山陽部落此時就在這個莽莽山脈中和朔軍周旋,苦苦支撐。
劉征唰地拔出腰刀,激動道:“世子,趁他們不備,我們沖過去,把他們就地給滅了?!?
樓譽拉緊韁繩,抿唇不語。
以兩百人對兩百人,力量并不懸殊,只能攻其不備,更何況對方重甲重兵,我們并無完全勝算,如果在這里就開打,就算能滅了對方這個戰隊,但是自己也難免有所折損,又拿什么去解山陽之圍?
彎彎靜靜待在一邊,正百無聊賴東張西望,聽說對方是往西北方向去,便隨口說了句:“往那邊跑,找死???”
樓譽聽得真切,眉梢一挑:“你說什么?”
彎彎一臉想不通的表情,搖頭道:“從這個方向往雪峰山去,走直線的話,中間要路過一個很大的流沙區,看起來和一般沙漠沒什么區別,平時人走走沒關系,但是那么重的馬踏上去,肯定會陷進流沙里,不是找死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