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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彎心中大慟,緊緊抱住容衍不肯撒手:“阿爹,阿爹,你不要死,你是彎彎唯一的親人,你不要死……”
容衍艱難地伸手替彎彎擦去淚水,這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小娃娃呀。
勉強牽動嘴角,微笑道:“別哭啊,姑娘家家的哭成這樣多難看……阿爹不會照顧人,這些年把你當成男孩子養,姑娘家該會的都不會,以后嫁不掉該怎么辦?”
你都快死了,還有空擔心我嫁不掉的問題!彎彎哭得喘不過氣,覺得阿爹太壞了,說的每句話都像刀一樣戳著自己的心。
容衍嘆了口氣:“彎彎,阿爹求你件事情。”
彎彎哽咽著拼命點頭,這個時候你說什么我都照辦,拜托你一定要活下來。
容衍看向荒蕪沙漠,眼中有著癡戀向往,微笑道:“你答應阿爹,等我死后,把我燒成灰,在這風中散了吧,槿兒在這荒漠中肯定很寂寞,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只能化成風散成沙永遠陪著她。”
他字字句句中已有留遺言的意思,彎彎心痛如絞,雖然年紀小不懂情事,但知道這件事對阿爹非常重要,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水,鄭而重之地點點頭。
容衍笑得甚是安慰,只覺得血脈漸融,神志渾散,拼盡全力拉著彎彎的手道:“彎彎乖,阿爹走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等你再大些,就去上京找鎮國公府,把我的玉佩交給國公夫人,我娘人很好,她會好好待你的。”
彎彎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只能胡亂點頭,小手緊緊拽著容衍的衣服不放。
容衍緩緩看向荒漠深處,猛烈咳嗽,喘了幾口氣,才說得出話來:“彎彎,吹一個從軍歌給阿爹聽聽。”
彎彎哽咽地掏出小玉笛,深吸一口氣,放在唇邊吹了起來,樂隨心動,依然走調沒譜,卻帶上了濃重的悲戚之聲。
天上彎月被黑云遮去一片,朔風又起,獵獵作響,荒漠無邊無際,沙丘浮土被風刀子刮得四處飄散。
容衍微笑,神思恍惚:“槿兒最喜歡聽從軍歌,金枝玉葉卻喜歡打打殺殺……咳咳……”
一陣猛咳后,嘴角大量鮮血涌出,容衍看向黑色的蒼穹,笑得心滿意足,喃喃道:“槿兒,我來了,我們再也不分開……”眼緩緩閉上,手無力垂下,嘴角還掛著笑,卻再無氣息。
笛聲驟停,彎彎呆呆地看著閉目安睡般的容衍。
良久,荒漠上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喊:“阿爹!!……”
大梁營帳內,正和眾軍官商討軍情的樓譽眉毛一挑,凝神不語。
“世子?”眾親隨軍官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何事。
“你們聽到了什么?”樓譽問。
眾軍官茫茫然搖頭,只有剛從異遷崖下逃回來的趙無極側耳聽了會兒,答道:“笛聲,異遷崖上的笛聲……”
他對這個笛聲記憶十分深刻,因為之前異遷崖下逃命時,笛聲停,黑石至,他才能在追兵刀下逃得一命,回來把探得的重要消息告知世子。
樓譽點頭:“一如往常地找不著調子,今天卻異常悲涼傷痛。火燒連營,夜奏悲歌,你們說,這兩件事會不會是同一個人干的?”
趙無極是斥候營精銳,觀察分析能力更勝一籌,此時已經轉過腦子,看向樓譽:“世子,我確定太子溟就在對面的邊軍大營里,此時那邊必然發生了某種變故,是我們的大好機會。”<cmreadtype='page-split'num='10'/>
帳中燭火映得樓譽劍眉星目熠熠生輝,他沉思片刻,突然振衣而起,大聲道:“劉征!”
“屬下在!”
“趙無極!”
“屬下在!”
“鄭海龍!”
“屬下在!”……鐵血金戈的聲音,一個個鏗然而起。
樓譽一眼掃過自己的這些親隨戰將,聲如寒鐵:“黑云騎各戰隊輕裝集結,突襲朔國大營!”
眾將眼露激動之色,一級級軍令傳下去,這幾年持續不斷地練兵,樓譽已經將令下軍動,令止軍靜,深夜突襲,迅速回防等行軍作戰必須具備的素質,硬生生逼入士兵們的身體,化作了他們的生命本能。
因此軍令一下,營帳外盔甲碰擊,戰馬輕嘶,軍士們處變不驚,忙而不亂,短短時間內,五千黑云騎神色肅穆整裝待發。
樓譽一身玄黑輕甲,騎著追風立于最前,看著遠處火光燒天,嘴角微微牽起,拔出鋼刀,發出鐵一樣的軍令:“用最快的速度,沖!”
烏云壓天,彎月隱沒,一道閃電霹靂橫空而下,把黑色的天空劈成兩半,五千黑云騎如黑色鐵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入如瀑雨幕之中……史書記,武定四年,大朔帝中毒薨,貴妃樓槿被指認是下毒之人,廢為庶人,賜死。
梁國安寧公主樓槿艷絕天下,十年前遠嫁朔國和親,生不得歸故土,死不得入皇陵,草席裹身葬于邊塞,至今不知香魂落于哪座無名土丘。
同年,大梁凌南王世子樓譽親率五千精騎,雨夜暴起突襲朔軍邊塞大營,殺敵近萬,斃敵將曹禧,追擊五百里,將潰逃的朔軍趕至狩水,狩水冷深,淹死朔軍不知幾許。
朔國太子溟亦在此戰中受傷,逃回帝都帶傷繼位,昭告天下,與梁國勢不兩立,從此開戰。
異遷崖一役,大梁軍戰馬奔騰,氣吞山河,大獲全勝,一夜之內硬生生將疆土擴展了五百里。朔梁兩國西以狩河為界,西南以也西草原為邊,國界重劃。
梁王大悅,加封凌南王世子樓譽車騎大將軍,領十萬黑云騎。
此戰后,樓譽橫空出世,初現崢嶸,成為冉冉升起的最耀眼、最年輕的一顆將星。
人生,就是一場盛大的遇見。有的人你看了一輩子,轉頭就忘記了,有的人你看了一眼,卻惦記了一生。
一年后,秋風起,寒鴉棲,離離草原上小小嫩黃的野雛菊開得生機勃勃,正是“晴空一鶴排云上”的好天氣。
由于兩國上層建筑關系處不好,邊陲塞外關系自然就劍拔弩張。
異遷崖之戰后,大梁國土拓寬五百里,大梁武定帝下詔,令凌南王世子領重兵鎮守涼州,以防朔國反撲。
有大軍駐扎,有貴人往來,小小的邊陲古城涼州便漸漸喧囂熱鬧起來,酒寮客棧青樓如雨后春筍般紛紛冒頭,地方經濟得到蓬勃發展。
樓譽治軍嚴謹,從不擾民,加上他身份尊貴,既不用媚上,也不用諂下,不論處理軍情抑或地方事務,均光明磊落不偏不倚,很得民心。
涼州百姓提起凌南王世子無不蹺起大拇指,贊不絕口,涼州的未嫁姑娘想起凌南王世子無不羞怯臉紅,街頭巷尾掩面打聽,聽說世子還未立妃,府里連側妃都沒一個,不曉得他喜歡什么樣的姑娘,也不知怎樣的名門閨秀才配得上……榮登涼州第一王老五寶座的樓世子,此時正在府里批閱公文,毫無身為新一代偶像的自覺。
副將劉征急急走了進來,道:“世子,異遷崖上的笛聲又響了。”
都是從小跟著摔打大的老人了,雖然樓譽已封了將軍,可劉征這些親隨還是習慣叫他世子。
樓譽筆尖微頓:“哦?”
那夜之后,異遷崖的笛聲就停了,吹笛人憑空失蹤,笛聲再也不見響起,這一停就是一年,本以為再也聽不到那奇怪難聽的笛聲,沒想到今天居然重響。
樓譽緩緩抬頭:“確定是從前那個吹笛子的?”
劉征語氣肯定:“沒錯,再沒有那么難聽的笛聲了。”
樓譽眸光閃動,公文也不批了,將筆架好,站起身:“劉征,備馬,咱們瞧瞧去。”
片刻,兩人兩騎駛出將軍府,馬蹄嘚嘚,一路出涼州城門,向也西草原方向疾馳而去。
也西草原上此時正喧囂鬧騰得厲害。
在這草原上不乏猛獸,但真正能持猛行兇的是那一大群奔騰無拘的野馬,數量多,速度快,狂風一般卷過,鐵一樣的蹄子撅起來,石頭都能踢碎。
野馬群聚,就是野豹老虎之類的猛獸也不敢撩其鋒芒。它們才是也西草原上真正的王。
可是它們的王—紫紅馬大紅,此時正虎落平陽,在和一群人作殊死搏斗。
幾個人騎在馬上,手拿套馬栓,前后左右圍攻,其中一只套馬栓已經套在了大紅的脖子上。
話說大紅這次真是陰溝里翻船。
這段時間天天有人來也西草原套馬,這些人騎術絕佳,座下的馬匹腳力不輸野馬,而且頗通戰術,懂得迂回轉折,幾次下來果真被他們套了幾匹彪悍的野馬回去。
于是大紅就怒了,那天這些人再來時,便帶領野馬群奮蹄狂奔,掀起滔天煙塵,迎面向對方急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