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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曹禧虎頭刀出鞘,擋在太子溟身前,橫刀砍向容衍,不料容衍這一招本來就是虛張聲勢,看起來目標是太子溟,實際上卻是招呼他的。見刀至,立刻變招,腳步鬼魅般微移,一手掐向他的脈門,另一只手的袖子里卻射出一道烏光,直逼太子溟。
太子溟反應極快,側身躲過那記烏光,揉身而上,一掌擊向容衍。
容衍嘴角微抿,身體騰空而起,輕若炊煙,快如鬼魅,從刀光掌影中穿過,袖口中再飛出兩道烏光,分射太子溟和曹禧。曹禧不得不回刀自保,格擋開一道烏光。而太子溟招式用老,回護不及,另一道烏光不偏不倚射入他的肩膀。
天機公子容衍,機敏聰慧,機關百出,十年前就已名震天下,此時悲憤之下全力施為,無人能擋。
十年前,自她被迫遠嫁,他就隨她到了邊塞,足足守了十年。
拋父母,棄國土,隱姓埋名只為守著她,哪怕只是遠遠眺望那座實際上永遠看不到的朔國皇城,想象著她的一顰一笑,也是好的。這里是能離她最近的地方。
我心中珍貴無匹的明月星辰,你竟敢踩在腳下讓她零落塵土,你竟敢!
容衍心痛暴怒之下,不顧舊傷痼疾,強行催動后腰雪山氣息,內息源源不斷流入經脈,出手成風,已是殺招。
太子溟肩部中刀,步履蹣跚,眼看就要被容衍一招鎖喉,卻不愧為新一代中的佼佼人物,遇變不驚,一掌格擋,一拳轟向容衍面門。
容衍不退反進,身法鬼魅奇幻,他師從天機老人,通曉百事,各派武學皆有涉獵,其中這套逍遙步練得最是純熟,配合內息使將出來,當真形若煙,身若影,難以辨識。
曹禧急怒,大喊:“護駕!護駕!”
營帳外兵士手持長戟大刀一擁而入,無數閃亮刀光向容衍背后砍來,他卻不管不顧,眼中血色沉沉,只盯著太子溟,恨不得將他立斃于掌下。
掌心已抓到太子溟的咽喉,正待用力合攏,容衍突感后腰雪山一空,身體內空蕩蕩的,如洪水涌出的內息瞬間冰山融雪般全部消失。
他臉色慘淡,心中悲涼如水,痼疾竟在這個時候發作,終是功虧一簣啊。
手掌無力垂落,整個人頹然跌落地面,噴出一口黑血。
太子溟反應極快,一腳把容衍踢出數米,踩在他的胸口,搶過曹禧手中虎頭刀,獰笑:“容衍,本王這就送你到地下和那賤人相會。”
一刀劈下,雪亮刀光即將觸頸,容衍功力已散,躲無可躲,唯有閉目受死,心中一片荒蕪蒼涼:“槿兒,我終是無能為你討回公道,就這樣到了黃泉邊上,你可會原諒我?”
破空聲響,一柄長戟潑辣辣從營帳外飛進來,長長的尾柄顫顫巍巍,嗡嗡作響,后發先至直射太子溟。太子溟急急回刀格擋,“鏘—”長戟被格開,斜飛射穿營帳,把營帳拉出好大的一個豁口。
一道黑撲撲的人影從營帳外撲進來,速度極快,為什么說是一道黑色人影呢,因為果真很黑,黑衣黑發黑鞋黑眼珠,連露出來的手臉皮膚都黝黑得令人發指,說他不黑,火籠里燒焦的炭都要不答應。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黑影已到太子溟身前,雪亮劍光直取他的面門,如此近處,太子溟猝不及防,只得放棄容衍,后退趨避,隱約之間只看到那青冥劍柄上一朵小小的木槿花。
黑乎乎、臟兮兮的小人影也不追,一劍逼退太子溟后,扶起容衍,從懷里掏出個小瓶子,見里面晶瑩剔透的紅色藥丸總共沒幾顆,于是一股腦地倒進容衍嘴里。
容衍嗆了口氣,苦笑,暴殄天物啊,那么珍貴的藥丸,本來是自己大費心血煉成,送給小孩兒當禮物的,千叮萬囑這是防身救命的藥來之不易,不到萬不得已可舍不得亂吃,沒想到他竟一點都不小氣地全都給自己吃了。
軍士一擁而入,太子溟受傷之下也不愿親自動手,撫著肩上傷口,冷著臉站在簇簇擁擁的軍士中,下令:“都殺了吧。”
都殺了吧?娘的,小爺不發威,當我是病貓?小孩兒頓時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炸毛了。
敢傷我阿爹,管你上萬大軍重重包圍,今天這筆賬我算定了。
“殺!”軍士將容衍和這個黑得離譜的小孩兒圍在中間,呼喝一聲,刀槍劍戟同時往兩人身上招呼。
亂刀亂槍之中,黑色刀光乍起,劃起一道完美弧線,隨即就是噼里啪啦的掉落聲,眾軍士看著手上沒有頭的槍,剩半截的刀,變成燒火棍的戟,齊齊傻了眼。
小孩兒左手青冥劍,右手離光,一招得逞,嘴角扯出個頑劣的笑容,從懷里掏出個小管子,拉開引線,往最近的軍士臉上扔了過去。
管子噴出濃白煙霧,帶著奇怪的惡臭,在營帳內彌散開來,被砸中臉的軍士頓時兩眼一翻被迷暈過去,不對,應該是被熏昏過去。周圍軍士無不捂鼻嘔吐,連太子溟和曹禧都忍不住捂住口鼻,連連后退。
太臭了!
混亂中,小孩兒扶起容衍,蹲下身作勢要背,容衍長嘆一聲,摁住他道:“你大手筆給我吃了那么多的紅薌丸,閻王都嚇跑了,我能走。”
小孩兒大喜,能救阿爹,什么數十種百年難得的藥材、煉七七四十九天、起死回生、增強十年內息云云定語很長的紅薌丸都是浮云,有什么好可惜心痛的。
“我說彎彎,那月麟香是迷藥,怎么會那么臭?”容衍一生清貴,此時也被這個類似腳臭加狐臭加尿騷臭的味道熏得非常難受。
彎彎小臉皺成一團,干嘔一聲,把青冥劍塞回容衍手里,自己以離光開路,拉著容衍飛掠而出,將將出門又扔了幾管子月麟香,心虛道:“呃……難道是配料時候抓錯了?香貍腺、狼睪、亞麻、香草、白芷、豹尿……”
“那是薄蔦!”容衍覺得自己的傷又重了幾分。
讀音都一樣,誰知道有那么大差別,彎彎一面委屈著,一面手腳不停,從懷里不斷扯出火折子,手指微彈,這火折子也是容衍特制,一點就著,星星之火片刻燎原,加上他這么不負責任地亂扔一氣,一時間火燒連營,萬人大亂,再無人顧及他們。
“死人妖,把你燒成豬頭。”想到太子溟微挑的鳳眼,彎彎就十分不爽,什么公主,什么國土,他一概不懂,他只知道阿爹喜歡的人,就是自己喜歡的人,自己喜歡的人,就一定不能讓人欺負了去。
興高采烈扔光火折子,還唯恐天下不亂地燒了曹禧的帥旗,彎彎這才扶著容衍連續縱身飛掠,兩人身法如出一轍,都是天下一絕,在一片亂軍中趁亂逃了出來。
待逃到大營外,彎彎手指成圈在嘴里打了個呼哨,嘚嘚的馬蹄聲由遠至近,大紅鬃毛飛揚狂奔而至。彎彎和容衍翻身上馬,小黑不知道從哪里躥了出來緊緊跟上。
這一馬一豹原本已等得十分不耐煩,見小主人救出了大主人,都十分高興,一高興就跑得非常爽利,一爽利這速度就快得十分驚人。
“慢點慢點,阿爹有傷。”沒有韁繩,彎彎只好扯住大紅飛舞的鬃毛,勉強當成韁繩用。
“不妨事。”容衍強行壓住翻騰的氣息,悄悄擦掉嘴角的鮮血,哭笑不得道:“彎彎,你再這么扯下去,大紅要變禿頭了。”
大紅放慢了些速度,悲憤嘶鳴:我好歹也是野馬王,你竟把我的鬃毛當草拔,我為什么要交你這么一個變態的朋友啊?
彎彎尷尬地收回手,又安慰似的摸了摸馬頭,樂道:“阿爹,你的傷好了?早知道紅薌丸那么管用,就不用費那么大力氣摘月夜蓮了,等你傷好全了,我們再回去找那人妖,好不好,阿爹?……阿爹?……”
容衍不答,彎彎大驚回頭,只見容衍臉色青白,身體搖晃,再也支撐不住翻下馬去,失去知覺的身體重重撞到沙土里,連滾了幾圈才停下,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阿爹!”
彎彎臉色蒼白,倉皇滾鞍下馬,連滾帶爬到容衍身邊,抱起他,紅著眼睛:“阿爹,阿爹,你怎么了?”
容衍只覺得周身骨骼無一不痛,神志迷離,恍惚中只看到一雙亮若星辰的眼睛,迷茫中喃喃道:“槿兒,是你嗎?……”
恍惚回到十年前,他風姿俊雅名震天下,卻不顧形象地坐在長門殿前的白玉階上,看著那個長著一雙漂亮眼睛的小公主,滿臉沮喪地罵著侍衛:“你們個個都夸我武功天下第一,可武功天下第一的我為什么連這堵墻都爬不出去?”
容衍抬頭看那高達十丈的宮墻,啼笑皆非,嗯,真夠高的,何止你爬不出去,連我也爬不出去。
侍衛戰戰兢兢地遞過一把劍:“槿公主,輕功要天天練,劍法是速成班,屬下們今天陪你練最拿手的劍法如何?”
槿公主興致勃勃揮劍亂砍,劍風所到之處,眾侍衛咿呀哦啊紛紛倒地抱頭做痛苦狀。
槿公主疑惑了:“我砍的是腿,你們個個抱頭做什么?拿起兵刃來和我對打啊。”
容衍嘴角抽搐,好不容易才忍住笑,頓時覺得,今天這宮真是進對了。
侍衛們面面相覷,抖著手揮刀格擋,刀劍相交時,噼啪一聲似破紙撕裂一般,公主手里的劍干凈利落斷成兩截,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手里的斷劍,傻了。
容衍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
槿公主抬頭看到臺階上那個滿臉笑意的俊雅男子,漂亮的眼睛惡狠狠瞪圓了,遷怒道:“笑什么笑,沒見過神兵利器啊?……”
幾日后,大梁槿公主一覺睡醒,案頭多了把劍,小巧輕銳,最適合女子練習,劍柄處刻了朵精致的木槿花,用朱紅細細描了,栩栩如生。
……往事如夢,清甜美好。
“阿爹,阿爹,你怎么了!”彎彎一臉淚水,抱著容衍大哭,滿臉的黑藥膏被淚水沖出一道道溝壑,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膚:“阿爹,別扔下彎彎,不要扔下我。”
容衍吐出口血,神志漸醒,看著眼前這個哭得一塌糊涂,滿臉黑一道白一道的小孩兒,嘴角艱難地牽起一絲笑容,這雙眼睛真像她啊。
多年前,他跟著槿兒遠嫁的車儀到了邊塞,心傷失落之極,在邊塞小城的街角里看到這個孩子,小小的身子趴在地上用小手撿狗食吃。衣著襤褸,又臭又臟,全身長滿癤子流著膿,唯獨那雙眸子如清澈溪水里的黑石,干凈透亮,眨動間璀璨如星光閃爍。
那么漂亮的眼睛似曾相識,容衍想都沒想,蹲下身,也不顧臟抱起了這個小娃兒……那個又臟又臭,黑黑瘦瘦的小娃兒,如今已經那么大了啊。
容衍胸口劇痛,化功散的藥力被他壓制了十年,之前一場大戰引動內息,紅薌丸雖能一時壓住藥力,調動生息,但僅是回光返照,化功散藥力融入四肢,腐蝕心脈,容衍自知大限已到,再無生還的道理。
一陣劇烈咳嗽,容衍再次吐出黑血,彎彎慌不擇路,語無倫次道:“阿爹,你怎么了,你撐住,我采到月夜蓮了,我這就回去取來,大紅腳程快,來得及的,我這就去。”
說著連滾帶爬往大紅撲去,衣角卻被容衍扯住,他劇烈喘息,道:“沒用的……阿爹知道彎彎最乖了,留下來陪阿爹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