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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樓二樓。
“玉疏”雅閣里核桃木的雕花八仙桌上,碗盤森列,擺放著各色美食,足有十幾樣。這二樓的雅閣,每間的隔斷足比平常人家的廂房隔斷厚了三倍,因為如密室一般隔音極好。
唯一的窗戶拉上了竹簾,趁著這屋內幽暗煙障,蘭麝香與煙土的氣味裊裊回旋,帶著繚繞的煙氣。
這屋內的三人,正是富春樓的寧掌柜。鄭榮記的鄭歆。和地頭蛇薛二娘。
寧掌柜穿著綠鍛錦衣,腰間系著攢珠的腰絳,坐姿不端,高抬著一條腿踩在木椅的橫梁上,手中持著一個翡翠嘴兒的煙槍,吊著個煙土呆子。這屋里因竹簾蔽日,燭火稀薄,看不清她面目,只瞧見她略顯蒼老的唇齒間緩緩溢出一絲絲的白煙。
她那一口煙氣吐盡了,半闔著的眼才緩緩睜開,似笑非笑的用低沉的口氣說道:“要我說鄭掌柜你也太沉不住氣了,鄭榮記是平安鎮有名的老店,招牌不知道比她一個小小的趙家酒坊響亮多少倍,不就是被她蓋過了幾天風頭,你就是耐著性子容她再猖狂幾日又如何,還能反了天不成?這急慌慌的把竹葉青酒的仿品亮出來,卻只學了人家七分像,就算舍了利潤用低價壓她,也不過打個平手,還打草驚蛇,以后想知道她全部的釀酒工藝恐怕就難了。”
被喚作鄭掌柜的人,正是鄭榮記的大東家鄭歆,她正悶悶的嚼著幾粒花生。她聽寧掌柜話里的意思,似是對自己有些不滿,放下筷子說到:“寧掌柜的意思我明白,但薛二娘派去的那個小姑娘也忒不值事兒了,大半個月也就送過一次消息出來。”
薛二娘聽鄭歆把責任全推到她身上也不樂意了,酒杯子“咣當”一聲撂在桌上,斜眼睨著鄭歆說道:“鄭掌柜這話說的可有失公道,這十來年在我手里可出過什么岔子,你那些勾當可全是老娘幫你擺平的。再說那酒方可是半個月前就送到鄭掌柜你手里,鄭掌柜是釀酒世家的出身,精通釀酒之術,這各式各樣的酒方還不是觸類旁通,稍微推算也能學個九成像。可你如今,不僅材料比蘇二丫貴一倍,所費時日比蘇二丫多一倍,就連味道也比人家……。”
薛二娘這話說的一陣見血,半點顏面都不給鄭歆留,氣的鄭歆一張臉憋得通紅。
“都給我住嘴!”寧掌柜冷聲呵斥道。
薛二娘和鄭歆這才面色一凜,屋子里也頓時靜了下來。
“咱們都是幾十年的交情了,誰有幾斤幾兩,互相還能不清楚,不過就是個區區蘇二丫就叫你們慌了陣腳,先窩里反起來了。”
薛二娘是個油滑的性子,是個有手段的人物,就是出身低微,所以對面子尤其看重,只要多夸上她幾句,倒也是個好辦事兒的人。
鄭歆表面看上去是個有城府的,其實最是沉不住氣,喜與人爭斗,但卻對寧掌柜唯命是從,馬首是瞻。
“老鄭,你也該收收心了,薛二娘拿來那方子你再多找幾個信得過的酒師一起研究研究,必須要盡快出效果。”
“薛二娘,老鄭是個直腸子你也別跟她一般見識,我先敬你一杯。”寧掌柜舉杯一笑,將杯中酒飲盡了,又緩緩說道:“你派去那個小姑娘,這幾日可要多費點心盯著。”
“這個自然。”薛二娘扯著嘴角冷笑道:“她的寶貝弟弟還在我手里,她是翻不出什么花樣來的。停兩日,若是那蘇二丫還沒疑心到她身上,我就再好好伺候伺候她弟弟,讓他畫幾幅帶血的給他姐姐送過去,這小丫頭沒點壓迫感就不會辦事兒。”
寧掌柜微微頷首,又吸了一口土煙。
薛二娘看了一眼面色仍有些陰郁的鄭歆,示好般的夾了一塊蜜汁鵝肉放入她的碗里,笑著說道:“鄭掌柜,方才我也有不當的地方,多包涵了。那蘇二丫擺過我一道,費了我大半天的功夫竟只得了十兩銀子,我可是憋著一口氣想整治整治她呢,這不還得靠你多費點心思把她給收拾了。”
敲門聲響起,雅閣的外面寧掌柜的親信小聲的問道:“掌柜的,蘇小姐就在樓下一樓等著您呢,看樣子是想問問續約的事兒。”
鄭歆一聽到是蘇二丫來了,立刻冷哼了一聲說道:“寧掌柜正忙著,哪兒有功夫見她!”
寧掌柜扶著煙槍的手一動,似是不經意的看了鄭歆一眼,說道:“不跟她續約,我難道跟你續約。怎么,你覺得你那七分像的仿品上得了臺面?若是大東家回來了,知道我自作主張,停了蘇二丫的酒約,怪罪下來,你幫我擔著?”
一提到宋瑾言,鄭歆立刻噤聲了。
倒是薛二娘哈哈大笑了一聲,奉承道:“寧掌柜你也別瞞著我們了,據我所知寧遠城的蘇三小姐可是巴巴的盼著您呢,您是尊大佛,還能缺了供奉的廟不成?何必怕她宋瑾言。”
寧遠城的蘇家是與宋家齊名的商賈大戶,若是被蘇三小姐看中,寧掌柜還真是有恃無恐。
“薛二娘還真是消息靈通。”寧掌柜略略掃了她一眼,語氣低沉,是嫌她多嘴了。
薛二娘慣會看人眼色,哪兒有不明白的道理,干笑兩聲。
寧掌柜本就打定主意不想跟蘇二丫續約,故意言語帶刺兒的說鄭歆,那是要讓鄭歆多幾分緊迫感,加緊酒方的研制。雖說蘇三小姐有意讓她跟著蘇家干,但寧掌柜畢竟在平安鎮多年,心腹眾多,日子過得舒坦無比,若非必要,還真不想離開這個窩。這薛二娘多嘴說了一句,鄭歆那股緊張勁兒也散了七七八八。
“沒聽見兩位爺的話嗎?就跟蘇小姐說我這會忙的走不開,讓她先回去吧,不必等了。”寧掌柜吐了一口煙氣,揚聲說道。
門外的人應了一聲。
寧掌柜忽又開口問道:“等等,你們可給她奉茶了?”
門外那人說道:“照慣例,泡了一壺碧螺春。”
蘇二丫因為是宋瑾言看中的酒娘,每次前來,寧掌柜都特別關照店小二泡上一壺上好的碧螺春,如今既然已經決定不再續約,這一份情面也不必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