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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zhèn)已經(jīng)融入藹藹的夜里，就連路旁的歌廳舞廳都打了烊，偶爾能在路燈下見到幾輛侯客的老爺車，此時也疲累了，趴在地上發(fā)出微微的鼾聲；無名的夜鳥，在無名的地方叫著，令人悚然……

這段時間又發(fā)生了許多事——林文買彩票中獎得了輛山地車，三天后卻在校園里丟失了，根據(jù)一個同學(xué)提供的線索，林文聯(lián)合石方、吳青鋒、陳晨生、炮等人，一道找到了高二69班的一個叫趙志剛的人，趙志剛開始不承認(rèn)，可在林文等人的淫威之下，趙志剛“供”出了另一個同班同學(xué)的名字：朱紅宇。眾人馬不停蹄又找到了朱紅宇，準(zhǔn)備以同樣的方法對付，可這個朱紅宇遠(yuǎn)不似趙志剛那么怯弱，當(dāng)時還恰巧和一個綽號叫“矮子”的輟學(xué)者在一起，兩撥人當(dāng)時就動了手，朱紅宇在宿舍的其他同學(xué)的幫助下，打敗了林文、陳晨生這撥人，陳晨生當(dāng)時還給打出了鼻血，林文不服，與對方約好當(dāng)天晚上在操場旁的空地上。

當(dāng)晚，林文、石方、炮約來三干、癩子等三十余人，矮子、朱紅宇叫來了二十余人，談判未果，兩撥大軍在操場上開打。

不過事后，這場大戰(zhàn)并沒有在陳晨生的腦海里留下很深的印象——其一，因為場面雖大，可并不熱鬧，人一多，認(rèn)識的人就多，而且叫來的人也不是很貼心，大家宛如跑龍?zhí)追笱軐?dǎo)演一般，做了樣子領(lǐng)了人情就下場；其二，陳晨生有些魂不守舍，整個晚上，他就記住了遠(yuǎn)方的操場旁邊，婆娑的樹影后面，王琴的關(guān)切的身影……

等塵埃落定了，炮叫來的一個兄弟掛了彩，就各自散了，陳晨生受石方之邀，坐在單車后，踏上了去石方家的路途。

穿過常盛路，便是下河街，街旁還有許多老式的建筑，在夜幕中虎居于兩側(cè)，肉市中賣肉的案板、釣鉤反射月亮的光芒，散發(fā)出冷冷的氣息，路旁透出幽暗燈光的老屋里，此刻還傳出微若游絲的凄涼二胡聲……

過了下河街，就是五廠，這邊亮堂了許多，除了廠里燈火通明，路旁的五廠家屬區(qū)、機修廠家屬區(qū)也有一兩戶人家亮著燈——15天前，陳晨生便是在這里和林文一道中的獎。而此時，塵埃落定，萬物歸于沉寂，只有那座天下第三的煙囪，依然在默默得守侯。

石方使勁一蹬，輕舟就過萬重山，出了小鎮(zhèn)，到了路口——走大路是去龍王山，二人拐入小路，前面出現(xiàn)了一片廣袤的稻田——

江南的谷子要熟兩季，此時稻谷們都有了身孕，腆著鼓鼓的肚子在晚風(fēng)中輕搖腰肢，伴著“稻花香里說豐年”的蛙聲，翩翩起舞；路邊隔個五十米才有一戶民居，此時和旁邊的豬圈一道，睡在了沉沉的夜中，遠(yuǎn)處的山巒只能看見一個個模糊的影子，仿佛一個個沉默千年的守望者，注視著石方帶著一個陌生的面孔穿過他們的領(lǐng)地……

“最近打牌輸了不少吧？”還是石方首先打破的沉默，把一直獨奏的青蛙們都嚇了一跳。

“啊？”陳晨生將思緒收回，黯然道：“人背時沒辦法，兩個星期加起來，輸了一百多。”

“不光手氣，以后你也要學(xué)精點。”

“什么意思？”陳晨生驚道：“你——你是說還有人出老千？”

“出老千倒還說不上，但里面肯定還是有道道的。”

“不會吧？”陳晨生驚道：“我也懷疑過的！但我觀察了好幾次，都沒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要不，你舉例說說看！”

“有些問題沒內(nèi)行指，你看一輩子，看能看出來不？”石方點了枝煙，道：“你——還記得你頭回來據(jù)點的情形嗎？”

“記得啊——怎，怎么了？”

“就是你進(jìn)來看到的第一把牌——當(dāng)時我拿了個A金花，后來被三干的龍虎金花打了。”

“沒錯沒錯！你那把好象輸了五十多吧——”陳晨生仔細(xì)回憶著：“誒……好象沒什么花樣啊……換牌？不象，都不象！”

“這你肯定看不出來了。我告訴你吧——癩子跟三干是一伙的，三干拿了大牌，就給癩子打了暗號，癩子沒什么牌，死扛著，三家不能開牌，結(jié)果我只有死跟下去，操他娘的，我當(dāng)時就想發(fā)作了，但一個沒證據(jù)，再一個又是幾個朋友，就算了。”

陳晨生仔細(xì)回憶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些：“……沒想到，真沒想到……”

“后來他們兩個一來，我要么就不打了，要么就不上他們的當(dāng)，不過他們還懂謂，不怎么搞我，對你就難說了，所以，你千萬莫把人想得太簡單了，呵呵，現(xiàn)在人復(fù)雜得很哩！”

“復(fù)雜？”陳晨生苦道：“可這種門道，沒有人提醒，我就是再復(fù)雜，再想破腦殼，又怎么看得出來？”轉(zhuǎn)念又道：“那林文……他沒……吧？”

“沒有，這方面林文沒搞過你，有時還護(hù)一護(hù)——這點他還好，沒六親不認(rèn)。我們幾個同班同學(xué)都還不錯，只是以后三干和癩子來耍的時候，你要多長幾個心眼，最好就莫來。”說著石方指了指遠(yuǎn)處的一個黑影，興奮道：“喂！看見那棟樓了沒？那就是松橋鎮(zhèn)中學(xué)！”

陳晨生心中滿是惶恐不安，哪還有心思去管那些？

石方轉(zhuǎn)臉又道：“你也莫覺得太嚴(yán)重了，我只是喊你平時注意一點，而且，除了那兩個，其他的人我倒還沒發(fā)現(xiàn)搞過。”

說著，單車已經(jīng)在那條小路七上八下十幾分鐘了，經(jīng)過路邊一口口水塘?xí)r，突然從路旁的水塘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來！

陳晨生汗毛豎了起來：“石……方！石方！”

石方回過頭來道：“嘛？”

陳晨生余驚未定：“剛才我好象看到水塘里有一只手伸出來！是水猴子？！”（“水猴子”的傳說在當(dāng)?shù)亓鱾黝H廣，說是一種渾身長毛、在水中五人難敵、在岸上斗不過嬰兒的動物，許多人都說親眼見過。）

石方不以為然得笑道：“我們?yōu)忱锩磕甓家退酪粌蓚€細(xì)伢子，都說是被水猴子吃了，我早想見識見識了！抓到了，就把它賣到博物館去，搞兩小錢花花！”

陳晨生不敢回頭，聽著耳際鼓個不停的晚風(fēng)，心里發(fā)起抖來，伸手進(jìn)褲袋，摸到了紅符，才塌實了些：“你騎車的時候，別離池塘太近了，萬一被他們連人帶車得拉下去，還得了？”

“你這一咋呼，好象真有那么回事似的！”石方苦笑著，將車騎開了些，頓了頓道：“別想那些了，說點輕松的，我給你說瑪利亞吧！”

“……瑪利亞？好啊！我正要問呢！”陳晨生似乎心有余悸，警惕得張望著：“你們現(xiàn)在怎么樣了？林文還沒死心嗎？瑪利亞春節(jié)的時候回來了吧？”

“死心？他能死心嗎？瑪利亞春節(jié)回來了，我們?nèi)齻€還一道在外面吃了頓飯，喝了酒。”

“都說了些什么？”

“三個人在一起哪敢說什么？全是他娘的廢話！吃了飯，我們又到大橋上轉(zhuǎn)了幾圈，就把她送回去了。”

“完了？”

“要這么沒勁，我能拿出來說？”石方有些得意：“你猜怎么樣？當(dāng)時我們把她送了回去，已經(jīng)九點多了，當(dāng)時我正好有據(jù)點的鑰匙，懶得回家，就去了據(jù)點……”

“瑪利亞找上門來了？”

“厲害！”石方高興得笑道：“當(dāng)時已經(jīng)快十二點了，我聽見人敲門，我還以為是何俊回來了呢，沒想到開了門一看，竟然是瑪利亞！”

“送貨上門，質(zhì)量三包，石方，你的八字真不錯！”陳晨生終于輕松了起來。

“她進(jìn)來一句話沒說，就開始哭……”

“我，拍電影啊？這順理成章得自然你就把她抱住，然后……啊？哈哈！”陳晨生位卑不敢忘憂國。

“沒有沒有！我聽她一哭，就慌了，還以為真的天塌了，可一問她，屁大事情沒有！”

“到底是嘛事？”

“她哭了好一會才說，剛才林文又去找她了……”

“你莫說我事后諸葛亮，我剛才真的就猜到林文肯定要殺回馬槍！林文那點花腸子？！”陳晨生道：“可——瑪利亞是怎么找到據(jù)點去的？”

“前頭幾天，她去過據(jù)點耍。”

“那——那林文都跟她說什么了？”

“林文單獨找到她，又和她到湘江大橋上轉(zhuǎn)了一圈，林文說，他其實很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清楚瑪利亞到底是怎么想的，連瑪利亞從來沒有喜歡過他林文，他也很清楚，甚至瑪利亞為什么要給他三年期限，也了如指掌……”

“其實……其實林文的腦瓜子還不算蠢。”

“林文就對瑪利亞說：雖然他曉得自己一點希望好象都沒有，可他不甘心——他說他對其他的東西看得比較開，比較淡，獨獨瑪利亞是他放不開的……”

“他又開始煽情了！”陳晨生不屑得道，可語氣一轉(zhuǎn)：“不過，不過也還是有真實成分在里面吧。”

“……他還說：‘既然石方對你若即若離，沒什么感覺，你和他之間注定是沒有結(jié)果的，不可能托付終身，你應(yīng)該找一個值得付出的人來付出……’——喂，到我家了！”

陳晨生一驚，抬頭一看——只見不遠(yuǎn)處有口池塘，池塘邊有座平房，旁邊一間廂房里還透出游絲一般的燈光，不及細(xì)看，單車輕快得繞過池塘，穿過平房前的曬谷場，到了門前了。

門是鎖著的，石方在門口叫了半天，里面才傳來：“哪個呀，哪個呀？”

石方吼道：“我！方伢子！”

又過了半晌，門才被打開，陳晨生一看，是個瘦瘦卻又透露出精明強干的中年婦女，穿著睡衣睡褲，睡眼惺忪的，連忙喊了聲阿姨。

石母一看有客人，剛才還有些怨氣的臉，頓時布滿了微笑：“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把陳晨生讓了進(jìn)去，才對石方道：“這么晚了才回來？學(xué)校明天不上課？”

“明天上午不上課。”

石母在后面怨道：“不上課也不能這么晚回來——我說過多少遍了，不要走夜路，前些日子村那邊還鬧過菩薩，這幾天又是月半……”

石方不耐煩打斷她的話道：“行了行了！我曉得！”又低聲對陳說：“前段時間我們村鬧了次鬼，我姆媽怕得很！”便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冒褑诬囂н^門檻，停在了大廳里。

陳晨生驚道：“可不！阿姨，剛才我們在路上，好象就看到個水猴子！”

石母悚然道：“是吧！走夜路你們要一百個的小心！前些天，我村里有個人被附了身……哎，不跟你們學(xué)生伢子說這些！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

陳晨生聽得心中一驚一驚的，跟在石方后面進(jìn)去了——

這時，廂房里燈也亮了，傳來一陣蒼老的聲音：“紅妹子，哪個來了？”

石方拉了拉陳晨生：“是我外公！打聲招呼吧。”

陳晨生便跟在石方一道進(jìn)了廂房，剛才微弱的燈光就是從這里發(fā)出來的——只見床上坐起一個頭發(fā)花白的清瘦老者，卻不知道石方已經(jīng)進(jìn)來了，依然大聲道：“紅妹子，哪個來了？”

石母道：“是方伢子回來了！”

石方的外公卻沒聽清：“哪個？哪個來了？”

石方大聲道：“是我！方伢子！”

石方的外公這才收到：“方伢子，是你回來了？學(xué)堂放假了？”

石方迎上去：“對了！放假了！”又將陳晨生拉了過去：“這是我的同學(xué)！”

石方的外公將兩手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可陳晨生卻縮了回來，只大聲道：“外公！你老人家好！”

石方的外公將手在空中停留了半晌，石方也沒有去握住它，才失望得放了下來：“哦，哦……”

石方在他的耳邊大聲道：“我同學(xué)問你的好！”

他這才反應(yīng)過來：“哦……好！好……”

石方道：“你老人家睡吧！我過去了！”說著也不管他到底聽清沒有，就將陳晨生拉走：“我們莫管他，上那邊去！”

一簾之隔就是石方的臥室，石方將中間的簾子一拉，進(jìn)去了——里面除了三張床和一臺老式電視機，也沒有其他的什物了。

陳晨生指了指那三張床：“這……”

石方道：“那兩張是我兩個姐姐的，我大姐在開店子，二姐上班了，一般不會回來，你隨便睡哪張都可以。”

“你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