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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老,人沒有到那一步,想不到那一步事嘛!不信你老看看那些原來在基層發牢騷的,當個小官以后不照樣撈?這樣的例子還少嗎?就拿你老自己來說,你老是不想當官,不想發財,可上次你老出門,不照樣托人買了臥鋪票?你老伴那次做手術,不照樣托人送紅包?你老的小鬼讀書是爭氣,要是不爭氣,你老敢把他放到普通班去和那些壞伢子混在一起?啊?”
陳晨生進辦公室的時候,兩個老師正在較勁——說話的老師叫郭品,普通班75班的班主任,三十出頭的樣子,身材矮胖,經常一副笑瞇瞇的樣子,不露聲色、慢斯搭理、和和氣氣,同學們背地里叫他“笑面虎”;被他稱為“黃老”的,是73班的物理老師黃自杰,五十來歲,據說年輕時受到過排擠打壓,一直郁郁不得志,被學生叫作“青黃不接”。陳晨生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郭品倒還瞄了一眼,黃自杰則是眼皮都沒抬一下。
“郭老師,這話就是你不對了!”黃自杰兩鬢斑白的頭發都抖起來:“那你說我這當老百姓的還有其他的辦法嗎?我辛辛苦苦工作幾十年,坐個臥鋪就成腐敗了?我不送紅包,我拿我老婆子的性命開玩笑?”
郭品淡笑著道:“不就是這個理?你老有你老的苦衷,人家也有人家的難處啊!”說著壓低聲音:“你沒聽人說嗎——中國的事情,說出來的,都是不要緊的,要緊的,都是說不出來的,所以呀,我們還是少操心了吧!哈哈!”
正巧葉子進來了,揚聲道:“黃老和郭老師又在談國是?”
黃自杰卻理都沒理葉子,黯然道:“……哎……人心散了!散了!還是毛主席那時好啊,統一思想,鼓足干勁,人人都有一股氣!”那“氣”字出口時,門楣都顫了一顫!
郭品向葉子陪了個笑臉,道:“黃老,你也莫總看社會的陰暗面,光明的還是大多數嘛!其實說實在的,有些事情我也看不慣,但是我的心態放得好,看得開,所以笑口常開!這樣對身體才有好處,啊?哈哈!黃老,得罪的地方,你老可要多包涵啊!”
黃自杰策馬掛甲,本來還要再戰,看葉子正示意陳晨生坐下,只好慍怒得收了口,悶頭喝茶。
葉子坐定后,打開保溫杯,品了口茶:“陳晨生,這次期中考試,你自己感覺怎么樣?”
“陳晨生?”陳晨生還沒回答,旁邊正在悶著氣的黃自杰騰得站起來:“你就是陳晨生?”
陳晨生嚇得頭發都直了,話都說不出來了,黃自杰拿了張試卷殺到城下,摔在陳晨生手中:“你是怎么回事?恩?你自己看看!”
陳晨生接過來一看——那卷子竟有一版是空白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陳晨生仔細看了看——上面真真切切寫著自己的大名!
“你倒慷慨大方!一版的卷子,38分的題!你不要了!半壁江山,你拱手相讓!”黃自杰臉上的肌肉顫抖著。
陳晨生里衣已經濕了大半。
“你這樣的人上戰場,是要亡黨亡國,是要亡黨亡國的啊!”黃自杰瞟了一眼郭品,將卷子抽了回去:“卷子發下去后,你自己好好總結吧!”長嘆了口氣,出了辦公室。
葉子仰身一邊愜意得觀賞著陳晨生的窘迫,一手握著杯子,一手用指頭關節有節奏得敲打桌面:“現在,你對這次考試,總有點底了吧?”
“……”
葉子悠悠道:“卷子剛剛看出來,名次還沒有總結出來,我隨便翻了一下——對了,你進來的時候是年級多少名?”
“十多……好象……十多名。”
“十一名,我記得!現在呢?我給你算了一下——這次怎么也在四十名以后!”
這時郭品收拾了東西也出去了。
“我這么急著找你談話的目的也在這里——你自己解釋一下吧,為什么考得這么差?”葉子朝郭品望了望,道。
“……”
“不會每科考試都象物理一樣,沒看到題目吧?”
“……”
“我記得在考試前幾天我找過你談話,我是苦口婆心、苦口婆心叫你不要和林文、方定波他們混在一起,但據我這幾天的觀察和同學的反映,你不但仍然和他們在一起胡鬧,而且比以前鬧得更厲害了!是不是?”
“……我們是一個宿舍的,每天都要見面……”
“每天都要見面?肖仲新和彭通也是住校,和你們也是一個宿舍的,怎么就沒有見過他們和你們混在一起呢?林文、方定波平時去了哪些地方,干了些嘛,你應該比我清楚吧?恩?更何況,你自己還是班干部!”葉子嘆了口氣道:“你說我是何苦?說真的,方定波、林文那幾個人我真是不想管了,我也管不了,可你以前的根底不錯是一方面,再一方面,我是憑一顆良心啊!不然,你說你成績好或者差對我有什么實際的影響?考得好了給我增加十來塊錢的獎金?我就靠那十幾塊錢來過活?說樹爭一張皮,人爭一口氣,我也不想輸個72班的李老師!而你呢?你就愿意輸?甘愿輸?輸得心服口服?”
“說起來——我們其實都很實際,剛才你進來的時候也聽見黃老師和郭老師議論了,現在都是實際情況——你說讀書為什么?大話哪個都會說,我不說那些口號一樣的東西,我就說點實在的話——為哪個?說到底還不是為自己?你書念好了,以后找了好的工作,不是為自己?有房子,有車子,不是為自己?有權力,有勢力,不是為自己?這不是很現實的東西嗎?你不為其他人著想,難道也不為自己著想嗎?你就甘愿做一輩子人下人?甘愿在這礦山里呆一輩子?”
葉子長嘆了口氣:“是時候了,是時候好好想想,好好總結一下了!再不總結,就來不及了!就真的來不及了!”
“下個禮拜要補課,學校要收八十塊錢。”陳晨生扒拉著飯,多余的笑意竟從碗中溢了出來——原來葉子的話余音未絕,陳晨生的心情剛跌入谷底,可不到兩天功夫,他的心情又被拋到了天際——在圣誕節到來的前兩天,他意外收到的一張淡紅色的卡片——
陳晨生:
新的一年開始就要來了,我要鼓起勇氣對你說,你的身邊永遠有我深情的祝福。
曉冰
收到卡片的當天下午,陳晨生就騰云駕霧趕回了家,向陳母要錢。
“錢?又要交錢?”陳母停下筷子,驚道。
陳父打開工作服紐扣,從里衣里掏出八十塊錢遞給陳晨生:“學習上,不要你節約!”又道:“這幾個星期怎么不回家?都在學校干嘛?”
陳晨生接過錢來:“……我……有些功課沒有學好……所以在學校自習……”
陳父的臉色緩和了些:“為什么沒學好?是平時上課沒聽懂,還是開小差沒去聽?就算不回來,也應該和家里打聲招呼啊!”
陳晨生還沒開口,陳母在一旁插道:“你在上班你不曉得,他托王琴過來說了的。”
陳父不快得頓了頓,道:“我看你還在看什么《故事會》,看什么《讀者文摘》,什么武俠小說!看那些有嘛用?你現在首要的任務是把書本上的知識學好!莫看那些不著邊際的東西!聽老師的話,集中精力把老師教的東西學會就行了!考上大學,以后有的是時間給你看!你莫翻白眼不高興!我們現在管你、教育你,都是為了你好,做父母的是天底下最無私的,我們難道還會害你……”
陳父的話還沒完,就被一聲洪亮的聲音打斷:“一屋人吃飯吃得熱鬧嘛!”
眾人一愣——敞開的門口站了位漢子——人頗為健壯,骨架子粗,皮膚黝黑,上身穿了件黃綠色的工作服,下身是褐色的褲子,一只褲腳高,一只褲腳低,右手袖在了褲袋里,左手夾了一枝煙。
陳母首先站起來笑道:“你老舍得走!快進屋!快進屋!”
陳父也笑邊站了起來:“王干部到老百姓家來視察視察了?”
來人姓王,名成貴,就住在樓下,據說年輕的時候一臉的麻子,人稱“王麻子”,又被叫作“黑白電視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