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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些冷,天空飄著些碎雨,蟬悲秋盡,大槐樹將它夏天積蓄的萬貫家財撒盡,也沒有買來一個春天。
很快半學期過去了,考完了期中考試,有兩天的假期,王琴和陳晨生沒打傘,劈頭擠上中巴,在車門口并排坐下,王琴取下雙肩包,和塑料袋一道放在膝蓋上,雙手摟著,將下巴頂在包上,側頭望了望:“陳晨生,這次考得怎么樣?”
陳晨生目光游移著:“一……還算一般吧……”
王琴從雙肩包里又掏出包話梅來,撕開口遞給陳晨生,陳晨生吞了口口水,伸手接了幾顆:“又是梅子,你們家是種梅子的吧?”
王琴道:“討厭!這是情人梅,種得出來嗎?”
“啊……?”陳晨生臉登時紅了起來,想說,卻沒說出話來。
王琴卻沒在意,掉頭去望車外——此時常盛路上盡是剛放學的初中、高中生,三三兩兩得走著,打傘的也不多,陳晨生長吸了口氣,也往窗外去看,卻一個認識的都沒見著:“王琴,你在看哪個啊?”
王琴回頭看看陳晨生,神秘得笑了笑:“我在看張曉冰是不是在等車哩!”
“張曉冰?”陳晨生臉微微一紅:“她是平坊鎮的?”
“是啊!”王琴笑著瞥了陳晨生一眼。
陳晨生多掃了一眼窗外:“在嗎?”
“沒看到。”王琴轉過身來,笑道:“很失望?”
“呵呵,不飲隨你酒價高。”陳晨生很輕松得道。
“真的?”王琴不懷好意得打量了大量陳晨生:“哼!哼!”
“哼什么哼?有什么好哼的?你還說我,你自己呢?”陳晨生一陣亂拳掄了過去:“那天——那天喝酒,我就發現你不對頭了!”
王琴臉色變了一變:“不對頭?怎么不對頭?”
陳晨生只這一板斧頭:“反正不對頭!要是對頭,你緊張什么?”
“我緊張?我哪緊張了?”王琴不屑得道:“哼!”
車過了梅子洲,在開發區轉了一圈,等了兩分鐘就駛出了松橋鎮,出了鎮,窗外的雨也大了些,打在窗上有了些聲響,玻璃又有些漏風,王琴坐在窗口旁邊,幾次去關緊玻璃,總是關不上,鼻尖都吹紅了,陳晨生呆呆得看她忙乎了半晌,這才想什么,起身將王琴讓到里面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惜香憐玉沒搞慣!”
王琴清鼻涕都流出來了,還笑道:“這些,可夠你學一陣子的了!”
“學學……對……學習……”
“學習委員對不對?”王琴撲哧一笑:“哼哼!剛才還犟嘴!”
“不是!不是……我是想問……她……和你是一個宿舍的吧?”
“看!找話說了吧!”王琴一臉壞笑:“陳晨生,有什么你就說吧!我們是死鐵,我肯定幫你!”
“……是這樣的……”陳晨生的臉已經有些發燙了。
王琴笑而不語了,靜候陳晨生說將出來。
“……我先問問——張曉冰對林文看法怎么樣?”
王琴故意緊盯著陳晨生的眼睛,似乎洞穿了一切,嘻嘻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怎么……你……?”
“哎……我告訴你,是我出賣死鐵,可我不告訴你,又怕……”
“啊?”王琴笑容少了幾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是林文……上次我是聽林文說……他說如果兩個禮拜之內……反正很難聽的……就是要……要欺負……”
王琴眉頭也擰了擰:“我曉得了——我會提醒張曉冰的!”
“那就好……其實……可我就怕……別說是我說的,你就叫她小心點就是了!林文這人也不是很壞,可太要面子,也可能是為了逞強吧,才說幾句硬話的。”陳晨生壓低腦袋,好象那話是他說的一般。
“嘻嘻,你倒好心腸,還替人家說好話!”王琴笑了起來。
正說著,車已經出了松橋鎮,人漸漸多起來,車廂里也暖和了些。才過岔路口,又有人攔了車,從車門外探進一個頭來——臉上沒二兩肉,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一張嘴就露出一口黃牙:“去不去三角塘?”
賣票的道:“去!快上車!”
那人聽了,利落得從身后拖來一個蛇皮袋,就要往車上搬,賣票的一看,一腳踏在車門上堵了起來:“上車可以,兩張票!”
那人陪著笑道:“就一點點東西,一點點……”
賣票的朝前面的司機道:“開車!你買兩張我還懶得拉你哩!”就準備關門。
那人連忙護住車門道:“兩張!好!兩張!”
賣票的才把腳放開,那人用力把那蛇皮袋拖了上來——只見他眼睛渾濁卻透露出精明,仿佛潛逃已久的逃犯;上身穿件褐色的巴不拉嘰的西裝,里面是件洗得發黃的白襯衫;下身的褲子非常肥大,腳上穿著雙粘滿泥巴的拖鞋,看來被雨也淋了不少時候了,頭發被雨粘成一縷一縷的,貼在額頭上。
他吃力得把蛇皮袋拖上來,環顧了一下,就準備往陳晨生的座位下塞,不料剛挪過去,就壓了下陳晨生的腳上——陳晨生還連忙腳舉了起來,可舉了半天,那人使盡了渾身力氣,卻還是塞不進去,沒辦法,只好又拖了出來,靠油箱放好。
弄妥當了,在千百道目光下,他在身上揩了揩手,剛準備坐在那蛇皮袋上歇口氣,這才發現賣票的冷冷得在旁邊站很久了,懶懶得伸了只手在他面前。
他滿臉的疑惑:“……嘛……啊?……”
賣票的眉毛一揚,眼睛下方的肌肉在不停抖動:“啊?啊?啊你媽賣X啊!啊!買票啊!啊!啊!”
他似乎這才反應過來:“哦!買票……對……買票……”便摸摸索索在身上搜開了,又好象忘了錢放在哪個口袋了,在衣服加褲子六個口袋里翻來覆去摸了好幾回,耗時五分鐘,才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五毛鈔票來,遞給了賣票的。
賣票的臉早變成豬肝色、拳頭都在滴汗了:“還有哩?!”聽口氣,是準備炸平水云山。
從岔路口到三角塘是一塊,開始賣票的說了要買兩個人的票,這還差一塊錢。
那人焦急得又將已經翻過好幾遍、眾所周知空空如也的口袋翻了一遍,那認真的神情,仿佛在追逃一只跳蚤:“奇怪了……誒,真奇怪!我……我明明……記得就在的……怎么……怎么不見了?……”
賣票的平靜將那兩張鈔票往那人身上一塞:“你莫找了,你下車!下車!”說著啪得一下把車門打開,對前面的駕駛員道:“清伢子,停車!”
車馬上嘎吱一聲停住了,清伢子埋怨道:“下次再莫讓這樣的人上來!娘X,今天真是背時,出門就遇到這種貨色,娘X!”
那人將扔在身上的錢抓住了,急道:“真的!我本來是有的!剛才還在的!但不曉得怎么搞的……不信,你來搜?”說著,將他的西裝撂開,要來把口袋一個個翻轉過來。
賣票的一腳踢在那蛇皮袋上,扯著那人的衣袖使勁往門口拽:“莫講了莫講了!下車!我懶得跟你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