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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恒哭訴道:“下官剛到湖州境內,便被歹人給綁了,定是那廖鑫指使人做的,下官好不容易方逃了出來,但已是聽說廖鑫畏罪潛逃,這得讓刑部張榜搜捕他才是,下官……下官還是先回京罷……。”
他這話說得沒錯,嫌犯都跑了,他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監察御史,在這兒待著也沒用。沈英瞧他這狼狽害怕的模樣,心道這般沒膽氣的監察御史也不知考課是如何過的,他與蔡恒不熟,廖鑫的案子鬧出這么大一個笑話來他也懶得再管,便說:“你先上個折子,收拾收拾回京罷。”
蔡恒猶豫半天,可憐兮兮地又同他道:“沈大人,下官已無盤纏,不知……能否……。”
沈英急著趕路,也不與他多廢話,便很是爽快給了他十兩銀子:“不必還了。”
蔡恒抬手摸摸眼角余淚,接過那銀子:“大人路上還是小心為妙,湖州這帶廖鑫耳目爪牙眾多,雖然廖鑫已成亡命之徒,但其余黨還在,保不準會出什么事。”
沈英自然明白這不是開玩笑,只說:“知道了。”便讓驛館小吏替蔡恒安排屋子。
天色尚早,沈英不想耽擱行程,便去喊醒了孟景春,收拾東西上路。孟景春睡得稀里糊涂,自然不知蔡恒來過,更不知發生過什么事,上了車便接著睡。
這一段路無驛站客棧,只好趕夜路。孟景春白日里睡得太多,入了夜竟睡不著了。時下正直盛夏,湖州這地方晚上卻有點陰涼涼的,孟景春坐起來,輕輕挑開車簾子一角,夜風便灌進來,舒爽是舒爽,但在這野外,總有些陰森森。
她連忙將車簾子關好,只聽得外面有車轱轆聲音,且似乎還不止他們一輛車。她仍是很平靜地坐著,聽了足足有大半個時辰,越聽越害怕,猶豫半晌,終是搖醒沈英:“相爺,是不是有人跟著我們?”
沈英看她一眼,警覺地聽了聽外面的聲音。確有兩輛車沒錯,這深更半夜被另一輛車跟著的確有些瘆人,他想到蔡恒說的廖鑫余黨,心驟然緊了緊。
孟景春見沈英亦是神色凝重,心中更是擔心,小聲道:“相爺,萬一要是遭歹人了……。”
沈英連忙捂了她的嘴,低斥道:“說什么不吉利的話?往后不能說。”
孟景春忙點點頭。
沈英估摸了一下時辰,大約再過一個多時辰天便要亮了,而車子那時也該出了湖州地界。他便很是從容地繼續躺下睡了,孟景春瞧他這淡定模樣,說:“相爺不怕的嗎?”
“怕?”沈英翻個身側過來看著她,“天若要人死,怎么躲都死。我不會功夫,這兒沒小路,也沒個救星,就算真遇著歹人,亦只能自求多福。”
孟景春想想也是,可她睡不著,便繼續點了燈百無聊賴地看書。
好不容易熬過這長夜,到了荊州地界,沈英挑簾子看一眼后面,哪里還有那車的蹤影,真是一場虛驚。
車子一路行至荊州驛館時,已經日上三竿,孟景春困得不行,便立即躺床補眠。
沈英到驛館換了身衣服,便出了門。
荊州遭遇夏旱,已是許久沒有下雨,有流民四處亂竄,很是不太平。沈英在街上走了走,又去田中看了看。連篇阡陌,竟都是干巴巴的黃土,顆粒無收。他深嘆口氣,便又折回城中,往荊州府衙去。
那荊州牧進京述職時見過沈英,這回見沈英竟微服至此地,嚇了一跳。
沈英問起荊州旱情如何,荊州牧答得極為敷衍。沈英又問起賑災糧食是否已運到,荊州牧忙點點頭。
沈英臉上絲毫不見笑意:“那為何我只見流民,不見粥棚?或是州牧大人不知在哪個偏僻角落里搭了粥棚賑災,而流民找不到?”
“還、還未來得及。”
“荊州三年一大旱,朝廷撥過多少銀子讓你興修水利?今早我來之前去田埂上走了一趟,真是看不出來這興修水利的錢銀都流到哪去了。”他雖這樣說著,語氣卻在控制著,雖有責問的意思,卻并不咄咄逼人。
然荊州牧此時背后卻已是冷汗直冒。沈英時間不多,也不想與之廢話太久,末了只撂下一句:“陛下是從楚地走出去的,荊州挨靠楚地,他有多清楚荊州,你心中應當有數。別到時讓御史參上一本,可就不只是我今日這樣問問了。”
荊州牧忙不迭應道:“多謝沈大人提點,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空話是沒用的,這些流民一旦去了別的州,就算御史臺不參你,荊州的鄰居也會隨時參你一本。”
荊州牧還在哈腰稱是,沈英卻已是抬腳走了。之前先皇多年囿于京城,各地方舊吏老臣明著一套暗著一套,遠一些的地方朝中根本是顧不到。表面上一派海晏河清百姓富足的壯麗圖景,可撕開這層皮,卻發現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新皇有抱負有雄心是好事,他想做千古流芳的明君,同樣要付出實打實的努力。光沈英這樣走馬觀花似的看一圈是沒有用的,吏治亟需整頓,體制內得要清洗,該換血時亦不能留情面。新皇醞釀著改革,也不知終會變成什么樣子。
沈英離了荊州府衙,已是下午時分,又回到驛館時,天色左近,漫天晚霞。
然孟景春卻不在驛館中。
他四下找了找,又問驛館那小吏:“可見那位小書僮去了哪里?”
孟景春為圖方便,在外扮就作他書僮的模樣,一路蒙騙了無數人。
那小吏道:“好似是中午時出去了,也未說做什么。”
沈英心中一陣不安,中午出去到現在還未歸?若是餓了去吃個東西也不至于拖到現在啊。
又等了半個時辰,天色越發暗,孟景春卻依舊未歸。沈英心中不免惴惴,生怕出了什么事,問那小吏:“可知往哪個方向走了?”
那小吏指指北邊,又指指南邊,末了說:“恩,應是往南邊去了。”
沈英又問:“南邊大多是做什么的?”
那小吏抿了抿唇,回說:“說起來,這南邊似乎不太平呢。這陣子流民多了起來,下官見那小書僮穿得整整齊齊,一身的好衣料,臨走前還樂呵呵地將錢袋子揣袖兜里才出去的,難不成……。”他吸了一口氣:“應是不會罷?南邊那地方哦……。”
他這最后一句感慨還未來得及說完,沈英已是轉身匆匆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