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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青知沈英素來敏銳,即便方才他自己未明說,沈英也已是猜得八九不離十。孟景春若當真是女兒身,便是朝中大事,不僅禮部會被問責,春闈主考等一眾考官,甚至連一些沒什么干系的地方官員都會受到牽連。
若當真是這樣,孟景春膽子也忒大了!明擺著欺君,這還得了?
這也是張之青不敢說的地方。朝堂耳目太多,不是他一介太醫院醫官能亂說的。裝作不知道,別去瞎捅這層紙,對他而言無疑是明智的。然今日沈英卻將這事情提出來了,想必沈英心中已是起疑,只是在他這里求個確定而已,也不知沈英會如何處理。
張之青蹙蹙眉,也不說太多,便作別沈英,背著藥箱匆匆走了。
沈英倒是一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的模樣,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隔壁衙門里的孟景春此時卻很是頭大,度支主事楊大人將一大箱子的日言簿擺到了她面前,道:“去年至今年三月的日言簿均在這兒了。”
楊主事所說這日言簿,乃去年幽州水利工事賬簿,每一日度支均記錄在薄,工部賬房擬錄,最后報至計省戶部司審核。
孟景春至此已大約知道是什么事情,面前這一堆日言簿興許是核下來與年薄對不上,又或者是與賬庫的銀子對不上了。
但楊主事立即同她潑了一盆涼水,他道:“計省核下來,賬簿中所言,與庫銀無出入。”
孟景春懵了,心說你對下來庫銀是無誤的不就行了嗎?你尋什么茬呀?這不是沒事做嘛!
楊主事又道:“賬雖無出入,但幽州水利工事中卻存著問題。今日早朝上有人參了工部一本,道這工事中有人中飽私囊,私挪官銀。”
“……。”
楊主事一副見慣了大風浪的樣子,語氣淡淡繼續說道:“賬面這些東西,越是做得漂亮無誤,便越是蹊蹺,望孟大人核審時候勿被這漂亮賬面給蒙了眼。”
他說話客客氣氣的,卻教孟景春心里直打鼓。
孟景春猶豫著問了一句:“下官想多問一句,今日殿上是哪位大人上的奏本?”
楊主事眉眼平淡:“御史臺出的面,算是尋常彈劾。”
“可有指名道姓說參的是哪位大人?”
“沒有。”
“可……有證據?”
“有往來書信為證,但那信恐是書吏代書,沒法辨認是何人所寫。”
“有無印信?”
“沒有。”
孟景春暗吸一口氣。這便是徐正達口中的事關重大不宜宣揚?好一只老狐貍,將御史臺日常彈劾硬生生給妖魔化他這是什么意思?再說御史臺那幫子人,拿個字跡沒法辨別也無印信的書信就敢當證據上呈,連最起碼的職業操守都沒有。
楊主事不知她在腹誹什么,只接著同她道:“然今日在殿上,陛下卻將這本子給駁了。”
做得好!孟景春心道終于有個不糊涂的。
“但——”楊主事瞥了她一眼,“皇上密飭大理寺立案核查。”
話至此,孟景春才算明了。果真圣心難測,皇上才是最難猜的那一位。難怪徐正達一臉忐忑沉重,這的確不是什么好差事。
皇上不信任臣下,卻不愿意挑明了查,那么他到底是在懷疑哪一個?又想護著誰?當真是矛盾至極。
楊主事取了塊腰牌,連同鑰匙一起遞給她:“這事不急,大理寺慢慢查便是了。以后再來同小吏出示腰牌即可,鑰匙留好。”
孟景春極不情愿地接過來,覺得沉甸甸的。上次韓至清的案子朝中仍有風言風語,這回又接個吃力不討好的活,實在命途蹇促,流年不利。為賺這四十兩年俸,真是提著腦袋干活。
之后楊主事又讓她見了戶部司幾位算師,說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直接問便是了。孟景春點點頭,提著書匣便找了個空桌子坐下來,自那箱子里取出一本賬冊來,簡單翻了翻。每一項開支記得清清楚楚,零頭寫得甚是精確,格式齊整,相當漂亮。
做這賬的想必也是一把好手。她掉過頭去問楊主事:“楊大人可知這賬簿是工部賬房哪位做的?”
楊主事看她一眼,道:“薄冊后寫著名字,擬錄核審俱有。”
孟景春連忙翻到最后一頁,確實是有寫明是誰人擬錄,誰人核審。她想想,還得去趟工部才行,便將賬簿重新放進那箱子中,仔細鎖好。剛打算起身,卻又想起什么,從書匣中又取出一把小鎖來,在那箱子上多上了一道。
楊主事瞥見她這小小動作,不落痕跡地瞇了瞇眼,小小年紀防人之心便如此,若往后還得了。
楊主事仿佛看出她心思一般,又叫住她,道:“此事不宜太聲張,若要去工部查問,便說是計省要核去年的賬因此有話要問,萬不可說是為了查私挪官銀的事。”
孟景春答知道了,心中卻以為不然。這件事口口聲聲說別聲張,可人世間的口舌是非怎么來的?只要有一人知道,便會有第二人、第三人知,又何必費周折做這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