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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賊人的刀只揮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中。
朗哥也及時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勒緊韁繩。他身下的駿馬長嘶一聲,總算是及時停住了。只那人卻好似定住了一般,維持著那個揮刀的動作大約幾秒后,身體才漸漸軟了下來,“撲通”一聲摔倒地地。身下汩汩地淌出血來。
似乎是讓人從背后射了暗器,一招斃命。
朗哥顯然愣了一下,隨即卻微微一笑,沖著某個方向一拱手。他人雖小卻五官秀美,迎著微光如此一笑,真連天地都要失色。寧娘不由暗嘆,此少年將來若長成,必是一方妖孽。
只是此時并不適宜想這些,她順著朗哥的目光轉(zhuǎn)頭望去,只見一十四五歲的少年策馬而立,面容端秀英氣勃勃,全身上下都透著從容大氣之風(fēng)。雖然年紀(jì)不大,卻給人一種凜然之氣。
朗哥顯然是在向他道謝。剛才那暗器大約就是這少年所發(fā)。寧娘眼見幾個盜匪已讓人砍殺殆盡,方才那戴著面具的青年快馬來到少年身邊,怒喝一聲:“胡鬧!”
他雖生氣,聲音卻極好聽,不似一般成年男子般粗聲粗氣,帶著少有的通透干凈。那少年聽了他的教訓(xùn)也不惱,嘻笑著揮了揮手,又朝朗哥抱拳回禮。
朗哥微一點頭,轉(zhuǎn)眼間已跳上寧娘他們的馬車,手里鞭子一揮,那馬抬腿便向前跑去,很快便脫離了這是非之地。
寧娘一直到見著二太太與二老爺,整個人才算徹底放松了下來。精神一放松,身子就發(fā)軟。她本就因暈船餓了好些天,才剛恢復(fù)一些體力又折騰了一回死里逃生。這下子算是徹底垮了。雖不像萍娘說的要讓人抬著走,可這一路到濟南大老爺家,她再也沒能緩過神來。
琳娘和修哥也給嚇病了,當(dāng)夜就發(fā)起燒來。修哥夜里做夢還說糊話,寧娘實在沒力氣陪他,只能勞煩朗哥在一旁照顧。朗哥盡心盡力,那一晚竟整夜不曾合眼。
二老爺也被今日之事嚇得不輕。他自幼從文,哪里見過這種殺人劫貨的陣仗。當(dāng)夜宿在客棧里便忍不住眉頭緊鎖心事重重。二太太在一旁勸了幾句,倒惹得二老爺連連搖頭:“山東怎會成了這樣的地界。總督秦書瑜竟也不管?還有那巡撫、布政使,竟無一人出手?”
“想必也是管的。只是聽說山東最近流民實在多,怕是想管也管不過來吧。”二太太端了碗燕菜粥來,話雖這般心,其實也是憂心忡忡。
“如今山東已這般亂,老爺這次入京千萬要小心。雖則皇上怕是要扶持慎王了,可慬王與怡王謀劃多年,哪里就肯輕易罷手。”
二老爺看了妻子一眼,接過那碗粥卻是不喝,幾次想要張嘴,還是沒把放說出口。其實二太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這一路觀察下來,心里竟有了個可怕卻又說不得的想法。
若真是兩王造反倒還在小,本朝開國不過五十來年,前朝余孽一直賊心不死。永寧太子不就是死于這些人之手。聽說這些人分幫立派勢力不小,各自也有扶植的人選,且手里大多擁有兵馬。朝廷未免人心渙散,一直沒有大規(guī)模出兵圍剿,可私下里也從未歇過手。
只是這剿來剿去余黨沒剿干凈,自己窩里幾個孫子又鬧騰起來。天家最忌諱奪位之事,一旦事發(fā),必江山不穩(wěn)。那些個蟄伏多年的前朝余黨自然不肯罷休,只怕會趁著這機會出來鬧上一鬧。
二老爺一想到這里,一整夜都沒睡好。一則擔(dān)憂亂黨發(fā)難,一則擔(dān)憂自己的前程。此番進京究竟是喜是憂,他竟一點兒也摸不著頭緒。沈珮宜嘴極嚴(yán),饒是前些時候他與他喝了好幾回酒,竟也不能從他嘴里套出準(zhǔn)信兒來。
或許連沈珮宜也摸不透圣上對自己的態(tài)度……
二老爺憂心了一整晚,寧娘倒是睡了個安穩(wěn)。她倒不是真的沒心沒肺,只是實在累極,一沾床便睡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春晴來喊她起床,說要出發(fā)去濟南了,還只想賴著不起。
春晴只得強拉著她洗漱梳頭,換上衣服后又侍候她隨便用了幾口早飯。寧娘一鉆進車?yán)镆咽且煌〞炈B馬車何時進的濟南城都不知道。自然也就沒見著先頭那個婆子說的什么城門口大批流民堆積之事。
寧娘醒來的時候,馬車已經(jīng)停在了大老爺家府邸前。雖然已經(jīng)知道大老爺官小家貧,可乍一見之下,還是令寧娘吃了一驚。
與二老爺家的富麗堂皇相比,大老爺家真可謂算是滿門清貧了。小小的一進院子縞素滿天,到處扎著白綢布。因還未過七七,堂屋中還設(shè)著靈堂。院子里堆滿了各種雜物,幾乎讓人無處下腳。幾個丫鬟婆子也是一臉倦容,見了人行禮都沒甚精神。
陸家老太太錢氏這幾日一直住在靈堂里,說是要陪著大兒子走最后一程,任何人勸都不肯離開一步。大太太傷心過度已然病倒,婆婆的事情全由兩個女兒張羅。琴娘婷娘忙得腳不著地,已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陸家大房如今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那便是“凄涼”。
二老爺剛踏進堂屋的大門,眼淚就忍不住落了下來。母親錢氏縮在靈堂角落里的一處躺椅里,整個人暈暈沉沉,大約只剩一口氣了。身上的襖子半新不舊,兼著多日未洗,已開始有些味兒。旁邊陪著的一個婆子更是污糟,看得二老爺心煩不已,立時就把人趕了出去,親自和二太太扶著錢氏去里間床上休息。
錢氏這些天人也有些糊涂了,初見了二老爺竟未認(rèn)出來,待得說了幾句話才突然醒轉(zhuǎn)過來,一聲嚎哭撲進兒子懷里,眼淚瞬間流成了河。
二老爺此刻心里真是又悔又恨,眼看兩年不見老母竟一下子老了十多歲,內(nèi)心更感愧疚。當(dāng)下吩咐人去請大夫,又命何媽媽去廚房拿他們帶來的上好干貨藥材燉一鍋補湯來。
事到如今,二太太也不能多說什么,只能幫著大嫂操持家務(wù),讓兩位侄女好生歇息一下。只是這大房實在太過狹窄,一妻一妾并三個兒女如今都只能縮在三間廂房內(nèi)。唯一的妾氏許氏日日在夫人唐氏身邊侍候,自然也就歇在了那里。另兩個女兒占了一間,朝哥又占了一間,余下的婆子丫鬟只能擠在耳房里。
二房一下子來了這么多人,無論如何也是住不下的。二老爺當(dāng)即做了決定,他與二太太留在這里侍候母親,幾個孩子則由仆婦跟著暫時去住客棧,另外又讓人趕緊去打聽何處有大宅放租,不管好壞先租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