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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自百靈兒傷好之后便不經常來她房間了,每日有專人送來飯食,每隔三五日,忘塵只前來查探一下她的病情,不停留,不說話,只看一眼便離去。若百靈兒有問題問他,他恭恭敬敬地回答完便立刻走人,從不逗留。百靈兒覺得好笑,這個小沙彌,自己受傷時沒日沒夜照料,很是上心,如今傷好了,他便裝作不認識似的,刻意與自己劃清界限,怎么,難道我是妖怪不成?
佛門清凈地,百靈兒是是俗人,自然耐不住寂寞,來給她送飯食的和尚個個木訥,長得一個比一個難看,百靈兒不喜歡,單單忘塵清秀的面容令她看了就歡喜,只想與他談天解悶。于是,一日晚飯過后,百靈兒借著飯后散步為由,在感念寺中閑逛,有意無意地,來到了后院僧侶們的住處。
忘塵的房間不難找,他是苦禪大師最愛的弟子,單辟了間房間與他,在一眾僧房最末的角落里。
房間一燈如豆,燈火輝映處,映著他的影子,清淡的輪廓,一如他的眉眼,不染俗塵。看樣子,他仍在念經打坐,好像自從百靈兒第一眼見到他起,他就在念經打坐,無休無止的,像是陷入了一個輪回里。
百靈兒不假思索,敲開了忘塵的門。
忘塵的房間與自己的別無二致,一樣的素寡,四壁蕭然,便會讓人覺得寒冷,百靈兒吸吸鼻子,主動坐了下來。
忘塵低著頭,緊盯著自己的腳面:“不知女施主來此找忘塵何事?”
百靈兒笑問:“忘塵師父,你今年多大了?”
忘塵仍是不敢抬頭:“小僧十四。”
“忘塵師父,你為何不敢看我?”
忘塵耳根一紅,想起師父的教誨,莫要和這女子多說半句,于是后退了一步,恭敬地道:“天色已晚,女施主若沒其他事情就請回吧,小僧還要打坐,恕不相送了。”
百靈兒看他臉紅,覺得他又有趣又惹人愛,當下便起了調戲的心,她非但沒走,反而在忘塵房間里散起步來,一會兒翻翻經書,一會兒又擺弄擺弄茶具,自己玩得不亦樂乎。忘塵在一旁干著急,卻是沒有辦法,他自小在感念寺中長大,與一眾師兄弟朝夕相伴,除了聽師父講經誦卷,就是自己在山中修行,從未與女子接觸過,如今百靈兒在他房中游戲,他想請百靈兒出去,可人家畢竟是客,又不能明趕,一時間,手足無措,只得跟在百靈兒身后,心中卻是已向佛祖求了千遍萬遍了。
百靈兒在忘塵房間里轉了一圈,沒甚好玩兒的,但是有一樣東西卻單單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你從哪里得到這幅畫的?”
忘塵終于抬起頭來,原來百靈兒指的是他床頭掛著的一幅《白蛇報恩圖》。經百靈兒一提醒,他這才注意到,是啊,他是從哪里得到這幅畫的呢?好像自他有意識起,這幅畫就掛在房間里,沒人提過畫的來源,所有來過他房間的師兄弟都不曾注意到這幅畫的存在,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有注意到,這幅畫好像自始至終都在,又好像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樣。
忘塵一時語塞,只好搖頭道:“小僧不知。”
“不知道?”百靈兒覺得可笑:“這幅畫掛在你的房中,你竟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
忘塵只得如實回答:“小僧確實不知,自小僧有印象起,它就一直在房間里掛著了。”
百靈兒仔細端詳著《白蛇報恩圖》,一貫簡練的手法,整張畫紙大片留白,底端一彎淺溪,水中隱約可見大大小小成片堆疊的鵝卵石,繁密如天上的星子,星光璀璨處,一只嬌小嫵媚的白色小蛇探出腦袋來,羞澀地望一望陌生的世界,口中銜起一粒寶珠,虔誠地供上,似是要獻給賞畫的人。
畫面右端,那再熟悉不過的印鑒刻著“妙筆生”三個字,在百靈兒眼中顯得格外刺眼,她依稀記得與謝遠成婚當日,妙筆生走時曾經說過,《白蛇報恩圖》送了感念寺的住持苦禪大師,現在看來,應該就是這一幅了。
那只嬌小的白蛇柔弱無骨,眉目間刻滿了善良,一如百靈兒眼前的忘塵,初探人世,萬物美好如常,他用一顆善心看世界,卻不知世界兇狠異常,從沒有報恩還愿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