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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叫忘塵的十四歲小僧,百靈兒知道他是誰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百靈兒看著面前這個純良的少年,心中生出一個主意來。
“小師父,總打坐念經不覺得煩悶么?我有個故事,可有興趣一聽?”
百靈兒眉眼間滿載著盛情,忘塵不知不覺被她牽引,竟說不出“拒絕”二字來,任由百靈兒將他牽到桌前坐下,為他斟上一杯茶。忘塵看著百靈兒逐漸氤氳的面孔,倦意再次襲上心頭,他真真切切的知道,這一次他將要睡去了,而這次隆冬里的睡眠,似乎綿延不盡……
苦禪大師有個習慣,夜晚打坐的時候不喜燈火,愈是黑暗,他的頭腦愈是澄明,而澄明的頭腦能讓他看見一些事情的本源來。
今夜的思緒有些繁雜,直至后半夜,苦禪大師才入了定。入了定后的世界,混沌不堪,苦禪大師覺得自己的魂靈在一片渺無人煙的荒原上行走了許久,迷蒙仍是不息。不知此次佛祖要昭示他什么,苦禪大師靜靜地等待著這片混沌消散,于那迷霧背后看出天機來。
終于,如苦禪大師所愿,煙消霧散,黑暗盡斂,露出一間莊嚴肅穆的大殿來。殿中金碧輝煌,釋迦摩尼佛祖端坐于蓮花座中,眼神洞明,俯視萬物,他上指天庭,下指地府,萬象眾生于他掌中普度,造化變遷,他看透,卻從不說透,他眼中寫滿蕓蕓眾生的命,蕓蕓眾生,不懂。
大殿左右兩側各是一幅壁畫。左側畫著凌空翱翔的飛天,他們在極樂世界中奏樂歌舞,為佛祖獻上新采的鮮花,供奉最美的珍寶,他們腳踏彩云,衣裙飄曳,或奏長笛,或撫琵琶,或持蓮花,或捧寶盤,千姿百態,變化萬千,讓人看了便想羽化登仙,往那西方極樂世界飛去。
右側壁畫中,則有無刀林、沸鑊、牛頭、阿房等萬千神怪畫像,地獄眾生各種陰慘面貌羅列其中,變相詭譎,更將十八層地獄的情狀描摹得一清二楚,萬種酷刑赤裸裸展示于人,讓人看了不寒而栗,著實不想死后前往地獄忍受非人的苦楚。
正如佛祖手中所指,一天上,一地獄,中間隔了人間,天地人三界齊匯于這間大殿中,萬千角落,哪里都逃不了佛祖的法眼。
這里是四十年前感念寺的三界殿。
苦禪大師信步走入大殿,迎面而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年輕的管城子立于大殿之上,手拿毛筆,招呼苦禪大師快點過來:“來,來,來,苦禪大師快來看看我畫的《地獄變相圖》,可是如你心中所想?”
苦禪大師上前,迎面陰風呼嘯,凄厲慘叫不絕于耳,方才還是清靜的大殿,如今厲鬼盤旋,陰魂不散,地面瞬間傾塌,如寶塔一般分出十八個級層,每層一種酷刑,無數小鬼在此經受苦難,前世欠下的債如今在此處還上,百倍千倍的痛苦加諸身上,循環往復,有始無終。時有小鬼忍受不了痛苦飄于殿上,無目的地游走,恰見大殿中央有一光明身影,仿佛甘霖降下,小鬼們飄飄悠悠直奔向那光明所在,跪拜求饒,乞討恩澤。但那地獄使者如何愿意,露出青面獠牙揮舞勾魂索奪命斧將一個個小鬼盡數勾回,繼續受盡地獄之苦。
苦禪大師周身被鬼怪纏繞,陰氣襲身,當下定神,雙手合十閉目念經,只聽得耳邊哭號聲此起彼伏,半盞茶的工夫后,風停,聲消。苦禪大師睜開眼來,三界殿仍是三界殿,《地獄變相圖》仍是《地獄變相圖》,一切都不曾有過變化。管城子正饒有興味地看著他,甚是得意。
原來,方才一切皆是幻像。
簡直是神了,區區一幅壁畫竟有如此效果,管城子真可堪稱神筆啊。
“苦禪大師,佛門清凈地,為何讓我畫了這《地獄變相圖》于神殿之上,豈不褻瀆神靈么?”
“非也,”苦禪大師道:“世間諸事,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我將《地獄變相圖》畫于殿上,將那地獄間種種情形展示于人,問心無愧者,不懼,心懷鬼胎者,見此可怖景象,聯想于自己,若壞事做盡,日后下地獄去也受此種酷刑,必定心生恐懼,將那罪惡念頭斷了,日后棄惡從善,人間也少了一為非作歹之徒,豈不甚好?”
“原是如此,”管城子拊掌贊道:“大師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簡直功德無量啊!”
苦禪大師欣賞著甚是逼真的《地獄變相圖》,心中感慨頗多,想不到世間真有此等人物,能將大千世界于筆墨間盡現,使人如臨其境,恍惚間竟不得分辨真假。如此高超技藝,簡直驚天地泣鬼神。苦禪大師剛想贊嘆,回過頭去,卻不見管城子了,一個弱冠少年虔誠地仰視著面前的壁畫,眼睛里波瀾壯闊,像是裝著如畫江山,豪情萬丈。
卻是妙筆生。
“大師,這就是師傅用‘生花’筆所作的《地獄變相圖》么?”
“正是。”苦禪大師答道。
妙筆生嘆了口氣:“師傅技藝了得,終是我所不能及的。他胸中有萬物,我卻只有自己在乎的方寸天地,如此差距,不是一朝一夕了。”
苦禪大師望著壁畫,目光悲憫:“可惜了,貧僧原本是想用此壁畫警醒世人,不料卻陰錯陽差將一邪魔妖道放于人間,禍害眾生,造孽不淺,都是貧僧的罪過。”
“大師哪里的話,錯不在你,是‘生花’筆造下的孽,與大師有何相干?”
“阿彌陀佛,”苦禪大師道:“凡事有因皆有果,是我請管城子作畫,種下了因,才得如此苦果,如何與我不相干?貧僧如今勸施主一句,莫要再碰那‘生花’筆,用如此邪物作畫,倘若流傳于世,豈不禍害人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