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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是三年前的時候,他去知自庵給慧音大師贈玉佛,料子是塊高不過一尺的黃翡,飄著淡淡的姜黃色棉絮,卻給佛像增添了幾分莊嚴尊貴的氣息。那尊佛腹部高高鼓起,圓潤光滑,佛身上的袈裟線條流暢,毫無生硬之感。佛面正處在純凈通透的玉塊之上,將整座玉雕的光芒都集中在正臉,顯得那佛面靈光,神韻倍增。
若單單說這些,只能表明雕工精巧,卻沒有什么出奇之處,善女人進知自庵禮佛,只看那玉佛好看,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蕭可錚不免有些失望,隨慧音大師坐在簾后用茶。
那是個春日的午后,漫山遍野開滿了杜鵑花,紅火火的一片,花開荼蘼。細雨迷蒙,天地間似飄散著淡淡的水霧,空明澄靜宛如天地被洗過一番。
有少女如落玉般清脆的聲音響起:“娘親,你快些進來,可別淋了雨染上寒氣。”
“都是你淘氣,用過齋飯之后不肯歇息,硬要拖著我出來踏青。”婦人的話里帶著幾分責怪,卻依舊溫柔祥和得叫人心里溫暖。
“許久不曾出門難免心生愉悅,爹他最守規矩,從來不肯叫我拋頭露面,就是家里頭的男性下人我都認不全,若不拖著您出來,難不成要我一個人……。”
“好了好了,娘知道近兩年拘束了你,你也年紀不小了,是時候學好規矩收斂性子,等你出嫁,叫你夫君陪著你游玩也未嘗不可。”婦人一邊打量著女兒那出落不俗的樣貌,一邊嘆息著她的婚事,她爹最看好那新中了會元的馬知文,可他的家境……
沒辦法,馬知文是他的得意門生,得意到連女兒都想嫁給他的地步,男人看問題多看男方的品性和前途,卻極少考慮對方家境和家庭成員的詳情。林清譽做了決定的事,她一介婦人很難改變,待過明年女兒便要出嫁,姚氏嘆息之余,只好選擇到佛祖面前為女兒祈福,祈求如來保佑女兒在夫家過得開心如意。
姚氏拉著焉容的手將她引到佛像前頭,雙雙跪在蒲團之上合掌叩拜。之后,姚氏便要禪定一會,與如來“心意相通”,請求愿望得以實現。
焉容心性還不如現在那般沉靜,十五六歲正是機靈好動的年紀,見母親拜佛自己又不能擾她清凈,便四處觀望,悄悄摸索到了佛像前頭,前前后后地觀摩那尊玉佛。
可巧的是,叫她發現了蹊蹺,那佛像在蓮花座上的投影竟是一頭象,且口中恰有六牙。焉容忍不住心中喜悅,沖著母親興奮道:“娘,你快過來瞧瞧!”
“你這孩子,怎么能湊到佛像前頭,是要觸怒佛祖的。”姚氏不禁責怪她。
焉容用手指著那投影,朗朗道:“佛經上說,佛或騎六牙白象,或騎千葉蓮花,如今這千葉蓮臺為美玉雕砌,又有六牙白象的影子落在蓮臺上,動靜相合,來去自由,構思不可謂不巧妙。這當真算得上是神奇工巧的手藝了,那位雕刻的師傅想必年事已高,否則怎么會有如此精湛的技藝,真叫女兒大開眼界了。”
此時蕭可錚正在簾后喝茶,聽她夸贊自己手藝高超,難免心生得意,與慧音大師相視一笑,理了理衣袍掀簾出去。他當時只想見見這位聰穎的姑娘,究竟是什么樣的人能這么識貨,他可要好好跟她討教一番,心想若是說出自己是這尊玉佛的雕刻者,定能叫她大吃一驚,想想便十分有趣,匆忙之下,他因一時興起亂了禮法,有失考慮。
未出閣的姑娘是不能隨意與男子見面的,焉容乍一聽到聲響,回頭見到陌生的男人連忙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臉,可惜動作不夠迅速,只這么區區一個回眸,驚鴻一瞥,艷影翩然,攪翻了年輕男子固守二十年的心湖。
接著他便聽到女子的呵責聲:“哪里來的人,見我等女眷在此卻要出來冒犯,還不快些退去!”焉容不光是為她自己的閨譽,也為娘親的清名作想,深山老庵,香火鼎盛,有男人跑來相見,這要是傳出去可大不好。
蕭可錚有些悻悻,只好拱手道歉,低著頭退了回去,見到慧音大師面帶微笑,不過一會也便釋然了。“這位姑娘是哪家的?”
“貧尼時常見過那位夫人,如果不出什么錯,她應該是大理寺右議事林大人的女兒。”
“原來如此,聽聞林大人學問高深,比起翰林院的儒夫們也不差什么。”蕭可錚淡淡將自己了解的說了出來,這位是官家小姐,又是出身書香門第,不是一個從商的末民可以肖想的。
蕭可錚當時并沒有生出什么非分之想,卻時時憶起這檔子事,只是覺得十分有趣,又有些遺憾,腦海里那張臉越是回憶印象便越深。
以至于后來,蠶湖夜雪,見到宛娘的時候丟了戒備,他當時還安慰自己,這姑娘也不是初見時那么冷漠疏離,想必是沒人瞧見因此大膽了些,卻始終沒有料到他認錯了人。
這一錯,連累了自己,也連累了焉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