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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yīng)你爸，跟他回家。”吳女士低聲說完，看了看顧盼的臉色又補(bǔ)充說，“西西病了，總吵著要奶奶，你哥也吃不好，瘦了。我實(shí)在是想孩子，我……”

顧盼啼笑皆非，怎么母親這么一說，好像是自己阻撓他們夫妻兒孫團(tuán)聚了？雖然，顧盼覺得母親答應(yīng)得太快太輕易，沒有好好拿捏一下父親，這樣根本起不到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目的嗎？

可是，人家夫妻間，有人愿打就有人愿挨，哪有外人置喙的余地。

顧盼早看開了。

“媽，回家也好啊，省得整天身在曹營心在漢，浪費(fèi)的電話費(fèi)都夠來回兩趟了。”顧盼笑著說，“漫漫人生路，誰不錯幾步。只要父親認(rèn)錯了就好，這回他有了把柄在您手里，以后就更好管理了。”

吳女士陪著笑：“小盼，媽的事，給你添麻煩了。這次我走了以后，你還要堅(jiān)持好好吃三餐，媽不能給你做，你自己多在意點(diǎn)，身體最要緊啊。”

顧盼伸手拉開被子：“知道了媽，對我來說，除吃無大事。您也早點(diǎn)休息吧，明天不是一早還要去賓館接我爸嗎？”

吳女士訕訕地坐在床邊，嘆了一口氣道：“其實(shí)，我也覺得挺窩囊的。可是我，實(shí)在也挺不住了。”說著說著，吳女士的眼圈紅起來，“剛開始的一段時間，是恨他，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撕爛咬碎。我也恨那女人，怎么這么不要臉，真想追到她家打她一頓，讓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女人的無恥。可是幾天過去，我就開始擔(dān)心你爸，擔(dān)心家里。生氣和擔(dān)心輪著來，媽這心……你可能埋怨媽太沒志氣，可是媽現(xiàn)在是順坡下驢，不能再熬下去了。”

顧盼不知道母親竟然這么多心理活動，她還以為母親已經(jīng)在新生活中漸漸不在乎****的父親，淡忘了傷害呢。

原來根本不是這么回事。

她不能理解母親，她還是覺得，只要想忘，就沒有忘不了的人。母親這樣委屈自己，還是因?yàn)椴簧岬酶赣H吧？

顧盼只好坐在母親身邊安慰：“媽，既然決定了，就別再想那么多。放心吧，不管您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您。”想了想又繼續(xù)，“媽，但是我想給您幾條忠告。”

吳女士擦了擦眼睛：“你說。”

“媽，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對我爸也不能一味高壓，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嘛。還有這次他****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你既然已經(jīng)選擇原諒，就別讓他的心里總背著負(fù)疚的包袱，要不會影響以后生活的質(zhì)量。”

“還有，對我哥哥不要管太多，對我嫂子不要太苛刻，對西西不要太溺愛。媽您可能不想承認(rèn)，可是您如果還像以前那樣，恐怕最后連我哥都得怨您。”

“媽，您要知道，我說這些不是向著誰胳膊向外拐，實(shí)實(shí)在在是為了咱們家長期的穩(wěn)定團(tuán)結(jié)。我相信您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您不可能跟著我哥一輩子，他畢竟有自己的生活。付出，有時候不是越多越好，當(dāng)然，完全忽視肯定不好。”

顧盼推心置腹地對吳女士講了這么多，并不奢望吳女士能就此改變，只是有些話不吐不快。自已長這從沒從母親那里聽到什么人生智慧和處世經(jīng)驗(yàn)，今天奉送她這些金玉良言，算是對自己童年生活的一種彌補(bǔ)。

潛意識里，她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意見也能被父母重視、接受甚至采納，所以才有了前面那一番話。

吳女士低頭不語，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顧盼的建議。

顧盼心中嘆了一口氣，****，蓋上被子閉上眼睛。

明天就是周五了，需要養(yǎng)精蓄銳；還有今天陳述的問題，等著自己的答案。需要考慮的問題那么多，腦子像急速運(yùn)轉(zhuǎn)的CPU，已經(jīng)快冒煙了。

“小盼，”不知道什么時候，吳女士也躺在了顧盼的身邊，輕聲地，“小盼，你是不是覺得，媽從前，一直虧待你啊？”然后不等顧盼回答，自言自語地說，“媽現(xiàn)在也有些后悔。你知道你哥小的時候大家都以為他有心臟病，自然家里事事以他為先，爸媽照顧你是少了點(diǎn)。后來你們都上學(xué)了，你活潑，你哥好靜，我們又自然地多關(guān)注你哥哥一些。再后來，你們上中學(xué)，那時候雖然知道你哥哥心臟沒什么問題，可是你成績好，他成績一般，我們又多督促他些……小盼，你不會怪我們吧？”

顧盼沒有睜開眼睛，記憶里一幕一幕的場景電影一樣在眼前浮現(xiàn)。回憶，定格在8歲那年。

她晦澀地開口：“媽，您還記得我上一年級的時候嗎？”

吳女士沒有說話。

顧盼繼續(xù)說：“那次剛開學(xué)的時候，您就對我說，要好好學(xué)習(xí)，如果期末考進(jìn)前三名，您就給我買個新書包。您知道那時我有多渴望一個新書包嗎？開學(xué)的時候每個小朋友都背著新書包上學(xué)，只有我，背的是哥哥用過的。”

“期末考試之前，我提醒了您，您也再次保證一定會信守承諾。”

“您還記得后來的事嗎？那次期末，我考了第一名，可是當(dāng)我高高興興地拿著成績單回家時，您卻帶著哥哥去姑姑家了，只因?yàn)楣霉眉倚绿砹藥讉€小狗，哥哥要看狗！”

顧盼冷靜地指出：“您完全忘記了您的承諾。”

吳女士咳了一聲，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fā)出聲音。

顧盼繼續(xù)閉著眼睛控訴：“那天晚上你們回來得很晚，我賭氣沒有吃晚飯，可是爸爸卻說：不吃就是不餓。我聽了特別傷心，一個人出了家門，想著既然你們都不喜歡我，我就永遠(yuǎn)也不回來了。”

“呵呵，恐怕咱們家還沒有人知道我曾經(jīng)離家出走過吧？”

顧盼的笑聲聽上去特別刺耳。

“我都走到北街的新華書店了，也沒有人來找我。天那么黑，我越來越害怕，最后一個人灰溜溜的回來了。”

“家里歌舞升平，居然沒有一個人發(fā)現(xiàn)我出去過。”

顧盼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哽咽。

“從那天起，我就再也不相信任何口頭的承諾了。那也是小學(xué)階段我考的唯——個第一名，之后我就再也不愿意認(rèn)真學(xué)習(xí)。直到上了中學(xué)，我才重新拾起書本，因?yàn)槲叶昧耍瑢W(xué)習(xí)最終是為了自己。”

顧盼說完，房間陷入沉寂。

半晌，顧盼又故作輕松地說：“或許正是如此，我才學(xué)會了不要把自己太當(dāng)回事，不要把自己的事看的太重要，更不要隨便相信別人的承諾……這些經(jīng)驗(yàn)，讓我至今仍然受用無窮，或許這就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吧。”

說出來，好像心里輕松了許多。顧盼自嘲，這一天光傾訴心事了，前面二十幾年剖白自己也沒有今天多。

就在顧盼以為吳女士不打算就此事做出任何回應(yīng)的時候，吳女士突然開口了：“小盼，你說的事，媽的確是忘了。”

顧盼雖然有心理準(zhǔn)備，還是難免沮喪，就知道他們不記得自己考第一，也不知道自己曾經(jīng)離家出走。還是有點(diǎn)傷心，顧盼知道，自己并沒有想象的那樣強(qiáng)壯。

吳女士繼續(xù)說：“小盼，媽知道對你是有所虧欠。那時候家里條件不好，買一個書包的錢，就夠咱們一家四口吃一個星期了。”

顧盼說：“可是您從沒少給哥哥買東西，他用的文具是最全最好的。”

吳女士嘆了口氣：“是，媽承認(rèn)。剛開始是因?yàn)閾?dān)心他的身體，后來是偏心成了習(xí)慣。俗話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吃，你一直都健康懂事，我們對你很放心，所以就難免忽略你一些。”隔了一會兒，吳女士輕輕地說：“媽不知道你受了這么多委屈，小盼……對不起。”

顧盼的眼角流下一行淚水。

終于從母親嘴里聽到一聲“對不起”，自己還想怎樣，又能怎樣呢？過去的時光是追不回了，童年的感情也不是長大后能補(bǔ)償?shù)模瑩Q個角度說，今天自己的彪悍性格，還多虧了小時候受到的不公平對待。

對人沒期待，不怕受傷害，所以才有今天的顧盼。

感謝風(fēng)感謝雨，感謝陽光照耀著大地。那么，也感謝父母厚此薄彼。顧盼翻個身，悄悄地，打開了十幾年的心結(jié)。

顧盼剛起床，父親就帶著小籠包和豆?jié){上來了。看上去真的很有誠意，顧盼替母親松了口氣。

顧盼咬著包子仔細(xì)打量父親，眼珠黃了，鬢角白了，再精神也是一個老人了，怎么還有女人往上湊呢？顧盼實(shí)在不能理解某些女人的心思，只在心中暗暗罵了幾句“賤人”。

父親看到顧盼，眼神有些閃爍，躲避著顧盼的逼視。

他是覺得愧對子女嗎？顧盼心中也有兩股勢力在交戰(zhàn)。

一個聲音說：現(xiàn)在慚愧了，早干嗎去了？做齷齪事的時候怎么不慚愧昵？另一個聲音說：那是人家自己的事，人家想怎么爽就怎么爽，除了老婆沒必要對別人心懷歉意。

最終顧盼什么也沒說，吃完小籠包拍拍屁股上班去了。

父母和好，不正是自己想見到的結(jié)果嗎？午休的時間顧盼打電話給胡美麗。“狐貍，起床了沒？”“哈欠——本來我打算睡到下午的，都怪你。”胡美麗不滿地嘟囔著。“我當(dāng)然是有事才找你的啊，清醒清醒，幫我參謀一下。我今晚要出席宴會做某人的女伴，你覺得我穿上次買的那條紅裙子好不好？”

“唔，只是宴會嗎？如果吃晚飯還要玩玩的話，那條裙子恐怕不大方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