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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幸運地,一個小時后,我們的火車居然準點進站了。我們與仇小姐揮手告別,擠在人群中上了車。
普臥車廂的秩序還算好,不會出現硬座車廂那種人滿為患的無序狀況,但印度人身上那種強烈的體味擁塞在這密閉狹小的空間里,幾乎就像是有形有色的,極沉悶的一張幔幛般將我包裹,呼吸維艱。
咖哩餃在胃里翻騰起來,仿佛棉花吸水般不斷膨脹,我苦苦忍耐著,只希望能早一點到達阿旃陀。偏偏火車開出一個多小時后便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重新發動,卻倒著又開回站里了,小辛下車打聽了一陣回來說,車輪壞了,要維修。天哪,火車壞了這事兒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呢。有修自行車的,有修三輪車的,也有修汽車的,還沒聽說過火車拋錨呢。修了大約兩個小時,修好了,接著開。開沒多久,又停下,接著修。
我終于忍無可忍,沖到洗手間大吐特吐起來,吐完,只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只得癱軟地倚在車門上等待暈旋的感覺平復。
車窗外,大片樹木與村莊流水般滾滾而去,我感覺自己仿佛被時間綁架了。全世界都在以自己的步伐有條不穩地前行著,而我卻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挾裹著飛速前行,什么都來不及帶走,時間嘩嘩地過去,轉瞬即逝,甚至看不清窗外的世界就已經失去了那一時那一地的風景——那些貪戀生命的怕死的人,大抵就是這樣的心情吧?
我倚在車門上胡思亂想著,過了好久才略微清醒,回身時,卻發現車門上被人甩滿了鼻涕,這會兒都蹭在我身上了。一陣惡心,忍不住再次嘔吐起來,直到吐出綠色的膽汁,吐無可吐,才終于停止。
我撐著最后的力氣將衣裳蹭臟的部分洗干凈,又重新濕著穿回身上來,一路摸回自己的鋪位,連小辛問了我句什么都沒聽清,倒下便睡。
身體的痛苦會直接影響情緒,夢里交錯出現的全都是生活中最不愉快的片斷。
我夢見父親在恒河中洗浴,太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水滴在他周圍濺開如千萬粒碎鉆,我向他走去,水流湍急,無可渡我的舟。河水將我帶離他越來越遠,我在河水中掙扎,母親在岸邊凝望我,眼神憂戚,卻不肯出手援救。兩個異姓姐姐嘻笑自若,對我指指點點。我對母親說:“我是你的女兒,你真的不管我死活?”母親皺眉,似乎在抱怨我不體諒她,竟然轉身離去。
這時候我想起父親已經死了,哭泣起來:“帶我走,帶我離開這無愛的人間。”我大聲呼喊,在夢里,所有的情感都放大數倍,不復日常的隱忍含蓄,眼淚飛濺得張揚恣肆。我對物質要求淡漠,但有強烈愛欲,對感情永遠需索無度,需要愛人的認證來確定自己的生存價值,然而上天卻偏偏吝嗇,給予我的比平常人更少,有如空氣稀薄令呼吸維艱。
在我徒勞的努力溯游間,漫漫恒河忽然夷為平地,我奔過去,看到的卻不是父親,而是大辛。他坐在蓮花臺上對我微笑,眼中無限悲憫。我跪倒下來,忍不住放聲痛哭……
小辛搖醒我:“Scarlet,你一直在****,是不是胃還在疼?”
我不愿使他擔心,含糊地說:“沒有,只是做噩夢。”
不僅僅是噩夢。
那夢境使真實生活中的許多細節被翻騰起來,那些強壓在我記憶深處不愿想起的往事——在我跟隨母親去到繼父家中的第六個年頭,一次為件小事與兩個姐姐起了爭執,兩個人合力把我逼在墻角推搡辱罵。恰好母親下班回來,我奔過去求救,但她們惡人先告狀,反而指責我的不是,兩人配合默契,不斷為彼此作證,添油加醋地數落我種種莫須有罪行。我剛要反口辯駁,母親忽然伸出手來,用力摑了我一掌,大聲喝斥:“閉嘴!”
是的,我曾經告訴過小辛,在繼父家中,每每開口說話就會被兩個姐姐喝斥“閉嘴”,但那并不是全部真實,來自陌生人的喝斥并不足以傷害我這么深,并且帶著傷痕行走許多年而依然不能愈合。真正的傷害,其實來自母親,來自那突兀的無理的一掌,還有那句厭煩至極的“閉嘴”。那一刻我意識到母親以我為恥,她根本不關心孰是孰非,不關心我是否受到冤枉或欺侮,她只是怨恨帶著我改嫁所附生的種種煩惱,怨恨我的生命本身。
我不僅僅是這個家里最不受歡迎的陌生人,我甚至是母親不愿意接納的一個多余的生命。
這殘酷的真相在腦中清晰起來的一瞬,就仿佛閃電撕破鉛黑色的夜空,有著不可回避的刺痛。我跳起來撲向兩個姐姐,試圖與她們以暴力見真相。是她們冤枉了我,才讓母親對我這樣輕賤厭倦,甚至以我的生命為恥。這讓我對自己的生命也輕視起來,巴不得要與她們兩個同歸于盡。我用力扯著她們往陽臺上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這樣,似乎是想要拉著她們一同跳樓。她們用力掰開我的手,拉扯我的頭發,拉得粘血的長發一縷縷地扯下來,我都不理,只是跳著腳,用盡渾身力氣號叫著,拼了性命地要用生死為自己討一個公正。
這時候繼父回來了,他像老鷹捉小雞那么輕松地將我一扯便扯離了兩個姐姐的夾擊,拋垃圾一樣隨手拋在墻角,不耐煩地大喝:“都鬧什么鬧?不得安生。你也不好好管管。”后一句話是沖母親說的,但語氣分明在指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