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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人如鯽的古堡里,身穿紅色紗麗的印度女人總會成為游客競相拍照的焦點,而那些盛裝的紗麗美女也似乎早對這種情形司空見慣,只要游客友好地做一個拜托的手勢,她們就會準確地站在古堡正門前微笑頷首,像一只孔雀在梳理自己的翎毛。
拍照這種事是有從眾心理的,往往當一個游客按動了快門,其他的游客也會隨之打開相機。于是那穿著紅紗麗的女郎便始終微笑著站在門前,耐心地等所有的游客紛紛收起相機對她豎起拇指贊嘆,這才像一位真正的公主那樣頷首一笑,拖曳著她的紗麗款款離去。
我目送著那一團紅離去,今天,她給許多人帶來贊嘆。
其實這個紅衣女郎與這些游客有什么關系呢?他們素昧平生,除了一個交會的眼神,連對話也沒有一句。但是多少年后,她本人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當這些人翻開影集的時候,她卻依然美麗。
古堡回廊反復,曲折幽深,黑暗處只有依稀的輪廓可辨。我猜想當年堡主和他的妃子們行走在這古堡回廊間,應該是秉燭而行的吧?那些手執(zhí)燭臺長裙拖地的麗人們擺動腰肢,迤邐而行,該是一幅多么美麗的畫面。
這樣回旋往復地拾級而上,一直上到最頂層,從月洞門里極目遠眺,才發(fā)現(xiàn)四下里綠樹重疊,其間大大小小的古堡林立,還有小鳥在堡壘上盤旋。從它們的設計風格來看,應該屬于不同時期的建筑。
我忍不住拿出相機狂拍,看不完記不住的美景,只有通過相機的鏡頭,才可以將它們長久地擁有。
留影,是我們對世上美景努力記憶的一種方式,雖然膚淺,卻因其直白而真實可喜。
一朵花的盛開,只有在我們目光所及時才是美麗的,但當我們轉(zhuǎn)開眼神、隨后忘記,它也就死去了。我想起在鹿野苑遇到的那個日本游客說的話:修習佛事,就是為了用一生的時間來忘記世上的一切。
那是因為,所有可以留下的,都是已經(jīng)過去并且不可重復的事情吧?孩子的笑容,歷史的影像,親愛的味道,死亡的氣息,有情人脈脈對視的瞬間,心動的感覺,重生,輪回,剎那……我們失去的,永遠比得到的更多。于是,便妄圖以影像使瞬間永恒。
這樣,到了年老的時候,我們才會有回憶。但是真正值得記憶的事,就算沒有照片也會深藏在心底的;而如果對著照片,看到上面的痕跡儼然,卻怎么也想不起拍照時的心情,那只會更加難過的吧?
人們眷戀生命,是因為只要活著,每一天便是新的。再無聊的生活,在新的一天里也總會有些新的事情發(fā)生,好的,壞的,與昨天不同的。人們因為好奇而求生,總是想經(jīng)歷更多,留住更多。同時又害怕舊的事物不能重來,新的經(jīng)歷不如從前,于是要留影,要貯藏,把生命制成標本,封存記憶。
就好像,杰罕爾宮殿。
整座奧爾查古堡中最值得一看的是杰罕爾宮的部分,據(jù)說這是奧爾查國王為了迎接阿克巴大帝之子杰罕爾王子而建的,建成后,只供他一天使用,而后便封門了。
建一座宮殿只為一天之用,也許是太奢侈了,但無論怎樣,它留下來了,成為永久的紀念。
世上有無數(shù)的房屋被建立起來又推倒,它們都被真實地使用過,可是沒有人記得。當它們夷為平地后,便不會有人記得這里曾經(jīng)有過一座樓宇,也不記得里面曾經(jīng)住過什么人,那么它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義呢?
如果一個人一生中,不曾被人真正地愛過、珍惜過,他的生存有什么意義呢?
奧爾查國王為了自己與杰罕爾的一面之緣建筑了一座王宮,而我,我能為自己與大辛的聚散做些什么?我能留住什么?見到便見到,分開便分開,一點痕跡也不曾留下。我與大辛,就這樣永訣了嗎?連一張照片也不能留下?連一次正正式式的告別也沒有?
想到此生再也不能見到他,我忽覺心如刀割,竟然疼得忍不住蹲下身來。
周圍的一切事物,古老的城堡,蒼黑的塑像,幽深的回廊,干涸的水池,到處都泛映出大辛的影像,但因為明知道是幻象,只會讓我感到離他更遙遠。
小辛正為我拍照,見狀忙奔過來問我:“你怎么了?臉色這么蒼白?”
“胃痛。老毛病了。”我按著胃口,深覺抱歉。
這狼犺的身體,俗世的臭皮囊,真是拖累啊。
胃病使我們改變計劃,被迫在占西耽擱一夜,休息好了再走。
小辛挨街挨巷地幫我找藥,最終拿了兩粒藥片說:“是在救濟站拿的,也不知道對癥不?”
藥也能胡吃的?我有些瞠目,但不忍辜負他一片苦心,反正吃不死人,便順從地咽了。過了一會兒,居然真的感覺胃疼輕了些,精神也略微振作。
房間里悶熱難耐,而且注定會失眠,不如將這種痛苦和爭取入睡的努力延遲到盡可能晚。于是我同小辛說:“帶我去那個救濟站看看吧,我很好奇。”
小辛有些不情愿,但禁不住我央求,還是帶我下樓了。
巷道狹窄,街燈幽暗,杳無人聲,兩邊建筑像剪影一樣浮現(xiàn)在月光下,嶙峋屋檐宛如竊竊私語。我不禁想起在鹿野苑與大辛一前一后找旅館的情形。他的影子越過我的腳步在前面跳躍,我要很小心才不會踩到,風吹動他的袈裟,我仿佛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
因為那天一直沒有回頭,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走的,感覺上他好像一直沒有離開過,就跟在我身后不遠。不論我走到哪里,他都會守護著我。
大辛大辛,我多么希望這一刻在你身旁。此時,你會在哪里呢?找到要靜修的那座山了嗎?還是仍在途中行走?可有一瞬間的想我?
《僧祗》有云:“十二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都說人生彈指即過,然這其間,要經(jīng)過多少瞬間,多少思念?我們相遇,我們分開,就是這樣的輕淺和隨意嗎?宛如云彩掠過水面,不留痕跡?
我轉(zhuǎn)動手上的銀蓮花戒指,心上針扎一樣地疼,但也許是胃疼。這指環(huán)就是大辛惟一留給我的紀念了。我有強烈的不滿足。忍不住想見得更多,得到更多。但我最終要得到什么呢?讓大辛還俗娶我嗎,還是要終生陪伴一個苦行僧四方游走?
小巷里偶爾會有一兩只流浪狗慢吞吞地經(jīng)過,然而都不大吠。印度的狗與牛一樣溫存沉默。
又轉(zhuǎn)過一個街口,漸漸聽到人聲,小辛說:“到了。”
看到眼前的情景,我不禁驚呆了,盡管人聲雜沓,燈光閃爍,但我卻以為自己看到了黑白默片。
只見街角幾個類似于我國大鍋飯時代的巨形鍋灶里冒著騰騰的熱氣,有黑瘦的年輕男孩赤裸上身,不住往鍋里傾倒食材,一邊用力攪拌。另一個男孩則用大鐵勺撈起食物倒進鐵桶里。再由裹著黑包頭的提起來,將食物分到盤子中。
長長的一排桌椅后站滿了人,并不擁擠,而是有序地排成里外三層。最里面的一層坐在椅子上狼吞虎咽,后面的人按捺地等待著,眼睛盯著桌上的食物。有人偶爾抬頭向我們望一眼,便又轉(zhuǎn)頭去用眼睛飽餐食物了。
幾十個食盤在桌子上一字排開,里面盛著些土豆、蔬菜、豆子、餅碎之類,坐著的一排人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迅速吃完,起身離開,第二排人接著坐下,并在等待救濟人員添飯的當兒,將前面人剩下的湯汁舔得干干凈凈。而在他們后面的一排,則早又不耐煩地伸長了脖子。他們之間偶爾也有簡單的交談,但看在眼里,只覺得到處都是厚重的沉默。
我忍不住又胃疼起來,感覺像有一個粗糙的小勺子在胃壁上一下一下地刮。
早就知道印度是一個貧富不均的國家,可是貧窮以這樣****而擁擠的方式出現(xiàn)在我面前,還是覺得像在做噩夢。今天的印度雖然已經(jīng)消除了制度,但卻并不等于消除了階級。只不過,階級的觀念已不再是婆羅門或剎帝利,而是有錢人與窮人。
印度的有錢人與中國的富人不同,中國的富豪常常貌不驚人,甚至為了“財不可露白”的古訓而顯得有些委瑣;印度人的富足卻是寫在臉上的,一目了然。這大概是由于他們的家底畢竟還是有根基有歷史的吧,暴發(fā)戶畢竟是少數(shù),更多的富人仍然出身自高貴種族,所以神情中就有一種氣定神閑理所當然的肯定感。